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雨》墨比乌

53、第 53 章 至少真的开

　　没过几天，刘听桐接到了霍彧的邀饭电话。

　　霍彧在电话里说地方已经订好了，一家开在老居民区里的私房菜馆，味道极其有保证。刘听桐说行啊，你提前联系其他人没。

　　“当然联系了，高哥那边说他周末晚上不加班，李律师也不加班，我们晚上正常时间到就可以。”

　　刘听桐他靠在办公室的窗台上，蓉城九月的天还是热的。玻璃被晒了一上午，摸上去微微发烫。

　　“你自己跟高云尉说的？”

　　“对呀，上次不是加了微信吗，我直接问他的。”

　　真奇怪，霍彧平时社恐，和T工作室的人都不太来往，林姐也就和他只聊过几次天，远谈不上熟悉。高云尉这才认识霍彧几天？有半个月吗，撑死一个礼拜左右吧？

　　还有高云尉，高云尉是那么乐于助人的人吗。难不成是高云尉善心大发“恰巧”偶遇霍彧，又“恰巧”霍彧很感激他的帮助，所以两个人立刻就变成了朋友？

　　当然这样想其实也没问题。高云尉面冷心热，其实很好说话，林姐让他帮忙搬器材他搬，小陈问他消防器材怎么填他教。但这次高云尉是主动和霍彧接触的，这代表着他愿意和霍彧有超出必要的来往。一点也不像他会干的事。

　　刘听桐迟迟没说话，霍彧在电话那头喊他。

　　“听桐哥？你听到没？周六下午六点半。”

　　“嗯嗯，我记住了，六点半。”

　　“那要不要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他挂了电话，玻璃外面有一只灰色的鸟停在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啄了两下翅膀。他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高云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高云尉发的：别穿短裤了，明天要降温，记得换衣服。

　　他回了一句看情况。

　　聊天记录往上翻，高云尉发的都是这些。今天下雨带伞、吃饭了没、早点睡、别熬夜。唠唠叨叨的高老妈子……

　　吃饭那天下午，刘听桐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白的，吃饭怕弄脏，脱了。第二件是黑的，下摆有些短，太冷，脱了。第三件是浅粉色V领衬衫，领口开得刚好，很衬人气色。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然后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又从品牌方给的礼物里翻翻找找挑出一条手链戴上。

　　他到的时候霍彧已经在包间里了。穿了一件黑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也卷到手肘上。整个人坐在那里，包间里的暖光灯打在他脸上，比在摄影棚的冷光灯下更温和，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少年气。

　　另外两人还没到。

　　“听桐哥。”霍彧站起来，把身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刘听桐把帆布袋挂在椅背上，在霍彧旁边坐下来，服务员进来倒了茶，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高哥说他快到了，刚发了消息。”霍彧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刘听桐看。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对方的备注是“高云尉警官”。最后一条消息是高云尉发的：在路上，五分钟左右到。

　　刘听桐看着那个备注，“你跟他挺熟了。”他把杯子放下来，平淡地得出这个结论。

　　“也还好，就是上次在法院门口碰见之后聊过几次。”霍彧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大概在回消息。

　　“聊什么。”

　　“就随便聊聊，工作啊，蓉城哪里有好吃的啊，之类的。”霍彧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翻菜单，问他有什么想点的吗，很自然跳过了这个话题。

　　刘听桐没有继续问，和霍彧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打发时间。

　　高云尉迟到了大概几分钟。

　　他推门进来坐在霍彧和刘听桐对面，这是张四人桌。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下巴刮得很干净。

　　“路上堵了，不好意思。”

　　霍彧给他倒了杯茶，高云尉伸手接过放在桌子上。

　　李律师到得最晚，一进门就连说抱歉，“周末这路上太堵了。”霍彧笑着说没关系，把菜单递给他让他先点。

　　四个人点了一桌子菜，服务员把汤端上来的时候霍彧站起来给大家盛。先给李律师盛了一碗，然后是刘听桐、高云尉。

　　“高哥你尝尝这个汤，我上次喝就感觉特好喝。”

　　高云尉接过碗点了点头。“谢谢。”

