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俱来》根骨

4、试探 台球厅

　　台球厅。林炬正俯身瞄准，球杆在指尖微微调整着角度。耳边忽然擦过一声轻笑，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男生正抱臂倚在台球桌旁，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林炬直起身，礼貌地点头：“先生你好，我是小林。”

　　顾泽叙摆摆手，笑得散漫：“叫我哥哥就行了。”

　　林炬从旁边又取了一根球杆，双手递过去。

　　“我姓顾。”顾泽叙接过球杆，手指在杆身上轻敲两下试了试，等林炬将彩球精准地摆成三角阵型后，他直接俯身、出杆。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母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标球干脆利落地滑进底袋，球在袋口转了小半圈，像在炫耀之后才肯落下去。

　　“好球。”林炬说，“看来顾哥是行家。”

　　顾泽叙直起身，对着杆头轻轻吹了一口气：“之前闲着玩，拿过CBSA城市赛的亚军。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只是没怎么打过这些球房里的野局。”

　　林炬弯腰，把球杆架在手指间，目光落在台面上：“确实，正规赛事含金量不一样。不过球房里也卧虎藏龙，不少高手不爱打比赛，只打私下局，也很有东西。”

　　顾泽叙轻笑一声，绕着球台走了半圈，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林炬身上。

　　“球厅里打得多，手感自然熟练。”他停下来，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惋惜，“只不过一直困在台球厅接客人的局，没有站上正式赛场，很多场面，是见识不到的。”

　　话落的一瞬间，“砰”的一声脆响，林炬的球应声入网。

　　他笑着说：“您说得没错。赛场的场面我确实没机会见识。”他顿了顿，重新俯身架杆，“我做这份工作，只求把客人手里的局打好就够了。”

　　顾泽叙看了他两秒，忽然问：“小林，你还在上学？”

　　林炬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么晚了还出来工作，怎么兼顾学习？”

　　“还好。”林炬说，“自己会安排。”

　　他没有让话题继续停留，客气地看向顾泽叙：“顾哥，还要继续开一局吗？”

　　“行了。”顾泽叙把球杆往墙边一靠，走到旁边的高脚凳坐下，“先休息一下。”

　　林炬点头，转身去饮品区。他拿了个干净的玻璃杯，从免费茶桶里倒了一杯菊花茶，端到顾泽叙面前。

　　顾泽叙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浮着的几朵小菊花，皱眉：“不是说陈皮老白茶？怎么是菊花茶？”

　　林炬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耐心解释：“顾哥，陈皮老白茶是吧台单点付费的。这个桶里是店里免费提供的菊花茶。”他顿了顿，“您要是想喝白茶，我可以帮您去前台点。”

　　顾泽叙不说话了。他低头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名贵茶汤，然后缓缓吹了口气，又慢慢喝下去。

　　他时不时点评几句球局、问两句林炬的情况，话题总会在不经意的拐角处绕回林炬身上。

　　林炬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引开，一次又一次，像打太极一样把那些探询轻轻挡回去。

　　就在这时，顾泽叙的手机屏幕亮了。林炬见状，识趣地退到台球桌旁，低头整理起散落的彩球。

　　顾泽叙接起电话：“这个时候怎么有空跟我打电话？”

　　电脑屏幕突然卡死黑屏，沈铭拍了两下键盘，没反应：“帮我联系一个会修电脑的。”

　　顾泽叙说：“你怎么会找不到人？”

　　沈铭说：“我妈今天回国了。

　　“……很急？”

　　“没有。”

　　顾泽叙说：“行吧。怎么修？”

　　沈铭说：“发我联系方式。”

　　顾泽叙挂了电话，打开通讯录挨个划拉了一遍，满屏的金融、管理、MBA——指望这帮人修电脑，不如指望电脑自己好。算嘞，还是寻老顾好嘞。

　　顾泽叙拨通老顾的电话：“爸，睡了吗？”

　　“你说呢？”

　　“我怕明天一下子就忘了。你明天帮我找个会修电脑的人，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嗯。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到处都找不到你人，你又躲到哪里去了？”

　　“反正是你肯定不会过来的地方。”

　　“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下来，话还没说完。

　　“哎，有人叫我！”

　　顾泽叙飞快说完，直接掐断通话。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抄起球杆，在手里转了一圈：“再来。”

　　林炬点头，重新拿起球杆。

　　球在台面上散开，林炬俯身击球，一杆一杆打得极稳。打了半局，他忽然开口：“顾哥，电脑坏了？”

　　顾泽叙闻言抬了抬眉毛。

　　林炬说：“我认识一个网店，专门修电脑的，评价还不错，你可以试一下。”

　　顾泽叙俯身的瞬间笑了一下：“那就谢谢你了。”

　　“砰。”球进网。

　　一局结束，林炬把网店点开给顾泽叙看了看，顾泽叙点头：“林工？看起来确实不错。”不是很出名但有技术，沈铭大概希望找到的是这种。

　　林炬把自己的联系方式说给他听。

　　顾泽叙于是发给沈铭，他从钱包里摸出几张钞票，卷成一卷，递过来。

　　林炬摆手：“顾哥，太多了。一张就可以了。”

　　顾泽叙没接他这茬，直接把钱往林炬怀里一塞：“行了，说不定下次还来。”

　　说完抄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路过前台时还和阿雯打了个招呼，笑声清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球厅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晚。

　　凌晨一点多，林炬终于跳上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戴上耳机。

　　正听着课，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season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林炬点开，注意力却在那个头像上。

　　一团黑绒球似的趴在地上，只有胸口那一小撮白毛露出来，穿了件不合身的小马甲，扣子还系歪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这只小狗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好可爱。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养一只。

