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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只手,三息 ...

  •   【内容提示:本文所有异能、秘钥坐标、地名机构均为架空幻想创作,能力反噬为虚构设定,请勿代入现实、模仿情节行为】

      沈微澜走到前厅时,李员外府上送来的料子已经在桌上铺开了。藕荷、鹅黄、月白,三匹软绸叠得整整齐齐,料子上头还压了两盒点心,用红纸包着,系了缎带。

      刘氏坐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见她进来便招手:「来,微澜,瞧瞧这月白的,你肤色白,穿这个最好看。」

      沈微澜看了一眼。月白,绸面暗纹缠枝莲,是上等货,一匹少说十两银。李员外出手确实大方。大方到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绸面。滑的,凉的。刘氏热切地看着她:「怎么样?喜欢哪匹?」

      「月白挺好的。」她说,语气平平。

      刘氏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沈微澜已经收了手,转向她:「伯母,李员外待我这样好,我心里是感激的。只是——」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婚姻大事,我想当面谢一声李员外,也问问……他对我有什么盼头。」

      刘氏一愣,旋即笑了:「你这孩子,倒是懂事。行,那我跟李员外递个话,看哪天方便——」

      「不必特地来。」沈微澜抬眼看她,「伯父不是在户部常跟李员外有往来吗?伯父今儿若是去见李员外,我跟着去一趟就是了,不耽误他正事,就当面说几句话,也叫李家知道咱们沈家姑娘知礼。」

      刘氏眉头轻轻一蹙。沈微澜向来躲着见人,怎么忽然主动要见李员外了?但她转念一想——也许是这两天的「想」想通了,小姑娘认了命,想给自己挣个体面。这没什么不好,反而省了她再费口舌。

      「你伯父今儿午后确实要去李员外府上谈事。」刘氏点了头,「那我跟他说一声,带你一道去。」

      沈微澜垂首:「多谢伯母。」

      她转身往外走时,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刘氏没有多想,沈盈盈不在,厅里只有一桌绸缎和两盒点心。她走出去,步子还是稳稳的,但走出回廊拐角之后,她靠了一下墙。

      成了。她今天要见的不是李员外——今天午后沈明远去李府「谈事」,谈的只能是她的聘礼。只要她跟着同车出门,车里就只有她和沈明远,近身的机会就在那一段路。

      但她面上平静,心底那根弦上却挂着一个更沉的东西:刘伯的喂马记忆还在她身体里。梦游的事今早才发生,她现在走在这条回廊上,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清醒——「控量」。铁匣子说的。她记住了。

      午后,一辆青帷小马车停在沈家后门。沈明远换了件宝蓝色的绸袍,腰上挂了个玉佩,瞧起来倒像个体面官人。他见沈微澜穿着一件洗旧了的藕色衫子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就穿这个?」

      沈微澜低头:「我没什么好衣裳。」

      沈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先上了车。沈微澜跟在后面,弯腰钻进去时,指尖在车辕上顿了顿。车厢窄,两人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得到。车帘一放,外头的天光被遮了大半,车厢里暗下去,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细光,落在沈明远的鞋面上。

      车轮动了。

      沈微澜安静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沈明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他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他对这个侄女的耐心只够把她送到李府门口,之后的事就是刘氏和李员外谈了。

      沈微澜数着他的指节。一下,两下,三下。车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途经一段坑洼路面,车身猛地一颠,沈微澜顺势往前扑了一下——手撑在沈明远的小臂上。

      一触。极短,但够了。

      画面灌进来的瞬间她险些叫出声。比昨天刘伯的更汹涌,更沉,带着一股酒气、铜臭和深夜书案上残烛的焦味。她看见了:沈明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保和钱庄的借据,手边一只开了锁的铁箱——她爹的那只旧铁箱,箱盖掀着,里面一层暗红色绒布,绒布上搁着一卷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像地图又不像,旁边标注着两个字:「青岩」。

      沈明远看了那卷纸很久。然后他把纸卷起来,塞回了铁箱,上了锁。他盯着锁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哑:「哥啊,对不住了。」

      画面碎了。沈微澜眼前一花,整个人往车厢壁上撞去,后脑磕在木板上的闷响惊得沈明远睁开眼。

      「你——」

      「伯父恕罪。」她撑起来,脸色白得像纸,「车颠了一下,我没坐稳。」

      沈明远皱眉看着她——脸色确实不好,嘴唇都没血色了,额上一层薄汗。他啧了一声:「身子骨这么差,李员外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沈微澜没回嘴。她攥着膝盖上的裙布,指甲嵌进掌心,把那阵汹涌的画面硬生生压下去。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烫、乱、堵得她喘不上气。她闭上眼数了三息,铁匣子里的那段旋律在心里哼了一遍——do re mi sol,下行的,像水往低处流。

      那旋律把翻涌的东西压回去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她能重新睁开眼了。

      「伯父。」她说。声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我方才想了一下,李员外府上我不去了。」