　　刘听桐看着那碗汤。汤色奶白，上面浮着几颗枸杞，他喝了一口，唉，还真不错。

　　“霍彧你什么时候来过这儿？”刘听桐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哦，上次……”霍彧说到一半顿了一下。他把盛汤的勺子放回汤盆里，接着说：“上次在这附近拍一组街景，中午自己来吃的。”

　　刘听桐把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这么偏的地方得亏你能找到。”

　　“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霍彧回答得坦坦荡荡，刘听桐也听不出什么问题。他把视线移到高云尉身上，高云尉正低着头喝汤。也不搭理他们二人的对话。

　　饭吃到一半，李律师说起尚风撤诉的后续。说对方最近在业界收敛了不少，之前放出去的那些话也慢慢被别的盖过去了。霍彧说这段时间多亏了大家，举杯敬了一圈，喉结在脖子里一上一下，一杯就咽下去了，做了个和他那张脸一点也不搭的动作，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高云尉杯子里是茶，他明天还要上班，说自己不喝酒。

　　刘听桐把酒杯搁在桌上。“你跟霍彧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记得你以前不爱跟人打交道。”

　　对方的回答和霍彧如出一辙，没什么缺漏。

　　“就是上次在法院碰见，他一个人在那儿翻材料，我正好去送个案子的卷宗。聊了几句，顺手帮个忙。”

　　两套说辞严丝合缝，像是早就对好的，或者是真的。

　　霍彧在旁边点了点头。“对，那天高哥给我介绍了一个人指点我，帮了不少忙。”

　　两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任何东西，霍彧的坦荡是真的坦荡，高云尉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

　　“这样。”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

　　但高云尉还给霍彧倒茶，他进门之后霍彧给他倒的第一杯，后来每次霍彧杯子里的茶少了，霍彧没注意的时候高云尉就替他倒上了。高云尉什么时候照顾过一个认识就几天的人？也没见他在工作室这么照顾林姐啊？他照顾刘听桐是因为从十七岁就习惯了，他照顾霍彧是因为什么？

　　觉得霍彧长得顺眼？他想起那天高云尉对霍彧简短的评价。

　　人挺好的。高云尉嘴里的“好”他可是知道其中的含金量，霍彧只用了几天就得到了一个“挺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警官不喝酒啊。”李律师举着杯子。

　　“不太能喝，以茶代酒。”

　　“警察同志就是自律。”

　　高云尉谦虚地说也没那么自律，“明早还得上班，喝了害怕起不来。”李律师露出个理解的表情，非常同情地和他互敬一杯。

　　刘听桐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高警官可不是一般人，以前在汉城的时候酒量好得很，今天就是不想喝。”

　　高云尉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暖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一层。

　　“我吗？没有你能喝吧，你不是说我酒量小吗。”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刘听桐切了一声，说那肯定了。

　　他转头和霍彧搭话，一只手搭在霍彧的椅背上，身体往那边微微倾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很多。霍彧正跟李律师说合同的事，感觉到肩膀旁边多了一个人的热度和气味，微微侧了一下头，刘听桐的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听桐哥？”霍彧的声音里有一点不解，但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是放松的，是真的把他当前辈、当朋友、当可以信赖的人。

　　刘听桐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霍彧听完点了点头，也低声回了句什么，刘听桐嘴角弯上去，眼尾跟着微微皱起来，整张脸都带着笑意。

　　高云尉坐在圆桌对面，百无聊赖地喝茶。

　　其他三个人越喝越热闹，只有他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单独隔绝了起来。

　　刘听桐又拿起了酒杯和霍彧碰了一下。他和霍彧的酒都喝得差不多了，两个人的脸色都微微泛红。霍彧应该是喝酒上脸的类型，脸侧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

　　刘听桐抱着不能霍霍小年轻的态度劝他先别喝了，伸出手用拇指在霍彧的脸颊上抹了一下。“最后一杯，喝完结束。”

　　霍彧被他摸了脸，一点醉意都快被吓醒了。“啊？啊、哦，那我最后一点喝完。”

　　“行，哥和你最后碰一下。”刘听桐把手收回去，举杯和他一口干掉杯底剩的那点酒。

　　高云尉低头在啃一块排骨，好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李律师没注意到什么，正在和霍彧聊合同模板的事。霍彧一边回话一边侧过头看了刘听桐一眼，这孩子真是想说的话都写脸上了。

