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晚风念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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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尽冬来。
一城风色骤然转寒。
深秋最后的落叶被凛冽北风卷尽，天地空旷萧瑟，寒意穿透层叠楼宇，漫遍整座城市。
南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北风过境，气温骤降十几度，街头行人尽数裹紧衣物，步履匆匆。
老城巷陌依旧安静朴素，烟火细碎，岁岁如常。
唯独时光更迭，人事全非。
距离那场雨夜决裂、楼道濒死、断尽执念，已经整整两月。
两月时间，足够翻天覆地。
足够陈氏集团彻底回暖、稳坐商界顶端；足够满城风波散尽、无人再提那场总裁失态沉沦；足够所有人遗忘，曾经有个男人为一人疯魔、跪地、淋雨、濒死、卑微到尘埃里。
唯独陈歧。
两月光阴，未曾抚平他半分心底溃烂的缺口。
只是学会了藏。
藏思念，藏悔恨，藏蚀骨牵挂，藏无人知晓的深情。
人前杀伐冷冽，滴水不漏，依旧是那个执掌风云、万人敬畏的陈氏掌权者。
人后孤身落寞，长夜孤寂，守着一片空荡暮色，念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白日他用无尽忙碌麻痹心神，会议、谈判、决策、布局，填满所有缝隙。
可每至黄昏，每当晚风四起。
所有伪装轰然溃散。
心底翻涌的执念与思念，铺天盖地，无人可挡。
晚风最凉，也最念人。
念那个曾经伴他岁岁晚风、候他次次归期、予他三年温柔赤诚的少年。
入冬第一夜，天阴沉沉的。
云层厚重低压，遮住星月，整座城市沉在一片昏暗里。
夜色初临，晚风卷着刺骨寒意，穿街过巷，呜咽掠过。
陈歧结束全天工作，独自驱车，缓缓停在老城隔街的路口。
老习惯，从未更改。
不近楼，不敲门，不打扰，不露面。
只隔一条街的距离，遥遥望着那片熟悉的居民区。
暮色沉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暖光落满低矮楼宇。
其中一扇窗，暖灯如常，安静明亮。
灯光温柔落泄在窗沿，隐约能看见窗内晃动的浅影。
极淡，极轻，转瞬即逝。
却足以让陈歧紧绷整日的心弦，骤然一松，又骤然一疼。
他在。
平安，安稳，如常度日。
这是他日复一日、唯一渴求的慰藉。
车窗半降，寒风灌涌入车内，刺骨冰凉，扫过他眉眼，刮得皮肤发紧。
陈歧穿着深色大衣，身姿挺拔静坐，侧脸在昏沉夜色里冷白孤绝。
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寂与荒芜。
两月无声守护，两月克制隐忍。
他改了小区所有隐患，护了他岁岁安稳，清了所有骚扰，断了所有纷扰。
把能做的、该做的、亏欠的，尽数默默补齐。
却唯独补不回——
曾经被他亲手浪费的三年时光。
晚风阵阵，吹回无数零碎旧影。
他想起从前无数个冬夜。
南城的冬天湿冷入骨，他畏寒，厌冷，惧寒夜孤寂。
那时候，家里永远灯火温热。
无论他多晚归家，玄关永远亮着小夜灯，地暖恒温，空气里淡淡的干净清香。
陈年会替他挂好外套，递上温热的水，指尖永远是暖的。
少年怕冷，却总在深夜守着他，等他疲惫归来，等他卸下一身风霜。
少年怕黑，却总在每个漆黑长夜，为他独留一盏灯。
他从前从未深思。
从未想过，那样柔软胆小、温顺干净的少年，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日复一日，守着他寒凉孤僻的人生。
他只知享受，只知理所当然。
享受他的温柔，享受他的迁就，享受他满心满眼、独一无二的偏爱。
直到失去之后，才幡然醒悟。
原来那三年岁岁晚风、夜夜暖灯、次次等候，是他这辈子所能拥有的、最极致的温柔。
再也不会有了。
永远不会。
夜风更凉，吹得人心头发涩。
助理的消息准时安静弹出，极简报备，从不打扰。
【陈先生今日安稳，居家休憩，一切如常。】
寥寥数字，日复一日。
是他漫长孤寂余生里，唯一的温柔落点。
陈歧垂眸，静静看着屏幕上平淡的文字，指尖轻轻摩挲屏幕边缘。
如常就好。
无所念，无所忧，无所困，无所苦。
便是最好。
不知静坐多久，天色愈发深沉。
细碎的白雪，毫无预兆地，从暗沉云层里轻轻飘落。
南城初雪。
轻柔、细碎、无声无息。
一片，两片，洋洋洒洒，落满车顶、落满街巷、落满远处老旧的楼檐。
初雪温柔，覆尽人间尘埃。
却覆不住他心底陈年旧疤。
雪色浅浅，落满车窗，朦胧了远处温柔灯火。
陈歧望着那片朦胧暖光，喉间微微发紧。
他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场初雪。
三年前的冬天。
初雪落晚，晚风微凉。
那年的陈年，二十出头，眉眼干净，满心热忱。
少年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站在滨江公寓楼下的风雪里，等他整整一小时。
雪落满发肩，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温柔，把最暖的温度尽数留给她。
那时少年仰头看雪，轻声对他说：
“阿歧，初雪适合许愿。”
“我希望，以后每一年初雪，我都能陪你一起看。”
岁岁初雪，年年相伴。
是少年当年最简单、最纯粹、最温柔的愿望。
多么虔诚，多么赤诚，多么干净。
可他亲手毁了。
亲手撕碎他所有期许，亲手打散他所有温柔，亲手让他的岁岁年年，再无自己。
三年后的初雪，如期而至。
只是许愿的人早已远走，听愿的人终生悔恨。
岁岁初雪仍在。
岁岁相伴无存。
晚风簌簌，落雪绵绵。
车内寂静无声，只剩男人沉沉浅浅的低语，融进风雪里，轻得无人听见。
“陈年。”
“初雪又落了。”
“我又想你了。”
想你岁岁温柔，想你次次等候，想你满眼是我，想你纯粹赤诚。
想那个被我亲手辜负、亲手推开、亲手葬送的、最好的你。
风雪落了满身，寒凉浸骨。
陈歧静坐车内，一动不动，任由白雪落满肩头、落满发梢。
他不怕冷。
这些年熬过的寒、熬过的痛、熬过的荒芜，早已比冬雪更凉。
他只是遗憾。
遗憾此后岁岁初雪，岁岁晚风，岁岁黄昏。
再无人陪他，再无人等他，再无人满心是他。
世间温柔万千，再无一个陈年。
夜色渐深，雪势渐密。
远处那扇窗的暖灯，依旧明亮安稳。
人影恬淡，岁月静好。
他的世界，早已无风雪，无纠葛，无旧痛，无过往。
只有他的世界，风雪不止，思念不息，悔恨不休。
晚风念旧，落雪思人。
旧人不归，余生空念。
陈歧静静凝望那片灯火，眼底温柔酸涩，尽数压在心底。
不扰，不见，不念是假。
深爱，长恨，长念是真。
这人间晚风岁岁吹，吹过山河万里，吹过春夏秋冬。
吹不散他心底一个名字，吹不尽他余生无尽思念。
风雪终会停，冬夜终会尽。
可他对陈年的念。
无休无止，无岁无终。
晚风起，念君安。
晚风落，念余生。
岁岁晚风，年年唯念。
唯念一个，再也不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