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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我身边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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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我只听见烈烈风声穿堂而过,万千思绪砸入地底。
女人的尖叫声几乎将我碎尸万段。
一片寂静中,有人拍了拍我的头。
“睁眼。”
我睁眼。
女人躺在地上,生死不明,至少没有明显外伤,她背后的那只鬼已经被撕成两半。我家的墙壁和沙发做了个免费的涂装,人间炼狱一样。
现在,我的家就这样毁掉了,而我甚至没有办法责怪任何人。
我看见春意暄的左手在滴血,肩膀处的布料被划出一道口子,看不出伤口,但伤势必然不轻。
“医药箱在主卧进门的架子上。”
春意暄鸟都没鸟我,把女人从地上捞起来,放到沙发上:“小孩子电视看多了,整天胡思乱想,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直接杀死。”
“肉要给你留一点吗?”
我看了眼地上的两扇鬼。
“不了,我现在不饿。”
他点点头,把心掏出来用保鲜膜裹上,打开冰箱,然后顿住了。
“云白。”
“干嘛?”
“来看看这个。”
我看着他:“我今天已经不能承受更多压力了。”
“跟放话杀妈比起来都是小事吧。”
“……不要说了。”我抹了把脸,瘫坐在浸满血的沙发上,和“妈妈”靠在一起。
我们头挨着头,脚挨着脚,一人昏迷不醒,一人心怀鬼胎,窝在这张黏糊糊冷冰冰的沙发里,明明是最亲近的两个人,却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达成了和谐。
心里的滋味实在不知怎么形容,原本的伤心的震撼都被一种羞愧代替,不留情面地刺穿我的良心。
空气里的鬼味被浓郁的血腥气代替,整间屋子里凝固着沉默。余光里春意暄还在看冰箱里的东西,甚至把脑袋伸进去闻了闻,那里到底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我扭头看向厨房。
他对上我的视线,眸子在幽暗的环境里闪着微光:“你真的得来看看。”
我叹气,撑起身子,走过去一看,真心实意地:“我操。”
冷藏室里放着一碗眼珠子汤,一板手指头,一碗口条,也不知是哪位厨神操刀,几道菜摆在隔板上,各自散发着奇异的味道。
很好,很有生活。熟食看完,该看生食了,我蹲下身打开冷冻室,不出所料地看见一抽屉柜的冻心脏,再下面一层是一包塑封口条一罐眼珠子。
“我操。”
真心实意,再一次。
“砰”。
这太猎奇了。我把门摔上,扭头嘱咐春意暄:“你那心脏别放里面,小心搞混了。”
“这个天不是很好保存。”
“那就赶紧吃掉。”
春意暄啧了一声,似乎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转过身去把心脏吞了,再转回来时,无论手指还是嘴角都干干净净。
我盯着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位爷舔爪子的画面,但这件事就是发生了:“洗手去。”
“我难道是什么很不爱干净的人吗?”他一边洗一边不可置信。
我找了卷软尺把我妈的手捆上,但也不敢系太紧,还没打好结,春意暄就贴过来,响亮地“啧”了一声,把我赶到一边去休息。
“大人既然在场,就把事情全交给我,懂?”他找了几件衣服出来,麻利地把我妈的关节全部捆死,全身上下只有脖子能动。
“要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要你来,那我干什么吃的?”
我们其实并没有差很多岁,这种包揽责任的话让我感到羞耻,就好像我是需要被保护的一方,而且:“我已经成年了。”
他就笑,说:“下次一定让你来。”
我懒得跟他计较,凑近了观察我妈的情况,她跟上一次比好像又多了些许皱纹,但皮肤依旧保养得当。
她一直是很利落热情的人,我还没见过她这么安静的样子。
我说:“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春意暄摸了摸她的手和脖子:“不是人,好像也不是批皮的怪物,而且你跟你妈长得不太像。”
“我爸是美德混血。”
“没跟你说这个,你看她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我皱眉,仔细去看她的眉眼,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只能投降:“哥,有话直说好吗?别卖关子。”
他揉搓着我妈的脸,随后撕下来一张脸皮,露出一张黑色的没有五官的脸。
“不是说不是批皮的怪物吗?”我头皮直炸地问。
“你不是见过狼吗,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我想了想,也确实,之前见到的狼,很明显就是人皮下面包裹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眼前这个就像是把皮囊贴在了身上,几乎天衣无缝了。
但是这么一说,我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恐怖的想法。
“你说,那个被撕开的会不会是我爸?”
春意暄也顿住了,我们就像两尊雕塑一样,并排蹲在一起,明明肩膀贴着肩膀,却不能分享热量。
眼底又开始发热,我捂住脸。
今天真是哭得够多了。
结果是我们真的在主卧的衣柜里发现了一件“皮肤衣”。
“他们也有可能不是我真正的爸妈,对吧?”我端详着那件皮衣,觉得这做工真是分外真实,柔软细腻,而且保存得当,不知用了什么工艺,要是注意保水,穿上后估计能和我妈一样,栩栩如生。
“但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春意暄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让我感到迷惑:“意味着他们已经遇难了,而且大概率就是你手里这件衣服的原主人。”
“鬼没有生育能力。”他说:“真相二选一,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我说:“他们死了呗。”
春意暄到底还是跟我一起在小床上凑合了一晚,十月秋凉,后半夜开始下雨,风也不要命地刮着,撞得窗户砰砰乱响。
夏天的薄被还是有点不够看,我醒来的时候浑身凉得可以直接入土。
我揉了揉眼睛,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肿得厉害,而且还在火辣辣地疼,真是折磨。
春意暄在厨房里捣鼓一些黑暗料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那个披着我妈皮的鬼已经醒了,我一出门就冷冷地转向我。
我也冷冷地看着它。
最后是春意暄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对峙。
“吃早饭了。”他把锅放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看着锅上方氤氲的水雾,心中警铃大作。冰箱里就那些东西,我还不能吃正常食物,锅里是什么就不难猜测了。
出于礼貌,我还是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随后立即后退三步以示尊敬。
“你认真的?”
