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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明 暮色锈红色 ...

  •   暮色锈红色,洇出大片大片的暗。
      风从荒原尽头刮过,撞在破庙坍塌大半的土墙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在低声哭泣。
      徐清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意识从一片混沌黏稠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
      冷——不是活人皮肤接触到寒凉的那种冷,而是从更深、更本质处透出来的阴寒,仿佛连魂魄本身都浸在了冰水里。
      她想蜷缩起来,却发现自己像是一团微弱到几乎要散开的光,被囚在这间破败的寺庙里,贴着地面、沿着墙角漫无目的地漂移。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这念头刚一成形,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刚刚聚拢的意识烫得几乎再次碎裂。
      胸口的位置传来阵阵钝痛,可明明那里早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她拼命想要抓住更多记忆——
      她叫什么?
      她生前长什么模样?
      她的父母又在哪里?
      可记忆的门扉轰然关闭,只给她留下指尖能触到的一点冰凉门缝。
      她重新缩回墙角那团最浓重的阴影里,任由自己被绝望的麻木吞噬。其实寺庙里并非只有她一个。
      黑暗里浮动着许多同样冰冷扭曲的存在,它们嘶嘶地吐着寒气,彼此缠绕撕咬,发出只有同类才能听见的尖啸。
      直到——
      她听到了梵唱。
      起初那声音远得很,缥缈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幻觉。
      但没过多久,那声音就清晰起来,浑厚而庄严,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穿透厚厚的土墙,灌满了整个破败的空间。
      佛光几乎是随着梵唱一同亮起来的。
      它不是日光那样刺目的白,也不是烛火那样跳动的暖,而是一种温润的金色,像有实质的液体,从寺庙的每一个缝隙、每一道裂纹里流淌进来。
      所到之处,黑暗如冰雪般消融,狰狞的厉鬼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叫,身上腾起黑烟,身影在金光里急剧扭曲缩小,最终化作一缕叹息,彻底消散。
      那光烧得她的魂魄阵阵刺痛。
      可奇怪的是,痛过之后,竟生出一种她早已遗忘的、仿佛被洗涤过的清明感。
      她缓缓地,在满室金光中,站起了身。
      忽然,庙外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看!快看庙里!”
      “那是什么?金光里有人!”
      “是菩萨显灵了吗?还是……”
      惊呼声此起彼伏,交织着恐惧与敬畏。
      徐清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外面的百姓却彻底炸开了锅。
      目睹“神明”在佛光中显现身形,这场神迹比任何神官的口头宣告都更有冲击力。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噗通”一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碎石地面上,撞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只嘶声喊道,“神仙显灵了!神仙救救我们啊!”
      “是消灾娘娘!是来救我们镇子的大神!”
      “求娘娘庇佑!求娘娘驱邪!”
      此起彼伏的哭喊与祈求像浪涛一样涌来,徐清浅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骇得后退一步,透明的身影在金光里几乎淡得要散开。
      人群最前方,净空终于停下了诵经。
      他微微侧过身,袈裟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
      隔着沸腾的人群,隔着破庙的门槛,他的目光,与庙中那双惊惶冰冷的眼睛对上了。
      那一瞬间,他指间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发出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一颗珠子悄然绽开了裂纹。
      她站在金光里,孤零零的,像当年被绑上祭坛时一样。
      他甚至来不及阻止,甚至没能看清她的脸。
      只记得血色蔓延开时,那种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溺毙的虚弱与愧疚。
      三年了。
      他以为她早已经魂飞魄散,只能日复一日抄写经文,为这个他连姓名都不知道的无辜亡魂超度,祈求她能往生极乐。
      却没想到,她一直困在这里。
      更没想到,他用来超度万灵的佛法,竟阴差阳错帮她凝聚了魂体,让她以这般姿态,显在了所有人面前。
      百姓们跪拜的呼声越来越高。
      净空垂下眼,将裂开的佛珠拢入袖中。
      梵唱停了,佛光也渐渐褪去,寺庙重新陷入昏暗。
      夜风灌进破庙,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晃了晃。
      她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掌心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第二日清晨,雾很大,沉甸甸压着荒原。
      破庙庙门外的泥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刚摘的野果、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甚至还有一小罐浑浊的黄酒。
      供品不算多,却裹着泥土与晨露的清新湿润气。
      徐清浅飘出庙门,在半空中低头望着这些东西。
      她试着伸手去碰那个馒头,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她缩回手,沉默地看了许久,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来人是净空。
      他今日没穿袈裟,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身形清减得有些过分。他提着食盒走到庙门前,目光先在那些供品上停了一瞬,随后越过供品,准确望向了徐清浅所在的位置——那片空无一物,只有雾气缓缓流动的阴影。
      徐清浅下意识想躲。
      她不确定净空是不是真的能看见自己,毕竟昨日只是匆匆一瞥。
      可他下一个动作,直接让她僵在了原地。
      净空把食盒放在供品旁,打开盒盖,端出一碟还带着温热的素糕,米白色的糕身切得整整齐齐,是规整的菱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放好素糕后,他退开两步,盘膝坐下念起经来,声音平和低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雾气在他周身缓缓绕动,衬得他像一尊沉默安坐的石像。
