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雨》墨比乌

45、第 45 章 七年很长吗

　　三月的蓉城还没暖和起来。

　　刘听桐站在人工湖的栏杆旁边，手里提着工作室的文创周边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今天拍摄要用的东西。

　　之前在蓉城他也来过好几次这个公园，仔细一算来蓉城也有七年了，虽然中途还有一年左右去了京市，不过蓉城对刘听桐来说还是要熟悉得多。

　　这就叫所谓的归属感吗。

　　从蓉城文理学院那个连台步都不会走的男孩，到现在站在教堂外面等林姐处理一场纠纷的工作室老板，中间隔了三年。从汉江镇那个连“霸凌”都躲不掉的少年，到现在拥有几十人的大团队工作室，还有一张排满了拍摄档期的行程表，他用了七年。

　　这样一想七年很长吗？

　　刘听桐正沉浸于哲学思维中，被教堂那边吵吵闹闹的声音打破了思绪。

　　一个大妈的声音穿透了新式教堂的玻璃门，高亢尖锐，不知道的以为来唱女高音了。

　　林姐租下这座教堂是为了拍一组“教堂与春天”的主题。

　　品牌方是个做轻奢品牌女装的，要的氛围是高级、冷淡、带一点宗教感的静谧。为了这个景林姐提前两周就去公园管理处排队交钱，签完租赁合同和跟教堂那边反复确认开放时间。

　　这次工作开展前已经数次检查过程了，谁能想到还能出现这种突发状况。

　　早上七点他们团队就到了，一群人忙忙碌碌确保所有事情都按计划推进，都快开拍了，那群大妈堵在教堂门口，说她们昨天就把音响搬进去了，今天非要进去跳舞不可。

　　林姐这暴脾气，气势汹汹就出去了。

　　刘听桐往教堂那边看了一眼，干脆交给林姐一个人处理了，就林姐那架势，去了也是多一个人站着。

　　虽然保安站在她身前，不过看起来不太挡得住“攻击”的样子。

　　不过认识林姐这么久，还没见过她在口头上输给过谁。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湖面。湖水灰绿，几根枯枝从水底伸出来，光秃秃的，风吹过湖面的时候，柳絮被推着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聚拢又散开。

　　回到最开始的思绪。

　　七年又好像很长，不算短了。

　　他已经不太会刻意想起那个人，刚来蓉城那两年，走在街上看到某个人的背影，会突然停下来。后来干脆不看了，街上的背影那么多，一个一个确认过去，人会被耗干的。

　　他把那段记忆锁在了一扇生了锈的门后面。

　　门从没打开过，只是有时候，在某个失眠的凌晨三点能听见门后面传来很轻的声响，诱使刘听桐去重新回忆无法忘怀的过去。

　　刘听桐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带子在肩膀上勒久了，有一点酸。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二十三分。林姐那边应该快收场了，大妈的音调已经从进攻变成了撤退，大概该吵的都吵完了。

　　他抬头去看，视线越过教堂门口那几个保安和物业的身影——

　　刘听桐看见了那个穿警服的人。

　　警察正从教堂正门的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偏着头扫视周围的人群。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一个物业喘着气跑过来，他低头听对方说话，点了一下头。

　　刘听桐视线凝固在他身上。

　　□□的肩线卡在肩膀往上半寸的位置，尺码不太合身。脸侧对着刘听桐的方向，下颌线条利落干净，鼻梁的轮廓在清早的光线里被勾出一道很深的影子。

　　皮肤颜色比以前深了，脸颊的轮廓比少年时期更硬了一些。

　　因为他也淋了七年的雨吗，刘听桐想。

　　那个人的名字在他喉咙里翻滚。

　　高云尉。

　　七年，他换了一个名字也换了一个城市。从一个会变卖自己的少年变成一个不用靠任何人的成年人，他走得够远了，从汉江镇到蓉城，从刘桐桐到刘听桐。他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

　　原来不管多远，还是能再遇到。

　　在一个与往常一样的早上，这只是他普通的一天。

　　记忆里的那一张脸和眼前这一张重叠在同一个位置上，没有偏差。

　　好像这七年根本没有存在过。

　　好像昨天他们还在出租屋里隔着一张餐桌对坐着，高云尉在写题，他趴在旁边翻杂志。好像昨天他刚钻到书桌底下帮高云尉做过那件事，高云尉放下笔伸手摸他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小猫。

　　好像昨天高云尉才刚跟他说过想去蓉都，虽然只有他一个人来了。

　　高云尉转过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了。

　　人工湖上的风吹过来，把刘听桐额前的头发掀起来一角。一个踩着滑板的小男孩从他们之间穿过，五彩的轮子骨碌碌地转，带起一阵风。

　　高云尉没有动，刘听桐也没有动。

　　第一次在走廊里堵人的时候，高云尉抬起眼睛看他，也是这样，瞳孔里有很轻微的震动，很快消失，然后归于一种说不清是克制还是犹豫的静默。

　　十七岁的高云尉站在走廊上，二十六岁的高云尉穿着警服，站在十米外的人工湖栏杆另一头。

　　刘听桐看着那双眼睛，等了大概几秒，他以为会等来一句从过去传来的问候。

　　只见高云尉的嘴唇张开了一线，什么都没说。

　　当了这么多年模特，刘听桐对人的动作还算了解，高云尉的腿微微弯曲，明显是一个准备抬脚的动作，可他没有走过来。

　　其实刘听桐想走，也想走过去。

　　不过两件事他都没有做。

　　“警官——”