      沈明远愣住:「什么?」

      「我不去李员外府上了。我改主意了。」

      沈明远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都走到半路了——」

      「伯父。」沈微澜看着他。车厢暗,她那双过于黑的眼睛里映着帘缝漏进来的细光,像两口井里有碎星,「李员外给的聘礼,是三千两吧。保和钱庄的借据,您后天就该还了。」

      车厢里猛地一静。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从耳根处泛上一种暗红,他张嘴要说什么,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他盯着她,瞳孔缩了缩——那眼神像看见了一只猫忽然开口说人话。

      「你……你怎么知道保和钱庄——」

      「我知道的事还不少。」沈微澜说,语气没有起伏,「我知道您把我爹那只旧铁箱押给钱庄了。我知道那里面有一卷画了青岩镇的地图。我知道您说了一句'哥啊对不住了'。」

      沈明远的脸彻底褪了血色。他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脊背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那双在户部挂了十几年闲差、早就被酒色泡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骇。

      「你——」他声音发抖,「你翻我东西了?什么时候——」

      「我没翻您的东西。」沈微澜说,平静地看着他,「但您得听我说完。李员外的事,我不会答应。您逼不了我,因为您压出去的那只铁箱里,装的是我爹留下的东西。按律,父母遗物归子女所有,您没有处置权。这件事捅到应天府,您赔了铁箱还要吃官司。」

      她顿了顿:「但我不捅。」

      沈明远僵在车厢壁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我不捅,有两个条件。」沈微澜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实,「第一,您把那只铁箱从钱庄赎回来,还给我。第二,您给我一百两银子做路费,然后对外说,我回祖籍替爹娘守孝三年。」

      车厢又颠了一下,但这次沈微澜坐得稳稳的,手撑在座板上,没有往前扑。

      沈明远喉结滚了滚:「你……你要去哪?」

      「这不关您的事。您只需要答应,然后照做。铁箱还我,银子给我,对外说我守孝去了。之后您欠的赌债您自己还,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车厢外是市井的嘈杂声,小贩叫卖、车轮辘辘、行人说话。但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沈明远盯着她,看了很久。他认出那双眼睛了——不是沈微澜的眼睛。是沈宁的。那个坐在沈敬身边、跟他一桌吃饭时从不正眼看他、但一句话就能让他把嘴闭上的女人,就有这样一双眼睛。

      「你跟你娘真像。」他说。声音忽然哑了。

      沈微澜的指甲又往掌心嵌了一分,但面上没有松:「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沈明远低头。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在取暖似的,搓了好几个来回。沉默了很久。马车拐了一个弯,外头的光线从帘缝里滑过他的脸——那张被酒色泡得浮肿的脸上,此刻有一种沈微澜没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块他以为藏得很好的旧伤疤,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盖住它。

      「铁箱里那卷地图。」他哑着嗓子说,「你爹死之前托人送回来的,跟你娘的遗物放在一起。我没打开看过第二回。」

      他抬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爹送回来时让人带了一句话——'若微澜将来问起,给她。若她不问,烧了。'」

      沈微澜攥着裙布的手松了一下。

      「你爹的意思我明白。」沈明远说。这句话他尾音带了点颤,他不愿意让人看出来,飞快地扭过了脸。「我答应你。铁箱我赎回来,银子我备好。明天夜里,后门。」

      他停了停:「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沈微澜没有回答。

      车停了。李府到了,车夫在外头「吁」了一声。沈明远推开车帘,先跳下去了,没有回头看她。沈微澜坐在车厢里,等那阵铺天盖地的眩晕过去——沈明远的记忆太沉了,酒气、深夜、钱庄的借据、她爹旧铁箱里的那卷黄纸。还有那句「哥啊对不住了」。她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东西压在舌头底下,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脑海中,do re mi sol,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铁匣子的旋律在意识深处回响,像一根线,牵着她在潮水里不沉底。

      她爬下车时腿是软的,但地面上日头晒着,暖的。她站住了。

      沈明远已经大步往李府门里走了,背影在阶前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他没有。他推开门进去了,茶色绸袍的衣摆一闪,消失在门厅的暗处。

      沈微澜在日头底下站了几息,等那阵眩晕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她对自己说:读完了。收手。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车。但她一步一步走回去的。路过一家烧饼铺子时她停下来买了一个,咬了一口,烫的,面的香气混着葱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她嚼着烧饼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

      走到沈家后巷时,她在墙角停了一下。

      那里蹲着一个人。青布衣裳,面貌老实,手里捧着一碗茶,像在歇脚。但沈微澜注意到他茶碗里的水是满的,一口没喝。

      那人看了她一眼,极短的一眼,然后低头喝茶——这回终于喝了一口。

      沈微澜没有停步。她擦身过去,推开后门,进门后靠上门板,把那口烧饼咽下去。手在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她还能分得清:这是她的疼,不是别人的。她自己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那片槐花瓣。还在。

      然后她轻声说:「读完了。收手了。」

      这句话是说给铁匣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墙角那个青布衣裳的人放下茶碗,走了。碗底的茶根还温着。

      (第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只手,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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