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负黄昏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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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白灯光凝滞在两人之间，空气压抑得近乎窒息。
陈歧听完陈年的话，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眉峰紧锁，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诧异，有烦躁，唯独缺少陈年期盼的愧疚。
“承雾贸然上门，我不知情。”他薄唇紧绷，声音冷硬，“我会和他说清楚，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他第一反应是约束张承雾，却没有转头审视自己长久以来的偏袒，没有看见站在对面的少年早已心力交瘁。
陈年轻轻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笑意。
“不必了。”他声音很轻，带着洗尽泪水后的倦怠，“就算他不再登门，有些事实，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张承雾只是外因。真正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从来都是陈歧自己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旧念。
若是陈歧心中界限分明，旁人再如何刻意挑拨，也撼动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可偏偏，陈歧心甘情愿为旧人一次次破例。
陈歧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陈年，你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断内耗吗？我答应你约束承雾，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满意？”陈年抬眼望他，通红的眼底一片荒芜，“陈歧，你到现在依旧不明白我想要什么。我从来不是要你隔绝张承雾，不许你们来往。我想要的，是你的公平，是被坚定选择的底气。”
“纪念日你失约，陪着他看黄昏；整日音讯杳无，陪他逛美术馆；只要张承雾开口，你永远第一时间奔赴。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懂事、需要等待、需要体谅的人。”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一直在等一份偏爱。等到现在，我等累了。”
这番话卸下了陈年长久以来的温顺外壳，积攒许久的委屈缓缓倾泻而出。
可落在陈歧耳中，只化作无休止的争执。他习惯了陈年万事顺从，骤然面对这般直白的控诉，心底的烦躁持续攀升。
“我和承雾只是朋友。陈年，不要用你的揣测定义一切。当年分开留下遗憾，我理应适度照拂，你为什么不能多一点包容？”
“包容。”陈年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口一阵阵抽痛，“包容也是有底线的。包容不是让我一次次退让，眼睁睁看着属于我们的时光，不断被别人挤占。今天是三周年，明日或许是别的日子，长此以往，我该怎么自处？”
两人的谈话陷入死循环。
陈歧固守着自己的逻辑，将一切归咎于陈年敏感多疑；陈年渴求一份独一无二的重视，却始终求而不得。彼此站在各自的立场，谁也无法说服谁。
陈歧沉默片刻，耐着性子放缓语调，试图结束这场对峙：“天色很晚，不要再争执。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给你一个答复，先休息，好不好？”
又是敷衍的暂缓。没有承诺，没有反思，只有遥遥无期的“妥善处理”。
陈年清楚，这只是陈歧用来平息争吵的说辞。等风波暂时过去，一切照旧。只要张承雾再次寻求帮助，陈歧依旧会义无反顾地奔赴。
他缓缓摇头，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睡不着。”
他不愿意再像从前一样，争吵过后装作无事发生，同陈歧共处一室，躺在同一张床上。那样的亲近，如今只让他觉得难堪。
陈歧见他态度执拗，心底不耐更甚，语气重新冷了几分：“你打算僵持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陈年望向落地窗外沉沉夜色，远处零星灯火漫过楼宇，再也寻不到一丝黄昏的暖色，“我只是忽然害怕，害怕往后数十年，我永远活在他人的影子之下。”
“你总说我胡思乱想，可很多画面，实实在在摆在我眼前。江边的黄昏、美术馆的落日、新闻照片里你护着他的模样……陈歧，这片黄昏，原本是我满心珍视的地方，现在每一次想起，都只剩难受。”
