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疤脸引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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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走路的姿态，同他的性子一般，沉闷又迅疾。
他从不会回头确认沈微澜是否跟上，只顾着径直向前。可每走上一段路，便会下意识放慢半步，等她踩至自己影子边缘，才重新提速。
这是常年带人穿行山路练就的本能，算不上刻意照料，只是确保身后之人不会走散。
浓雾在二人身后缓缓收拢，如同一道缓缓闭合的活门帘幕。
沈微澜留意到，自己每向前踏出一步，身后雾气便浓郁一分。仿佛这片雾气拥有知觉，她一旦走出雾谷，雾气便彻底隔断来路。
“你在雾谷里待了多久？”前方的疤脸率先开口，全程没有回头。
“约莫两刻钟。”
“两刻钟。”他低声重复一句，听不出情绪是赞许还是诧异，“当年你娘亲初次踏入雾谷，离开之后足足头晕两日。比起她，你体质要强得多。”
沈微澜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头脑也清明如常。可自从走出雾谷那一刻，周遭一切都悄然变了模样。
山石肌理、树皮纹路，就连疤脸后衣领蹭到的一小块泥渍，从前需要刻意凝神观察才能捕捉的细节，此刻尽数主动涌入视线，如同河水漫过浅滩。
她用力眨了眨眼。
这是能力带来的代价，还是潜藏反噬？她暂时无法分辨。
她牢牢记住铁匣子第三夜的警示：务必控量。今日动用感知已经超负荷，不能再继续透支。
她快步追上，停在疤脸身后一臂距离，开口问道：“陈三叔如今身在何处？”
“镇子东头。药材铺后方有一间矮屋，便是他的住处。白日闭门不出，只在夜里坐在房檐抽旱烟。”疤脸答道，“周济手下的人已经盯了他半年，却一直十分松懈。六年里他只是种菜喂鸡，毫无异动，盯梢的人久而久之便懈怠了。”
“你见过周济派来的眼线？”
“见过，一共两人轮班。一人守在药材铺对面茶摊，另一人蹲在巷口废弃磨盘后。二人换班途中，会绕道镇西头面摊吃一碗面。”疤脸说到此处侧过头看她，“你打算如何进入青岩镇？”
沈微澜略一思索：“不直接从正门入镇。镇上可有客栈落脚？”
“两处。镇东口一家、镇西口一家。东口老板娘姓孙，是个寡妇，独自拉扯两个女儿，只认银钱不认来客身份；西口那家是兵部暗线开设，专门用来监视往来行人。”
“那就选东口孙家老店。”
疤脸颔首，又补充提醒：“切记不能久住。孙寡妇记性极好，只要住满三日，便能牢牢记住你的样貌。若是要在镇中探查行事，最好两天内完成全部计划，第三天清晨立刻动身离开。”
沈微澜在心中快速盘算行程：潜入镇子、踩点探查、定位地下侧门、进入密室取走手记或是布置火药，至少需要两天时间。她抬眼询问：“这家客栈后院通向哪里？”
“连通后街。沿着后街走到尽头，有一堵矮墙，翻过墙便是镇外野地。再往前行走一炷香路程，就能抵达地下入口侧边。”疤脸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你所说的侧门铁门，我试过两次都没能撬开，早已锈死。你持有钥匙？”
沈微澜扯出脖颈间的红绳，锁骨下方挂着一枚铜钥匙，被体温焐得温热。
疤脸瞥了钥匙一眼，喉咙发出一声短促声响，似松了口气。
“那就稳妥了。”他说，“我送你到客栈外围，后续所有事只能靠你自己。”
“那你去哪里？”
“我在镇外接应。你办完事情离开镇子，向南直行三里，有一片柏树林。入夜后我会在林子西侧燃起隐秘柴火堆，看到火光便可寻来。”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刻着“陈”“敬”二字的银镯，递到她手中，“此物你带上。”
沈微澜接过镯子：“镯子交给我，你要如何向陈三叔证明身份？”
“我在青岩镇蛰伏十年，全镇人都清楚我的底细，无需信物自证。你戴上它，陈三叔见到镯子，便知晓是我引荐你来。”
