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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叶中的银发   一   ...

  •   一
      金叶城从不下雪。
      至少在艾连·维恩十六年的人生里,这座城市只下过一种东西——金子。不是真的金雨,而是每到深秋,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古老银杏林便会同时泛黄,风一吹,千万片巴掌大的叶子像熔化的阳光般倾泻而下,铺满屋顶、街道、运河,甚至连城中央那座号称“永不干涸”的星辉喷泉里,都漂着一层厚厚的金色浮萍。 locals说,这是神赐的富足;商人们说,这是大陆上最肥美的钱袋;而艾连只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口镶满宝石的华丽棺材,把他困在其中,喘不过气。
      他站在维恩老宅的二楼回廊上,银白色的碎发被晨风吹得乱翘。那双遗传自未知血脉的琥珀色眼瞳,正静静俯视着下方忙碌的仆人们。今天是“收获祭”的前夜,全城都在为明天的狂欢做准备,连空气中都飘着烤蜜糕和肉桂的甜腻气味。
      “少爷,风大,回屋吧。”身后传来沙哑而温和的声音。
      艾连没有回头。他认得这脚步声,十六年来,这声音比任何摇篮曲都熟悉。玛莎,他的保姆,一个在维恩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妇人。她的背已经有些驼了,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褐色的斑点和裂口,但在艾连记忆里,这双手永远带着晒过太阳的棉被味道,会在他做噩梦时轻轻拍他的背。
      “玛莎,今年叶子落得比往年早。”艾连说,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地。
      “是啊,早了三天。”玛莎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一件深蓝色的小斗篷——那是她照着旧图样改的,领口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星纹银扣,“早落的叶子,命不长。少爷别看了,小心着凉。”
      艾连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不反驳,只是将斗篷拢紧了些。这斗篷的样式后来几乎成了他的标志:深蓝配米白内衬,短款,便于行动,背后能兜住风。玛莎总说,她年轻时在旧衣柜里翻到过类似的设计,给小少爷做一件,权当讨个吉利。
      吉利?艾连在心底轻笑。维恩家还有什么吉利可言呢?
      维恩家族,曾经是金叶城四大纹银世家之一,掌过城防与星辉驿道的税收。但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一场“意外”的火灾,一次“失败”的投资,加上主支血脉的“断绝”,让这个姓氏迅速枯萎。如今的老宅,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十几间屋子封了尘,仆人从近百人缩减到五个,靠出租城外几小块林地和玛莎省吃俭用的积蓄撑着。
      而艾连,是这栋房子里唯一的“少爷”,也是唯一的秘密。
      二
      早餐是黑麦面包、蜂蜜和温热的羊奶。
      艾连慢条斯理地用刀抹着蜂蜜,刀柄上刻着简单的缠枝纹——那是他十岁时用自己的小匕首一点点磨出来的。玛莎坐在长桌另一端,戴着老花镜缝补一双棕色皮手套的指头部分。那手套旧得发了黑,是艾连出门惯常戴的,指节处磨出了洞。
      “城西的旧市集来了个流浪剧团,”玛莎忽然开口,线头在嘴里抿了抿,“听说演的是《星骑士与空心王冠》,少爷要不要去看?”
      “不去。”艾连咽下一口面包,“里面准又是编的故事,说父母如何英勇战死,留下孤儿继承遗志。看多了,腻。”
      缝补的动作停了一瞬。玛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少爷又听到什么了?”
      “厨娘莉娜的孙子昨天在巷口拦我,”艾连的金色眼瞳映着窗边的光,像两块温润的猫眼石,“他说,‘维恩家的孩子真可怜,爹妈都死在二十年前的北境瘟疫里,亏得还有口饭吃。’”
      玛莎的呼吸重了些:“那是浑话。北境瘟疫是四十年前的事,莉娜老糊涂了,孙子也跟着胡吣。少爷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是浑话。”艾连放下刀,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但‘父母双亡’这个版本,我听了不下二十种。瘟疫、强盗、海难、魔法实验失控、被逐出家族后羞愤自杀……每次换个人讲,细节就换一套。玛莎,如果人真的死了,故事不该只有一个确定的结尾吗?”
