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共感》Flower清

6、傩节 一

　　一
　　厉冥煮出的一碗清汤挂面，滋味寡淡，算不上美味。碗底浮着一枚完整的荷包蛋，几片青菜孤零零漂在清汤之上，清淡得仿佛专为久病之人预备。
　　沈渡倚坐在厨房门槛，端起瓷碗吸了一口面汤，舌尖尝不出半分咸意。
　　“没放盐。”
　　厉冥坐在他对面，同样捧着一碗面，慢条斯理用筷子挑起面条送入口中。昏黄灯光落进他眼底，沉静无波。
　　“我长久习惯清淡。”
　　“你吃得淡，不代表我也要将就。”沈渡淡淡回击。
　　“下次调料摆在一旁，想吃可以自己添。”
　　沈渡抬眸望了他一眼，不再争辩，埋头安静吃完碗中面食。他将空碗轻放在地面，抬手擦净唇角，抬眼望向天穹。一轮皓月悬于中天，银辉倾泻而下，漫满整座院落，将红灯笼摇曳的暖光尽数压下去。
　　“时辰差不多了？”
　　厉冥饮尽碗中残汤，放下碗筷缓缓起身。他拢了拢宽大衣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仰头凝望月色。月光浸透他单薄的躯体，肌肤苍白近乎透明，那颗人中痣嵌在一片莹白之中，宛如一点凝固的墨。
　　“到了。”
　　他转过身，直面沈渡。转瞬之间，往日那份漫不经心、时常裹挟浅淡笑意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肃穆，淡得近乎虚无。
　　“沈渡。”他一字一顿，唤出完整姓名。
　　沈渡站起身，掸去裤面上沾染的尘土：“我在。”
　　“踏入那扇门之后，无论撞见何种景象，听见何种低语，感受何种幻觉，千万不要松开手中的白傩面。”厉冥的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手。”
　　沈渡轻轻颔首，将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厉冥深深看了他片刻，旋即转身走向正堂。沈渡紧随其后，指尖下意识摩挲颈间悬挂的铜钱。冰凉的古币紧贴胸口，隐隐透出一丝温意，微弱起伏，宛若一缕苟存的脉搏。
　　二
　　正堂原本常年昏暗，今夜却截然不同。戏台边缘整齐排列一排红烛，烛火摇曳不定，跳动的红光将整片高台映照得通明。台下两排木椅空空荡荡，可沈渡心底萦绕着强烈的错觉——座椅之上，坐满无数无形之影，沉默地旁观即将开启的祭礼。
　　“戏班已经收场了？”沈渡压低声音发问，空旷厅堂放大了他的话音，泛起淡淡的回声。
　　“一个时辰前便散场。”厉冥应声，“镇上百姓也尽数归家，如今这里，只剩我们。”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厉冥没有作答，径直行至戏台角落，拾起搁置在此的黑傩面。指尖缓缓抚过粗糙古老的木质纹路，静默片刻，抬手将面具覆在脸上。
　　漆黑傩面严严实实遮蔽了他全部神情，唯有两道狭长眼孔露出双眼。烛火倒映在瞳孔深处，跳动着两簇幽黑火焰，凌厉陌生。
　　沈渡胸腔微微一缩。他见过厉冥无数模样，松弛戏谑、阴郁沉默、淡然平和，可戴上傩面的厉冥，彻底褪去人间气息，像换了一具魂魄。又或者，潜藏在血肉深处的某物，终于苏醒。
　　厉冥的声音自面具后方传出，音调低沉厚重，裹挟着石室回响，疏离而冰冷：
　　“戴上你的面具。”
　　沈渡深吸一口气，掀开木匣，取出内里安放的白傩面。温润木质在摇曳烛光下泛出如玉光泽，他握紧面具的刹那，掌心那道暗红血痕骤然发烫，隐隐与傩面形成隐秘的共振。