“心脏大补。”披着我妈皮的鬼插嘴。
我服气了:“那你们吃。”
春意暄没什么意见,把那一锅乱炖心脏炫了,擦擦嘴,示意我靠近点。
我拒绝了他占便宜的请求,并拿刀给他:“其实我还没有感觉饿。”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在手掌划了一道口子给我接了半杯。
我端着杯子坐在桌子边,忍了又忍,还是开口:“你不疼吗?放这么多……”
他摊开手,我才发现,这才几分钟时间,那么深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没了心理负担,我把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吃饱了,就该审人了。我和他一起看向瘫在沙发上的鬼。
那鬼发出了两声哼笑。
我琢磨了下,先问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你为什么能正常说话?”
鬼倒是很配合:“你身边这位应该清楚,我们都是人类变的鬼,有些能羽化成蝶,有的就只能一直待在茧里。”
我看向春意暄,他对我点头算是肯定了鬼的说法。
我惊讶:“我以为只有你?”
“有很多。”他说:“之后告诉你,先问你想问的。”
我点点头,深呼吸,随后对上鬼的脸。
“我妈呢?”
“死了。”
“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了?”
“暑假里,他们被卷入了地方文法局的执法过程,因为窝藏厉鬼被当场处决。”
暑假里,我爸妈确实消失过一段时间。
我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心里的烦躁快要溢出来,完全不知道它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它见我沉默,反而话多起来:“你不信我,大可以去局里调档案呀,他们死了,我们就代替他们,都是一样的呀。”
这句话信息量其实很大。
哪里一样?为什么代替?处处都是问题。
我几乎确定了,这就是针对我设下的局,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前十八年人生都无比普通,按部就班地学习,中考高考,上大学,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哭求它,能不能换成别人,把我爸妈还回来,我不过一介布衣,为什么非得是我呢?世上千千万万人,为什么就是我呢?
情绪的冲击让我的大脑开始停摆,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只能拍拍春意暄,让他顶上。
他把我推出门,然后反锁。
再开门,已经是十几分钟后,他堵在门口不让我往里看,只是说那东西什么都不愿意再说。
“我总得进去。”我说。
“……”。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好拒绝我,但最后还是沉默着摸摸我的头,带来一些洗手液的香气,让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扭曲的身体,每一根骨头都诡异地弯折成几段,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肤指向半空,胳膊和双腿都拧在一起。
我扭头吐了。
我抹了把嘴角,指着地上那摊红色液体对春意暄说:“你的血浪费了。”
他笑起来,把我们两个都关在了门外,彻底和那个血腥而恐怖的地狱分隔开。
“明明是你自己要看,难受了却还要怪我,太不讲道理。”他拍拍我的背,身上的洗手液味很浓郁,估计刚刚洗手用了致死量,或者也不止洗了手。
“走吧。”我吸了吸鼻子。
“去地方文法局?”
我点头,把钥匙塞进门口的牛奶箱里。
以后再也用不到了。
伤感完,不免又掉几滴猫尿,抬脚要走时,对门忽然出来了个女人。
“云白?!”
那声音又尖又利,几乎划破耳膜。
我回身,对上那个憔悴的女人。
“肖姨?”
一别两个月,我却几乎要认不出她。
她是肖飞的妈,比我妈还小十岁,又爱打扮,四十岁看着像二十岁,但是眼前的人太苍老了,头发花白而蓬乱,脸也垮掉了,泪沟很深,一个字都没说就要掉下泪来。
肖飞。
我突然反应过来。
鬼怪每每发消息愚弄我都会顶肖飞的号,但是我每次事后问起,肖飞都不知情,我便以为他没事。
但真的没事吗?
那种恶意,真的不会侵蚀到肖飞身上吗?
看肖姨的反应,也绝对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画面,从我在火车上两次遇鬼,到在鬼域里收到“肖飞”的信息,桩桩件件之间忽然多了一根无形的线,隐隐约约似乎能连系起来。
一切在我踏上去学校的那列火车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从一开始,我身边就没有人,我身边全是鬼。
是这样吗?
我压下心里升起的不安,迎上前去要拉肖姨的手,却反被甩了一巴掌。
“啪”。
伴随着耳鸣还有陡然响起的尖叫,我按着太阳穴抬头,发现肖姨疯狂地后退,却被门框绊倒,跌坐在地上,满脸泪水地往后挪。
春意暄见事情开始无法控制,直接带着我进了肖姨的家,关了门,把肖姨制住,绑好,按在沙发上。
她先是大哭大叫,叫到嗓子哑了,便只是默默流泪,她也不让我近身,我一动她就尖叫,我们只能等着,等她累了便能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发疯,却一动也不能动,我想流泪,但已经流不出来。
到后来,我已经能毫无波澜地面对她的泪水和哭嚎,也许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心也在慢慢石化。
肖姨最终安静下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春意暄倒了杯水喂她喝下。
她一脸空洞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溢着悲哀。
“肖姨?”我试探着问。
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麻木地晃了晃。
“你为什么还活着?”她说。
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问了句“什么”。
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冷厉起来,声音也带了尖锐的恨意。
“我说——你、为、什、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