　　：听桐哥你咋了？

　　大大的眼睛里是小小的困惑。

　　刘听桐这才感觉到有些抱歉，他不该因为高云尉的关系就故意利用霍彧做出这样迷惑的举动。霍彧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高云尉是个好警察，帮过他一个大忙，他也只知道刘听桐是他尊敬信赖的前辈。他对刘听桐的信任是干净的，是感激的，是没有掺杂任何东西的。

　　那些他和高云尉之间混乱的往事，不应该牵扯霍彧进来。

　　刘听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霍彧一饮而尽。“哥给你道歉。”

　　“什么啊？咋啦？听桐哥你有啥好道歉的？”

　　霍彧受宠若惊，赶忙准备给刘听桐敬回去，刘听桐按下他的杯子，“没事，你别喝了，吃点菜。”

　　他转头去看高云尉，发现高云尉也在看他。

　　隔着方桌，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高云尉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刘听桐被他的眼神轻轻刺了一下，有种很淡的刺痛感，像是含了一颗没熟的梅子在嘴里。

　　那碟清蒸鲈鱼转到了刘听桐面前。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正好被人剃了刺撕下放在盘边。

　　刘听桐低下头把它夹走。鱼肉的刺已经被剔干净了，高云尉什么时候剔的？

　　李律师和霍彧聊了一会儿说要走了，他第二天要出差，还是得回去早早睡。霍彧把他送到饭店门口，回来的时候步伐有点飘，撑着椅子扶手坐下来。

　　“我也不行了，感觉真的喝多了。”他把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撑着额头。那张英俊的脸被酒气熏得连脖子都红了。

　　刘听桐靠在椅背上，他喝得也不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高云尉从对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们身边，犹豫了一下扶了一把刘听桐。

　　“你也喝多了。”

　　“没。”刘听桐揉了揉鼻子，分神看了一眼低着头趴在桌上的霍彧，及时扯开高云尉的手，“你送霍彧回去，我先走了。”

　　高云尉看着他拐出包间门，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霍彧还撑着头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红还没退。他抬起眼睛看高云尉。“高哥，听桐哥今天……”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嗯？”

　　“他平时也不这样，今天好像特别……哎呀，算了。”霍彧拿手掌搓了搓脸，本来就喝多了，搓把脸皮肤被搓得更红了。“他是不是跟谁生气了，拿我当挡箭牌。”

　　没想到他这么敏锐，高云尉忍不住抿嘴笑，说他想多了。

　　“和你没关系，行了，我们走吧。”

　　把霍彧送上车是九点四十分。

　　高云尉站在私房菜馆门口，看着出租车的红色尾灯拐出巷口。霍彧走之前趴在车窗上跟他说了一句什么话，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大概是什么客气话，他挥了挥手，出租车开远了。

　　高云尉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也拐出了巷口。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榕树的树影后面。

　　巷子里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在没什么人的街上散步，菜馆里热闹的声音逐渐变小，慢慢轻了，慢慢远了，像是一个正在慢慢散场的梦。

　　他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火苗从打火机里弹出来，他用一只手笼着火点燃。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九月的夜风吹散了。

　　老城区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打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今晚的事他不是没看见，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他吸了一口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他弹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烟灰掉在水面上，轻轻飘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带走了。

　　他知道刘听桐是在故意做给他看。故意做的事如果做得很顺手、很不费力，那里面总有一些真的成分。刘听桐跟霍彧说话的时候身体是放松的，那副惬意的笑容也是真的，这些并不是能装出来的。

　　他也没有觉得必须要怎么样，至少那个笑是真的。

　　刘听桐过得开心就好。

　　至于别的，他有什么资格在乎。

　　他走过了人民南路的路口。烟已经快抽完了，烟头在他指尖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只剩一小截滤嘴了。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踩灭，隔了两秒后弯腰捡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做个文明市民，不能随手丢烟头。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继续走。

　　警局宿舍在派出所后面的那条街上，一栋六层的老楼。他的房间在三楼，房间里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他开了灯，灯光把房间里的一切照得很清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顶上放着一两个根本没打开过的纸箱。

　　除此以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说这里从没有人住过，恐怕也会有人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