　　他抬手，将白傩面贴合面颊。
　　面具触碰皮肤的一瞬，刺骨凉意顺着颧骨、鼻梁、下颌蔓延至整张脸庞。凉意转瞬消散，温热气流自面具内部渗透出来，沿着皮□□隙钻进骨血，浑身泛起一阵麻意。
　　视野被面具狭长的眼孔框定，世间万物蒙上一层朦胧血色，如同隔着一层永不消散的血纱。
　　厉冥伫立在对面，黑傩面在血色视野里沉如深渊。
　　“跟我来。”
　　厉冥转身走向戏台后方那道窄门，那是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沈渡紧随其后，踩着潮湿陡峭石阶向下行走，最终踏入那间挂满无脸黑傩面的密室。
　　密室油灯已经点燃，昏黄光晕一圈圈向外铺展。墙壁上层层叠叠悬挂无数空白傩面，空洞无五官的木面静静朝向密室中央，无数道虚无视线沉沉笼罩二人。
　　厉冥走到密室正中，屈膝下蹲，指尖划过冰冷青砖。一道银白色光痕顺着指尖浮现，如同月光凝结成丝，在地面勾勒出规整的圆环。
　　“站进圈里。”
　　沈渡迈步走入发光圆环，厉冥随之踏入，两人面对面伫立，间距不足一步。
　　“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沈渡沉声询问，心底不安缓缓滋生。
　　厉冥并未回应，向前伸出手，牢牢扣住沈渡的手掌。左手与右手十指紧紧相扣。
　　厉冥的指尖寒凉如冰，掌心却蓄着灼人的温度，贴合沈渡掌心发烫的咒痕，像一块灼烧过后的顽石。
　　“闭上眼睛。”
　　沈渡依言合上双眼。
　　三
　　最初片刻，周遭一切尚且安稳。
　　沈渡紧闭双目，清晰感受着手心相贴的温度，油灯灯芯噼啪轻响，空气里混杂朽木、陈旧香灰的气息。一切看似寻常。
　　不多时，低沉的搏动声自地底缓缓浮起。
　　是心跳。不属于任何人的、庞大而缓慢的心跳声，从墙壁缝隙、青砖之下四面八方涌来，整座槐阴堂仿佛活了过来，缓慢吞吐浊气。
　　咚——咚——咚——
　　每一次震动，都震得沈渡胸腔发麻。心跳节奏持续加快，轰鸣渐次逼近，如同巨鼓在耳畔不停擂动。沈渡本能想要睁眼，眼皮却像是被粘稠胶汁牢牢粘住，分毫无法掀开。
　　紧接着，缥缈唱腔悠悠传来。
　　音色模糊难辨，非男非女，不分老幼，仿佛自九幽地底升腾而起。曲调绵长扭曲，尾音不停震颤，好似一根紧绷到极限的丝线，随时都会崩断。
　　沈渡下意识收紧相握的手掌。
　　厉冥同样加重力道，无声回应他心底的惶恐。
　　戏曲声越来越近，无形之物顺着傩面缝隙、墙面空洞缓缓渗透。密室气温急剧跌落，寒意浸透衣衫，呼吸在面具内腔凝结成薄薄白雾。
　　耳畔响起一缕轻柔低语，紧贴耳廓，阴寒刺骨。
　　“你来了。”
　　沈渡猛地睁开双眼。
　　密室依旧是原先模样，油灯持续燃烧，墙上无脸傩面悬于原处。可周遭气氛彻底异变，厉冥身后，一道虚影静静伫立。
　　那算不上活人。外形依稀具备人形轮廓，躯体由灰白烟雾凝聚而成，半透明，虚实不定。它没有眉眼耳鼻，唯有一道裂口横贯整张面庞，一直延伸至耳根，嘴角永久向上扬起，定格成诡异的笑。
　　旧神。
　　沈渡瞳孔骤然收缩。他试图挪动四肢，躯体却彻底僵硬，如同被寒冰禁锢，和当初遭遇纸人鬼压床时一模一样，分毫动弹不得。
　　旧神缓缓从厉冥身后飘出，缥缈躯体径直穿过厉冥的肩头。厉冥身躯剧烈一颤，却依旧稳稳站立，没有倒下，双眼始终闭合，陷入一种沉滞的静默状态，唯有紧握沈渡的手不曾松开。
　　旧神漂浮至沈渡面前，低下没有五官的头颅凑近。沈渡能够清晰感知到视线的锁定，哪怕它不存在双眼，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依旧落在白傩面之上，如同两根钢针抵在皮肉。