他爱上黄昏，始于三年前那场告白。那时落日熔金，他鼓足勇气向陈歧奔赴，以为抓住了余生的温柔。
如今黄昏仍会每日降临，只是承载在黄昏里的爱意，正在一点点凋零。是陈歧，亲手辜负了无数个他们约定共度的黄昏。
陈歧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他无法否认，自己对待张承雾的确特殊，可心底不愿承认这份特殊深深伤害了陈年。
“我承认，近期我忽略了你。”许久，他勉强退让一步，算是为数不多的妥协，“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减少和承雾单独见面。这样，你能安心一点吗？”
短暂的让步，像一份施舍。
陈年望着他，清晰地感受到心底那团炽热的火光，又黯淡了一分。
减少见面，不是断绝往来。只要张承雾需要，这份约定随时可以作废。
“不用勉强你自己。”陈年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遵从你的心意就好，不必为了我刻意约束自己。勉强得来的平衡，维持不了多久。”
他不想看见陈歧带着妥协与委屈面对自己。爱情不该是互相捆绑，不断妥协拉扯。
陈歧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走向沙发，“今晚我睡沙发。你回卧室休息吧。”
说完，他弯腰拿起沙发上薄毯，将自己裹紧，侧身躺下，彻底背对陈歧，不再给予交谈的余地。
单薄的背影，写满难以言说的孤寂。
陈歧伫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底五味杂陈。烦躁、别扭、一丝微弱的心慌交织缠绕。他想要上前，拉着陈年好好谈一谈，脚步挪动半寸，最终还是停住。
他暗自觉得，让陈年冷静一晚也好。等情绪平复，想来又会恢复往日模样。三年皆是如此，这次应当也不会例外。
他深深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两个空间。
偌大客厅只剩下一盏顶灯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陈年没有闭眼，睁着眼望着地板。寂静放大所有情绪，白日里张承雾的话语、傍晚和陈歧的争执、落空三周年的黄昏，轮番在脑海盘旋。
他慢慢伸手摸向口袋，触碰到坚硬丝绒礼盒。
指尖打开盒子，银色尾戒静静躺着，内侧“歧年”二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歧年，歧途逢年。多么美好的寓意，只是如今只剩讽刺。
他曾经天真期盼，就算前路布满歧路，岁岁年年，身边依旧是陈歧。可现实告诉他，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一段路程。
一夜无眠。
天光微亮，淡淡的晨曦穿透窗帘缝隙照进客厅。
陈年浑身僵硬，腰背酸痛，一整晚浅眠，整个人疲惫不堪。卧室门打开，陈歧走出来，一身整洁家居服。
两人目光短暂相撞，没有言语交流，气氛尴尬凝滞。
陈歧率先打破沉默：“我公司早上有早会，先走。中午我尽量早点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陈年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陈歧换好外衣离开，关门声响落下，屋内再度恢复死寂。
陈年缓缓坐起身，将那枚尾戒重新放回礼盒，收进抽屉深处。
他暂时不想再看见这份承载所有憧憬的礼物。
简单洗漱过后，陈年漫无目的地走出公寓。清晨街道行人稀少，微风微凉。不知不觉，脚步再次走向滨江步道。
又是一日黄昏将至之时，橘色霞光慢慢铺满江面。
依旧是熟悉的风景，当年告白之地。
江水流淌，岁岁不息，黄昏日复一日降临。只是再也找不回三年前那个满怀热忱、孤勇告白的自己。
他独自倚靠护栏，望着落日一点点下沉。
曾经无数个黄昏，他期盼身旁站着陈歧，并肩共赏落日。可那些期盼，一次次被失约、被偏袒、被忽视碾碎。
他满心奔赴而来，最终只落得被黄昏辜负。
“原来再长久的等候，也未必能等到想要的偏爱。”陈年低声喃喃，晚风卷走细碎的话语。
不知站了多久，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陈歧。
陈年盯着屏幕许久，缓缓按下接听键。
“陈年，临时有突发情况，承雾初次办理落户手续遇到麻烦，我需要过去帮忙，中午没法准时回去，晚饭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陈歧的声音平淡自然，仿佛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落日彻底沉进江水，天边最后一抹暖色消散，冰冷暮色席卷而来。
陈年轻轻闭上眼，胸腔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彻底碎裂，化为尘埃。
他轻声应答，语调平静无波：“知道了。”
不等陈歧再说什么，他缓缓挂断电话。
耳边只剩下江水滔滔作响。
他守了三年的黄昏，终究被陈歧一次次辜负。
星光尚在，可愿意等待星光的黄昏，再也不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