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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堂前言利 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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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曲折回廊行至前厅,整间厅堂陈设考究,紫檀木桌椅沉稳厚重,墙面悬挂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珍玩玉器,处处彰显林家积攒多年的家底。
林父已然落座主位,指尖摩挲着瓷质茶盏,眉宇间带着商人惯有的审慎圆滑。他瞥见进门的林乔,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一身旗袍的女儿,语气平淡地开口,开篇便绕不开利弊算计,全然不问她在外起居冷暖。
“在外独居半载,性子倒是愈发散漫了。城中不少世家都来打探你的婚事,门第相当的人家,我筛出来三户,日后联姻互通生意,对林家产业大有裨益。”
林乔立于厅堂中央,脊背挺直,神色淡然,面上维持着世家子女该有的恭顺,心底却生出几分倦怠。自打年岁渐长,父亲看待她从来不是女儿,而是稳固家业、拓展人脉的筹码。
“父亲,我无心婚配,只想潜心撰稿谋生。”她语气平缓,没有激烈辩驳,只是委婉推辞。
“撰稿?”林父嗤笑一声,抬手叩了叩桌面,声响沉闷,“舞文弄墨能换来几许银钱?乱世之中钱财权势方才是立身根本,你舍弃锦衣玉食,挤在窄巷破旧小院,在外抛头露面,传出去只会沦为圈子里的笑柄。”
厅堂之内寂静无声,一众下人垂首侍立,无人敢插话。
林乔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父亲身居商界多年,深谙时局动荡之下保全家族的手段,他一心攀附权贵,周旋各方势力,却刻意无视底层百姓饱受的欺压,对诸多阴暗乱象视而不见,只求林家独善其身。
她笔下记录的种种乱象、官商勾结的证据,一旦被父亲知晓,定会想方设法阻拦,甚至销毁文稿,斩断她如今所有的坚持。
“我偏爱清净,不喜豪门应酬往来,日子清贫些反倒自在。”林乔依旧言辞克制,不肯松口应允联姻之事。
“自在不值分毫。”林父往前倾了倾身子,神色严肃,“近来城内局势愈发紧张,不少报社报社接连关停,你靠着写市井杂文谋生太过不稳。我打算托人脉将你安置进官家书局,安稳体面,往后不必四处奔波。”
这番安排看似疼爱,实则是将她禁锢在朝堂管控的书局之中,往后落笔行文皆要受人管束,再也不能隐晦撰写那些黑暗真相,等于直接斩断她暗中取证发声的路途。
站在厅门外悄悄观望的林屿,攥紧了袖口,眉头紧紧皱起。他听得明白,父亲是借着安排前程的名头,困住姐姐向往自由的心。少年性子直白,忍不住迈步走进前厅,站到林乔身侧。
“爹,姐姐喜好执笔行文,何苦强行安排她入书局?学堂里诸多先生皆是自由撰稿,未必依托官府才算安稳。”林屿出声辩驳,少年清亮的声音打破厅堂压抑的氛围。
林父看向幼子,神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强硬:“你尚且年少,只读圣贤书本,不懂世道艰险。阿乔身为林家长女,行事不能随心所欲,一言一行都要顾及家族脸面。”
“脸面从来不是靠着联姻、依附权贵得来的。”林屿年少气盛,平日里被家中长辈纵容,敢直言心中所想,“街坊百姓谋生艰难,诸多乱象丛生,姐姐落笔写尽世间百态,何尝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为何一定要拘泥豪门圈子?”
“休要胡言!朝堂局势岂是你孩童能够妄议。”林父厉声呵斥,制止林屿继续言语。
林乔抬手轻轻拉住身旁激动的弟弟,冲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她清楚,年少的弟弟尚且不知世道险恶,直白的言辞若是传入有心之人耳中,极易招来祸端。她早已习惯独自承接父亲的施压,不愿纯粹的弟弟卷入纷争之内。
林屿抿紧嘴唇,悻悻闭上嘴巴,满心替姐姐委屈,却碍于父辈威严无从辩解。
一番谈话僵持许久,林父见林乔态度坚决,始终不愿接受联姻与入职书局的安排,心中颇有愠色,碍于女儿平日里沉稳内敛,并未当众动怒,只是撂下话语限期一月斟酌考量,便起身去往书房应酬访客。
待人离开前厅,压抑紧绷的氛围骤然消散。林屿当即卸下拘谨,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静的林乔,面露忧色:“爹一心想要束缚你,往后他定然还会再三劝说,你打算如何应对?”
林乔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秋风裹挟着院落里桂花香涌入屋内。她望着墙外延伸向老城街巷的方向,目光悠远,心底惦念着小院锁起来的卷宗文稿,还有一次次雨夜交易交付证据的过往。
“暂且假意拖延便可,父亲忙于生意应酬,难以时时刻刻管束于我。这座府邸能困住我的身形,却左右不了我落笔的心。”林乔轻声说道,眼底藏着一份旁人窥探不出的执拗。
她身在富庶林家,坐拥旁人艳羡的家世依托,这份家世可以为她遮掩不少行踪,平日里外出撰稿走访市井,借着林家大小姐的身份,反倒能够避开不少底层眼线的排查,无形之中为她暗中行事提供了一层保护壳。可这份庇护附带的枷锁,也时时刻刻裹挟着她,让她不得肆意行事。
“那平日里若是家中派人前去你的小院打探起居,我便提前给你通风报信。”林屿思索片刻,主动揽下帮忙遮掩的差事,他深知姐姐在外定然有着不愿言说的心事,纵然全然不解内里凶险,依旧选择无条件站在林乔这边。
四岁的年龄差距,从前是她悉心庇护懵懂年幼的弟弟,如今长大的少年,渐渐学会反过来为她撑起一隅掩护。
林乔侧头看向少年真挚的眉眼,心底漫起暖意。偌大功利冰冷的林家,唯有这份姐弟亲情不带半点利益纠葛,是她游走明暗之间为数不多的慰藉。
“万事谨慎,切莫刻意打探我在外所作所为,知晓越多,卷入的风险便越大。”林乔出言叮嘱,她不愿将干净纯粹的弟弟拉扯进暗流涌动的棋局之中,只想护住他眼下安稳无忧的少年时光。
林屿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明白,我只帮你打掩护,其余一概不问。”
午后阳光渐渐偏移,院落里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花瓣。林乔倚靠窗边,一边应付着府内繁琐的家事应酬,一边盘算着几日之后重回小巷小院,整理新近搜集的素材文稿。
朱门广厦衣食无忧,却处处条条框框束缚本心;窄巷陋室清贫简朴,却能够让她执笔直言,坚守心中道义。
她身在繁华牢笼之内,心却始终漂泊城外风雨之中,一边维系着林家大小姐的身份伪装,一边继续着藏于笔墨之下的坚守。厅堂之上父亲句句言利,句句皆是世俗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