　　一个保安从教堂那边绕过来手里攥着对讲机，快步走到高云尉跟前。高云尉偏过头去听保安说话，那个保安拿着登记本让他确认签字，高云尉接过笔，动作很仓促。

　　刘听桐在那一个瞬间里转过身。

　　脚底踩在湖边湿软的泥土上，他往教堂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脊背挺直向前走。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也许会看见高云尉正在看他，也许会看见高云尉没有在看他，哪一种他都不敢面对。

　　原来他来蓉城当警察了。

　　刘听桐感到难以呼吸：为什么是蓉城。

　　这么多城市，这么多派出所，这么多可以去的公园，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为什么偏偏能再遇见。

　　他是来了蓉城才重新穿上警服的吗，还是说他这么多年就在蓉城？

　　刘听桐脑子把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推出来，打印出一页一页的白纸，都是空白，没有答案。

　　他也不敢细想，细想下去会有更多东西涌上来。

　　他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尼龙面料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细细的印子。

　　拍摄的团队在教堂另一侧的空地上。反光板已经支起来了，摄影灯架在树荫下面，助理蹲在地上整理线缆。刘听桐走到摄影灯旁边，把帆布袋搁在器材箱上，带子从肩上滑下来的时候扯住袖子，他感觉不到。

　　“刘哥，你看这个角度。”摄影师把相机举起来，取景器对着教堂的侧面。

　　刘听桐凑过去看，画面里的教堂很好看，上午的光刚好从尖顶右边斜打下来，红砖墙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暖棕色。取景器里是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世界。

　　他点了一下头：“可以，就这个角度。”

　　摄影师有些担心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刚才那边吵的？”

　　“没事，你继续吧。”

　　摄影师举着相机去找角度了。

　　刘听桐人站在器材箱旁边，大脑还在湖边。

　　高云尉来蓉城多久了？一年？三年？如果是更久，那他有没有在蓉城的街上看见过自己。有没有在哪个活动现场、哪个商场门口、哪个十字路口，隔着人群和车流，远远地看过一眼。

　　有没有认出来，有没有想要走过来见见他？

　　刘听桐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教堂侧面的素材拍得差不多了，摄影师在翻看刚才的画面，助理在拆灯架。林姐从教堂正门那边过来，走到刘听桐跟前，扬眉吐气。

　　“搞定了，全搬着音响走了。”

　　“嗯。”

　　“那个物业真是够呛，合同带了两份，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一页……”

　　林姐的话停在半截，她注意到刘听桐神色恹恹，没有一清早那么阳光了。

　　他们认识好几年了，她见过这人签第一份合同时紧张得握不住笔的样子，也见过累极了靠在椅子上疲惫的样子，连刘听桐哭的样子林姐也是见过的。

　　但此刻，刘听桐脸上的那种平静是她没见过的。

　　刘听桐其实不是个会遮掩情绪的人，哪怕他做了这么多年模特。

　　林姐还是决定关心一下：“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林姐往左右看了一眼，拍摄团队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没人听见，你好好告诉我从我来这边到现在，你的眼珠都没动过，直直盯着地上，怪吓人的，你咋了？”

　　她顺着刘听桐刚才站的方向看过去，那边就是人工湖，还有教堂门口，也没什么熟人，只剩几个物业的人在收拾地上的纸片。

　　要说能让人产生印象的，也就刚那个警察，一个长相标致的警察，说话有条理，做事让人放心。

　　林姐想不会是那个警察吧？

　　“刚才有个警察来……”

　　“没什么。”刘听桐突然接上刚刚的话题，“林姐，没什么。”

　　刘听桐把帆布袋从器材箱上拎起来。带子重新挎回肩上，他拍了一下袋子上沾的灰，立刻回到了工作状态中。

　　看来真是那个警察。

　　林姐断定。她没有再问，认识刘听桐这么久，只见过一次他露出类似的表情，刚来京市那阵子，有一次她半夜去公司拿东西，路过排练室，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看见刘听桐一个人坐在镜子前面，面前摊着一张叠了不知多少次的纸条，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和现在差不多。

　　“知道了，先拍完吧。”

　　后半程的拍摄刘听桐一直站在旁边，他甚至和摄影师聊了两句下周的棚拍方案，说得头头是道，提出了许多设想。摄影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回去拍好了发给他看。

　　看起来就和平常一样。

　　收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器材装车，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助理关上车门，车子微微抖动，准备离开了。林姐坐在副驾上低头看手机，前座司机问他老板怎么不上车时，她降下车窗朝刘听桐挥了一下手。

　　“不上车干什么呢？沉思者啊你。”

　　刘听桐这才收回思绪，坐上车和工作室的人一起回去了。

　　应该不会再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