沈微澜将银镯戴在左手腕。原本的“宁敬”银镯旁多了一只“陈敬”镯，两只素银镯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叮音，如同两片薄瓷相叩。一宽一窄贴合腕骨，沉甸甸的分量格外真实。
疤脸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赶路。
山路渐渐收窄，绕过一块巨型山石，成片低矮屋舍、袅袅炊烟映入眼帘——青岩镇到了。灰瓦白墙隐在山坳薄雾之中，像一幅蒙尘旧画。
疤脸在东口客栈后方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栋简陋两层木楼，檐下招牌漆面剥落，写着：孙家老店。他朝招牌抬了抬下巴：“就是这里。进门只说赶路投宿，先定一晚，后续再决定续不续房。”
他摸出一包碎银递过去，“这是三日房钱，余下银两留作备用。”
沈微澜收好银两，放进袖袋。
疤脸转身离开，脚步干脆，没有道别，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渐渐融进青岩镇灰蒙蒙的街巷，最终绕过矮墙彻底消失。
沈微澜在客栈后墙静立片刻，把两只银镯悄悄拢进袖口遮挡，紧了紧包袱系带，绕到前街推开店门。
店内光线昏暗，圆胖的孙寡妇趴在柜台打盹，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目光匆匆扫过她一瞬：“住店？”
“先住一晚。”
“楼上左转第二间。一晚三十文，早饭另算。”孙寡妇说完，便再度垂下脑袋，全无探究之意。
沈微澜付完房钱拿上钥匙上楼。老旧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边缘长年摩擦已经发亮。
推开第二间房门，屋内空间狭小，仅一张窄床、一桌一椅。窗户朝北，向外能望见后街街巷与远山轮廓。她将包袱放在床上，立在窗边望向山脊方向——那里便是地下入口所在。
片刻后，她坐下展开怀中旧帕子。暗处里，帕上绣线泛着幽幽青光。她顺着纹路仔细查看，正是地下三层平面图，标注了主通道、密室、侧门方位，还有几处看不懂的虚线。虚线旁绣着特殊标记：圆圈环绕箭头。她牢牢记下这个符号。
随后，她取出怀里的骨片平放在桌面。光线落下，六个人名清晰镌刻其上，第一个名字正是周济。
她翻转骨片，背面是沈宁用针尖刻下的小字：按顺序找。第一个是根，第六个是叶。拔了根，叶子自落。
沈微澜转回正面，目光逐一划过名字，看到第六位时，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银镯。第六个名字旁，还有一处极细括号，内刻二字：师兄。
她小心收好骨片，贴身放进内袋。
从日头偏西到天色全黑，她静坐桌边没有点灯。彻底入夜后，背起包袱推开窗户，翻身跃至后街。
后街空无一人。她按照疤脸指引走到街巷尽头，翻过矮墙踏入镇外野地。夜色中山影漆黑巍峨，她辨明方位，朝地下入口前行。
行走大约一炷香，她停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
拨开层层藤蔓，一扇窄小铁门显露出来，宽度勉强容一人通行，通体锈蚀，门缝塞满尘土碎石，长年未曾开启。
她蹲下身取下颈间铜钥匙，插入锁孔，锈渣簌簌掉落。沈微澜屏住呼吸，缓缓转动钥匙。铁门深处发出嘶哑沉闷的响动，仿佛沉睡之物被骤然唤醒。
门开了。
潮湿腐朽的气息从门缝扑面而来。她侧身钻进铁门，厚重门板在身后自动合拢，咔嗒一声锁死。
四周陷入彻底黑暗，地底寒气顺着脚底往上蔓延。她摸出发光帕子，青色微光笼罩掌心一小片区域。举着帕子向前望去，一条狭窄甬道延伸向深处，岩壁粗糙，地面铺满碎砖。
沈微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身后铁门隔绝退路，前方甬道幽深漫长。她清楚前路会途经主通道、密室侧门、沈宁手记，还有六个名字背后的全部秘密。此刻，她唯有借着一缕微光，独自踏向黑暗深处。脚步声在空旷通道不断回荡，像是一支仅一人的队伍，孤独奔赴前路。
（第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疤脸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