      徐清浅飘得近了些,好奇地望着那碟素糕,清甜的桂香丝丝缕缕钻进她虚无的身体。
      她忍不住伸出手,再一次试探着去触碰那碟素糕。
      这一次,指尖竟然真的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触感,就像隔着厚厚的绢帛去摸一杯温好的水。
      她猛地一惊,飞快缩回手看向净空,可他依旧闭着眼睛,长睫低垂,面容沉静,仿佛早已入定。
      从那天起,净空每天都会来。
      他总在清晨雾散时到,午后日头最烈时离开。
      有时坐着诵经,有时只是静静待着,对着那尊破败的泥塑神像,或是对着她所在的那片虚空。他每天都会换上一碟新的素糕,有时是桂花味,有时是艾草味,有时就是最普通的米糕,面上用红曲米点一个小小的圆点。
      徐清浅渐渐不怕他了。
      她发现,净空确实看不到她——或者说,他只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却没法看清她的模样。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却总是轻轻一掠而过,带着一点不易察觉、近乎哀伤的温柔,像蒙着一层朦胧水汽。
      她开始试着跟他“说话”。
      起初只是低声呢喃,反正他也听不见。
      后来胆子渐渐大了,会在他诵经的时候,故意绕着他飘来飘去,带起一阵阴冷的微风,吹动他僧袍的衣角。
      他念经的节奏会乱上一拍,睁开眼四下看一圈,又无奈地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那轻轻摇头的弧度里,藏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纵容。
      直到那天。
      午后的阳光格外好,透过破庙屋顶的破洞,投下几束斜斜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打着转飞舞。净空刚离开没多久,食盒还搁在神像脚边,素糕的香气还没完全散掉。
      徐清浅正蜷在光柱边上,百无聊赖地伸着手捞那些飞舞的尘埃。
      忽然,一阵带着腥臭味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紧接着,孩童尖锐的哭喊声和妇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传了进来,“救命啊——有鬼!有鬼抓我孩子!”
      徐清浅猛地弹起来,飞快飘向庙门。
      只见一个面色青黑、浑身溃烂的厉鬼,正抓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浮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厉鬼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已经对准了孩子的脖颈。
      周围围了一圈村民,举着火把和锄头,却没人敢上前,只站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哭喊。
      徐清浅几乎没有思考。
      她猛地冲了上去!
      阴冷的气息在她周身炸开,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只厉鬼!厉鬼被撞得一个趔趄,松开了钳住孩童的手,怒声咆哮着转向她。
      徐清浅一把把男童往下推,自己却被厉鬼裹挟着摔进了老槐树的阴影里。
      厉鬼的利爪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体,冰寒彻骨,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
      她咬紧牙关,用仅有的魂力跟厉鬼缠斗。
      可她实在太弱了,凝出的身形在厉鬼的撕扯下迅速变浅变淡。
      村民们只看到半空中两团黑雾和白光激烈碰撞,那白光越来越微弱。
      厉鬼嘶吼着,一爪抓向她的胸口,要把她那一点灵光彻底捏碎!
      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带着凛冽、能焚尽一切邪祟的威势,精准击中了厉鬼的后心!厉鬼发出震天的惨嚎,身躯瞬间化作黑烟四散开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一道身影从人群中掠出,灰布僧袍被劲风掀得猎猎翻飞,掌心凝结着耀眼的金色梵文。
      是净空!
      他出手极快,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打得那厉鬼全无还手之力。
      最后一掌落下,金色梵文凝作“卍”字结印,狠狠印在厉鬼额心,将它彻底打散成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厉鬼消散的瞬间,徐清浅再也支撑不住,半透明的身影从半空直直坠下。
      她闭上眼,已经预想好了砸落地面、散成碎片的结局,可落下的触感却出乎意料地温暖而坚实。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她茫然睁开眼,撞进净空的眼眸里——那双眸子还残留着激斗后的怒意,深处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后怕。
      他呼吸有些急促,胸膛不住起伏,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金光更盛,将两人团团包裹起来。
      “你伤势太重,暂且休息一下。”他吟诵梵文,一点点从光里褪出。
      徐清浅只觉得那光沁入进身体,一点点修补碎裂的魂魄,直到白光消失,她化作透明。
      徐清浅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紧皱的眉心,看着他额角因方才激斗渗出的薄汗,看着他眼底那片来不及收敛、翻涌不息的深湖。
      她窝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冷得像一块坚冰。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声音沙哑又困惑,带着魂魄受创震荡后的虚弱,“你……认识我?”
      净空喉头猛地一滚,一股腥甜直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望着她清冷茫然的脸,望着她那双空茫茫、倒映不出半分事物的眼睛。
      他的眼眶蓦然红了。
      周围的村民先是愣在原地。
      “他为何能触碰神明?”
      “你忘啦!神明显现那天他也在的。”
      “都说近神,亲神者,奉神也。”
      “难道是神侍大人。”
      不知哪里的孩子说了一句,“我见过那个大哥哥经常带供品去庙里。”
      “庙里供奉的东西很多,唯独只有他带去的神明才会享用。”
      孩童言语不会骗人。
      众人恍然,那必定是是神侍大人无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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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刚经历二杀,还在修改中,无聊的话可以先看看这本《重生后前夫穷追不舍怎么办?》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