　　他点击同意。

　　沈铭拍了一张黑屏电脑的照片发过来。

　　season：【电脑黑屏。敲键盘、动鼠标，屏幕什么反应都没有。长按关机键强制断电重启过一次，开机依旧是黑的。】

　　双木成林：【重启的时候，屏幕有没有闪过主板logo？】

　　season：【没有，一直是黑的。显示器电源指示灯亮着，看不出哪里报错。】

　　双木成林：【键盘上大小写锁定键，你按一下，看对应的灯会不会亮】

　　对面隔了一会儿。

　　season：【会亮，能正常切换。】

　　双木成林：【主机主板、内存正常工作，机器没有彻底死机，问题出在图像输出这一块。显示器的线，你重新拔插过没有？】

　　season：【拔过，没有变化。】

　　双木成林：【那你回忆一下，黑屏那一瞬间，机箱有没有传出过一声短促的"滴"？】

　　沈铭就是被那声响吵醒的。

　　season：【有。】

　　双木成林：【你在打字的时候是不是睡着了？】

　　好几秒后，season：【你怎么知道？】

　　林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深夜，打字，睡着了，还是趴在键盘上睡着的。

　　双木成林：【很大概率不是硬件烧坏。你趴键盘的时候，手掌同时压到了一组Windows隐藏组合键：Win+Ctrl+Shift+B。这个指令会强制重置显卡驱动，部分机型重置完成后会直接锁死画面输出。断电重启也没用，因为驱动的异常状态会被系统保留。】

　　season：【怎么修？】

　　双木成林：【屏幕没有画面，远程操控做不到。你需要进Windows安全模式，把卡住的显卡驱动卸载掉，重启后系统会自动重装基础驱动。】

　　双木成林：【我一步步教你】

　　他打字发出操作步骤。

　　沈铭对着黑屏，靠电源键指示灯和硬盘灯闪烁的节奏，一步步摸索操作。中间有两次强制关机没卡准时机，不得不从头再来。

　　林炬就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想象对面那个人在一片漆黑中皱着眉摸索键盘的样子。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

　　season：【屏幕亮了。】

　　双木成林：【那就好】

　　season：【多少钱？】

　　双木成林：【60】

　　season转账。

　　双木成林：【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season：【你帮我，这是谢意。】

　　这明明是买卖。

　　林炬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好像在说“你值得”。

　　双木成林：【行，那我收下。只是下次再有同类问题，依旧按说好的价格来】

　　season：【可以。】

　　林炬重新听课，直到困意涌上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清晨，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心里一紧。

　　要迟到了……但是周六。

　　他重新闭上眼睛。

　　再醒来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他起床洗漱，换上干净衣服，把笔记本电脑仔细收进书包，出了门。

　　松江区图书馆永远人满为患。

　　从醉白池地铁站出来，秋日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擦过脚边。沿河一路往前走，河水安静，对岸醉白池的浓绿遥遥在望。

　　云间会堂起伏如书卷的屋顶在天光下格外醒目。

　　林炬抬眼看了一眼，脚步不停，穿过广场走进图书馆，径直往自修区走。

　　周末的座位格外紧张，他运气不错，抢到一个靠窗靠插座的角落位置。

　　周围满是翻书声和键盘轻叩的细碎声响。众人安安静静地埋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咳嗽都压低了嗓子。

　　林炬很清楚，专科的学历是自己的短板，他只能靠大把的实操案例，去填补这道鸿沟。

　　指尖在键盘上翻飞，他写着脚本——文件自动归类、系统冗余清理、驱动异常检测。这些都是他无数次接单修电脑、处理各种奇葩故障后，一点点总结出来的实用工具。

　　写完一段，他仔细补好注释，精简掉冗余的代码，确认运行无误后，登录Gitee，新建了一个名为“chase-my-study”的私有仓库，将代码上传。

　　及格是别人的底线。

　　跳出底层，是他唯一的退路。

　　下午，他去书架上找了几本系统运维和网络安全的书来看，一边翻一边做笔记。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当初第一堂专业课时老师放的PPT最后一页：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空谈廉价，拿出代码）——Linus Torvalds。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微微向晚。西边天际挂着一条橘红色的光带，像谁在天边泼了一杯橘子汽水。

　　地铁口旁边开着一家花溪牛肉粉小店，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林炬走进去，点了一碗牛肉粉。滚烫的浓汤端上来，米粉浸在汤里，上面卧着几片薄牛肉和一勺红油。他简单加了一点辣椒油，拿起筷子，吃得很快。

　　时间还不算晚，商业街摊位前人不多。林炬轻声从后面拍杨仕飞的肩膀，杨仕飞没察觉。

　　林炬又拍了一下，笑着喊：“阿奶。”

　　杨仕飞这才回头，捂着胸口：“吓我一跳。”

　　林炬笑：“自己吓自己。”他卷起袖子，“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吃饭了没？”

　　“吃了。”林炬拍拍肚子，“你看我的大肚子。”

　　杨仕飞低头看了一眼，评价：“比地面还平。”

　　林炬笑出声：“阿奶。”

　　他戴上头套和手套，站在滚烫的铁板前忙活起来。

　　随着夜幕降临，摊位前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林炬手法熟练地翻面、刷酱、撒葱花，一刻不停。

　　忙过最旺的那一阵，人潮渐渐少了。

　　林炬摘下头套，在摊位旁的小马扎上坐下休息，脑袋上浮着一层薄汗。

　　杨仕飞拿出一把小风扇，对着他吹。

　　风拂过脸颊，凉快了不少。

　　林炬拿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