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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滋 她又在那个 ...

  •   她又在那个地方了。

      四壁惨白,冷得刺骨。头顶一盏亮得过分的灯,把影子压在她脚底缩成一团。她坐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椅子上,手腕被什么箍着,冰凉。有人在她面前走动,白袍子,模糊的脸。一个声音毫无情绪地念着什么——「编号073……稳定度测试……第七轮……认知边界……」

      她张了张嘴,想喊。发不出声。

      然后那个女人来了。隔着那道玻璃,隔着那种像水又像雾的东西,伸了一只手贴在上面。那人的脸她看不清,但指尖有一道旧疤,形状像一片槐花瓣。她说了一句话。隔着玻璃嗡嗡的,听不全,但口型她认得——

      「别怕。」

      「妈妈在。」

      ——

      沈微澜猛地睁开眼。

      棉被粗硬,蹭得脸颊发痒。屋里一盏豆大的油灯晃悠悠地亮着,窗纸泛青,天还没全亮。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光洁的,没有箍痕。指尖也没有疤。

      梦而已。

      只是这已经是第七夜了。一模一样。

      「表小姐,起了没?夫人说今日赏花宴,您再不去可要误了吉时。」

      门外是伯母刘氏身边的大丫鬟春兰,语调客客气气的,但那层客气薄得像纸,底下压着「别让夫人等」的不耐。

      沈微澜应了一声:「就起。」

      声音发哑。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她起身更衣,手有些抖。这个身体底子差,原主常年卧病,她穿过来才七天,还没完全适应这副皮囊的力气。铜盆里的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清淡,算不上顶好看,但一双眼睛黑得过分,像两口深井。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跟那个白房子里的女人不一样。

      她试着不去想那个梦,但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手腕箍的感觉。假的。都是梦。

      赏花宴设在沈家后园。三月里花正盛,来的都是京中同僚家的女眷,衣裳颜色晃得人眼花。沈微澜被安排在靠角落的席位上,面前一碟子桂花糕,没人跟她说话。

      沈盈盈在人群中间笑,鹅黄衫子配石榴裙,像只花枝招展的雀。她是伯母刘氏的亲女儿,沈家这一辈最受宠的姑娘。原主的记忆里,沈盈盈没少欺负她,推她下水、藏她的药方、在众人面前说「表姐体弱别吹风了」然后把窗户开得老大。

      沈微澜夹了一块桂花糕。抿了一口,腻得慌。

      她正想着怎么找个由头提前离席,沈盈盈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了。

      「表姐,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多闷啊,过来一起看花嘛。」

      笑得甜,眼睛里的东西不甜。沈微澜在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里读到过这种笑——后面通常跟着绊子。

      她站起来:「好。」

      沈盈盈领着她往花圃深处走,走到一处假山旁边,脚下青苔湿滑。沈盈盈忽然回头冲她伸手:「表姐小心——」

      那一声「心」字刚出口,沈微澜脚下确实一滑。但滑得不厉害,她重心还没来得及完全偏,就自己稳住了。真正让她失去平衡的是沈盈盈那只「好心」伸过来的手——在「扶」的一瞬间往外轻轻拨了一下。

      极轻。但在场只有两个人近到能看清。

      沈微澜向后倒去,后背撞上假山,手肘磕在石棱上,疼得眼前一黑。她本能地抓住什么稳住身体——抓住了沈盈盈身边那个丫鬟的手腕。

      那一瞬间,画面灌进来了。

      像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卷湿漉漉的绸子,凉、沉、扑面而来。她看见了。一盏灯,一面铜镜,沈盈盈坐在镜前散着头发,手里攥着一个香囊。香囊上绣了一个字。笔画潦草,「谢」。

      沈盈盈把它贴在胸口,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旁边妆台上搁着一张纸,墨迹干了,写着「谢家三公子,年十八,尚未定亲」。

      画面碎了。

      沈微澜松开丫鬟的手腕,那丫鬟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没发现任何异样。

      沈盈盈已经换上了惊慌的表情:「表姐你没事吧?这青苔也太滑了——春兰!快来扶表姐起来!」

      周围的女眷们听见动静围过来,七嘴八舌:「沈大姑娘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这假山边上怎么也不铺条石子路……」

      沈微澜自己爬起来了。手肘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这疼她忍得住。她更在意的是脑子里那段不属于她的画面——清晰得过分,像是她自己亲眼所见,连那盏灯光是什么颜色都记得。

      那是沈盈盈的记忆。她碰到了那个丫鬟,但画面是沈盈盈的。怎么回事?