      老保姆沉默了。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蓝和红。那玻璃也是老物件了,画着维恩家族古老的纹章:一柄剑穿过五芒星。艾连从小就盯着那图案看,觉得那星星像腰带上的挂饰,那剑像他梦里总出现的光。
      “我没见过他们,”艾连的声音轻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可我就是知道,他们没死。或者说,没人能让我相信他们死了。心里有个地方……空着,但不是坟墓的空,是等着人回来的空。”
      玛莎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没说话。
      艾连也没再追问。十六年来,这种对话像季节轮回一样规律。他抛出质疑,玛莎用谎言或转移话题来搪塞,然后两人各自沉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今天不一样,艾连摸到了斗篷上那枚星纹扣,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金叶城的秋天太长了,长到一个少年如果不出走,就要在金色里腐烂。
      三
      午后,艾连去了老宅的西厢房。
      那里堆满了积灰的箱子,是维恩家最后的“墓碑”。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高窗漏下的光柱,在浮尘中翻找。他熟悉这里每一口箱子的气味:樟脑、旧书、铁锈,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星空一样冷冽的淡香。
      在一只嵌铜角的皮箱底层,他找到了那套装备的雏形。
      深蓝色的短斗篷,米白色的内衬已经有些泛黄,但布料依旧结实;棕色的皮质护臂,上面有压印的星芒暗纹,边缘钉着铜铆钉;一条宽腰带,配着小皮囊和挂扣;及膝的深色短裤,裤脚绣着极细的银线十字;还有一双及踝的软皮靴,鞋帮有翻折的设计,适合长途行走。
      这些都是玛莎这些年零零碎碎给他做的,说是“旧料改的”、“穿着方便”、“别问那么多”。艾连一件件穿上,在落满灰尘的镜子前打量自己。银发,金瞳,蓝斗篷,棕皮甲,像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小骑士,又像即将踏上舞台的戏子。
      他在腰带上挂了那枚从旧首饰盒里翻出来的星形铜牌,又别好斗篷领口的扣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柄训练用的长剑上。
      那不是普通铁剑。剑身轻薄,弧度优美,像一道凝固的月光。剑柄是银白色的,护手做成繁复的藤蔓与星环交错的形状。最奇诡的是,每当艾连握住它,剑刃便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微光,仿佛有生命在呼吸。玛莎说这是“镀了魔导矿的练习剑”,是家里早年买的。艾连不信。这剑在他手里太听话了,仿佛本就是他骨头的延伸。
      他挽了个剑花。蓝光嗤地划破昏暗,照亮了他嘴角那抹自信又带点狡黠的笑。
      “就今天了。”他对镜中的自己说。
      四
      黄昏时,艾连在城里的“三铃铛”酒馆后巷,见到了那个改变他计划的人。
      那是个独眼的老兵,脸上有道斜斜的疤,正蹲在墙根喂野猫。艾连本来只是路过,却听见老兵哼着一支极老的调子——《金叶城围城曲》,但歌词被改了,唱的是“银发星眸归北方”。
      艾连停步。
      老兵瞥他一眼,独眼里精光一闪:“维恩家的小子?”
      “您认识我?”
      “不认识你,认识你身上那股味儿。”老兵丢给猫最后一块肉干,拍拍手站起来,“星辉的味道。三十年前,你老子抱着你娘闯城防军司令部的时候,我就在场。那时候你娘头发也是这么银白,眼睛像融化的金子。”
      艾连的心脏猛地一缩。第一次,有人说起他的父母,用的不是“死了”的过去式,而是鲜活的、带着动作和场景的描写。
      “他们在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兵嗤笑一声,压低了嗓音:“别问我。问‘灰鸽驿站’的老板娘,就说‘老瘸子让你去找北风’。她会告诉你,哪条路能走出金叶城的金色牢笼。”他顿了顿,用仅剩的牙齿咬了下嘴唇,“别信城里任何跟你讲‘维恩夫妇已故’的人,包括你家那个老保姆。不是说她坏,是有人让她闭嘴。这城里的金子太多,真话就贵得没人买得起。”
      艾连握紧了剑柄。蓝光在鞘中隐隐透出。
      “多谢。”他说。
      “谢个屁,”老兵踢了颗石子,“活着回来,给我带瓶北地的烈酒就行。”
      五
      夜幕彻底笼罩金叶城时,艾连回到了维恩老宅。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座祠堂。仆人们都去准备明天的祭典了,或者早早睡下。只有玛莎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艾连站在那扇门前,深蓝斗篷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裹住。他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在黎明前翻过后墙,带上干粮和水囊,沿着运河一路向北。但某种更深的牵引力让他抬起了手,敲了敲门。
      “少爷?”玛莎的声音带着睡意,随即变成惊醒,“怎么还没睡?”