      她没时间细想。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她哭或者抱怨。原主的性格是怯懦的,受了委屈就红眼圈、咬着嘴唇不吭声。沈盈盈大概等着她那样,坐实「表姐自己没站稳」。

      沈微澜没红眼圈。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抬头对沈盈盈笑了一下:「多谢表妹提醒。不过往后表妹自己也要当心,香囊上的东西绣歪了,容易扎手。」

      声音不大,只有沈盈盈和那个丫鬟听见了。

      沈盈盈的脸「唰」地白了。

      那个香囊,那个「谢」字,那是她瞒着所有人、只敢在半夜对着镜子看的东西。眼前这个病秧子表姐怎么会知道?

      沈微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背挺得直,手肘上的血渗过袖子洇出一小片深色,但她没有捂。她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脑子里那卷「绸子」还在。沈盈盈对着镜子哭的画面,还有那张「谢家三公子,年十八」的纸。她甩了甩头,甩不掉。

      回到席上坐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正好需要凉的。

      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看见」别人记忆的惊骇。她从穿过来那天起就觉得这个身体有些不对劲——有时候碰到别人的东西,指尖会麻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些不该她知道的片段。她以为是幻觉。

      不是幻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就是这只手抓住那个丫鬟的手腕。此刻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触感,热热的,像攥了一把刚被人攥过的温度。

      她试着回想沈盈盈那个画面里的细节:灯是铜座的,香囊的绣线是靛蓝的,那张纸上「谢」字的捺笔拖得有点长。这些她不可能凭空知道。她从没见过沈盈盈的闺房,更不知道什么谢家三公子。

      所以是真的。

      她能「看见」别人的记忆。

      她放下茶盏,忽然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不是头痛,是别的东西。像是有谁在她脑子里说话,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

      她夜里要回去确认一件事。

      那个铁匣子。

      前几夜她一直以为那是原主留下的什么旧物——一个手掌大小的锈铁盒子,盖子合得很紧,她用簪子撬开过,里面空无一物。但每天夜里子时,那匣子内壁会凭空浮出字迹,像被什么从背面顶出来的凹痕,第二天天一亮又消失了。

      前六夜的字她抄下来了:

      第一夜:「到了。」
      第二夜:「是她。」
      第三夜:「沈宁之女。」
      第四夜:「勿信。」
      第五夜:「青岩。」
      第六夜:「追。」

      她没看懂。但这个铁匣子跟她的「看见」能力,恐怕是一回事。第七夜,今晚,它会写什么?

      赏花宴散了。沈盈盈全程没再往她这边看一眼,但沈微澜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沈盈盈站在假山旁边盯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帕子绞得快要撕了。

      沈微澜没回头。她走回自己那间逼仄的厢房,闩上门,把铁匣子从床底暗格里摸出来。天色将暗未暗,还没到子时。她把铁匣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等着。

      手肘还在疼。她撕了一条干净布条,单手笨拙地缠了几圈。血把布条洇出深色之前,她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盯着那个铁匣,一直盯着。

      窗外黄昏一寸一寸变黑。月亮还没上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戌时。亥时。子时。

      铁匣内壁开始浮现字迹。笔画像被无形的手指压进铁皮,一笔一划,乌沉沉的光。

      「沈宁——青岩——勿追。」

      字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坠了一片干枯的槐花瓣,薄如蝉翼,嵌在铁匣的缝隙里。

      沈微澜把那片槐花瓣捻起来。指尖碰到它的一瞬间——疼。疼得像有人拿针从她眉心扎进去,直穿到后脑。她闷哼一声,差点把花瓣扔出去。

      但她的手指攥紧了。

      因为那个疼痛里裹着一句话。不是铁匣的字,是别的。像隔着那层梦里的水,嗡嗡的,但她这次听清了:

      「别追。活着。」

      女声。跟梦里那道玻璃后面的声音是同一个。

      沈微澜攥着那片枯槐花,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起了风。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两下。

      她把花瓣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对着空无一物的铁匣轻声说了一句话——说给那个声音听的,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是沈宁。」

      「你是我娘。」

      铁匣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她猜对了。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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