      门开了。老保姆披着外衣,手里还捏着没织完的毛线。她看到全副武装的艾连,看到他腰间的剑、星光闪烁的铜牌、以及那双踏满征尘的靴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要走。”这不是问句。
      “嗯。”艾连说,“去北边。去看看有没有人见过银发金瞳的男女,看看星辉驿站是不是真通着外面的路。”
      玛莎的嘴唇哆嗦起来。她伸手想拉他的斗篷角,像小时候每次他爬高树时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外面乱……北地有霜狼,有盗匪,还有……”
      “还有什么?”艾连轻声问,“还有说我父母死了的人?”
      玛莎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个坚强的老妇人,在十六年里从未在艾连面前崩溃过,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梁:“少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金叶城多好,吃穿不愁,平安长大……”
      “可我没有长大,”艾连摇头,笑容温柔却坚定,“我只是被养大了。玛莎,你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就算亲生母亲在,也不过如此。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赖在这里。你从没骗过我别的,唯独这件事,每次都漏馅。我不会怪你,但我得自己去找到答案。”
      他单膝跪下——这个动作让玛莎哭得更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我攒的银叶币,留给你。房子别卖,等我回来。”
      “你不恨我?”玛莎哽咽着。
      “恨你把我养大?”艾连站起身,替她擦了擦眼泪,像小时候她替他擦那样,“傻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深蓝斗篷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少爷!”玛莎在身后喊,“斗篷……领口的扣子,是你母亲的东西。星纹扣……是真的星辉矿。还有那把剑,叫‘晨弧’,是……是你父亲从星坠山脉带回来的。我本来想等你十八岁再……”
      艾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
      “谢谢,玛莎。这足够了。”
      六
      艾连从后墙翻出去时,金叶城的钟楼正好敲响子夜十二下。
      他落在一条铺满银杏叶的小巷里,脚下沙沙作响。抬头望去,老宅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兽,而玛莎房间的那盏灯,直到他拐出巷口,都没有熄灭。
      他沿着运河南下,避开主城门——那里有守备军盘查——来到老兵提到的“灰鸽驿站”。那其实是个破旧的码头仓库,门上画着一只模糊的灰鸽子。老板娘是个胖大的女人,正在清点麻袋。听说“老瘸子”的名字后,她瞥了眼艾连的银发和剑光,什么都没问,只扔给他一张粗糙的羊皮纸。
      “北门封了,走西边废泄洪渠。出了城三里,有棵被雷劈过的枯银杏,树后头有小路通官道。”她顿了顿,“带着这个,遇到穿金叶城守备军制服却问你父母姓名的人,跑。别回头。”
      艾连点头,将纸条收好。
      离开码头时,他最后一次回望金叶城。万千灯火在银杏林的映衬下,像一片坠落的金色星海。这座城富庶、美丽、温暖,却容不下一个想知道自己从何处来的少年。
      他抽出“晨弧”。剑身完全苏醒过来,冰蓝的流光在夜色中如溪水般流淌,照亮了他前方的废渠、野草,以及更远处的、黑暗与未知交织的大陆。
      银发在风中扬起,金瞳映着剑光。
      “父母……”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念一个咒语,又像在呼唤远方的魂灵,“我来了。”
      深蓝斗篷猎猎作响,少年踏出了金叶城的第一步。在他的腰带上一颗星形铜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如同星辰碰撞般的声响。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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