　　旧神缓缓启开巨大裂口，非男非女的声响再度回荡在密闭密室：
　　“你和你的父亲，生得一模一样。”
　　沈渡想要开口，喉咙却被无形之物封堵，发不出半点声响。
　　“可你远比他胆大。”旧神语气裹挟一丝戏谑的笑意，“当年他连傩面都不敢触碰，你不仅戴上，还主动踏入这场献祭。”
　　一团烟雾凝聚成手掌的形态，朝着沈渡脸颊缓缓伸来，指尖距离白傩面边缘仅有咫尺。
　　“别碰他。”
　　厉冥骤然睁眼。黑色傩面遮蔽面容，嗓音冷硬如寒铁，骤然打破密室死寂。
　　旧神伸出的虚影手掌骤然停滞。它缓缓转头，空白面孔朝向厉冥。
　　“你要护着他？”旧神语气透出几分讶异，继而响起一阵低沉浑浊的怪笑，“真是有趣。三十年了，我从未想过，你会一心庇护旁人。”
　　“他不是你能够触碰的。”厉冥语气没有一丝动摇。
　　“他是我选中的祭品。”旧神的形体缓缓膨胀，烟雾躯体不断向外扩张，几乎要填满整间密室，“你亦是。从三十年前开始，你们二人，自始至终都属于我。”
　　话音落下，旧神身躯持续膨大。墙面无数无脸傩面随之震颤，嗡嗡共鸣，刺耳声响层层叠叠笼罩四方。
　　沈渡掌心的暗红纹路燃起剧痛，灼烧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痛得他几乎弯腰蜷缩。窒息感汹涌而上，喉咙被死死扼住，无法出声呻吟。
　　厉冥更加用力攥紧他的手，指节泛出惨白。
　　“沈渡。”穿透剧痛，厉冥的声音清晰传入沈渡耳中，“看着我。”
　　沈渡强忍灼烧般的痛楚抬起头，透过面具狭长眼孔望向对面的身影。黑傩面近在咫尺，二人相距不过一拳。眼孔之内，厉冥的目光沉静明亮，寻不到一丝惧意。
　　“不要害怕。”
　　话音落下，他骤然松开沈渡的手，旋即转身，直面不断膨胀的黑雾，双臂缓缓向两侧张开。
　　“你渴求完成这场延续三十年的仪式，不是吗？”厉冥语调平淡从容，“来吧。”
　　四
　　尖锐刺耳的啸鸣骤然炸开。
　　声响锋利如刀刃，狠狠刺穿沈渡耳膜，直钻脑海深处。头颅仿佛要被这道嘶吼撕裂，视野瞬间被白茫茫的强光吞噬，世间一切景象尽数消失。
　　白光不知持续了多久，缓缓褪去。
　　沈渡双膝重重跪在冰冷青砖地面，白傩面依旧戴在脸上，视野之中那层血色薄纱，颜色渐渐淡去。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环顾四周。
　　密室恢复最初的平静。墙上的傩面不再震颤，油灯安稳燃烧，一切看似未曾发生变化。
　　唯独厉冥，踪迹全无。
　　沈渡慌忙起身，目光扫过密室每一处角落。四下空荡荡，厉冥消失不见，旧神凝聚而成的黑雾同样消散无踪。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暗红血痕依旧存在，色泽却褪成浅淡朱砂色，灼烧感彻底消散。
　　“厉冥？”他出声呼喊，空旷密室只传来微弱回音。
　　无人应答。
　　沈渡快步踏上石阶，推开密室木门，重回正堂。堂内依旧空旷，红烛摇曳不息，戏台红布平整铺展，可视野之内，寻不到那道白衣身影。
　　“厉冥！”沈渡抬高音量呼喊，声音撞在斑驳墙壁上，反复回荡。
　　长久的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沈渡独自伫立在空旷正堂，月光自屋顶破洞倾泻而下，落在戏台层层堆叠的傩面之上。夜风穿堂而过，烛火剧烈晃动，墙壁投影扭曲游走，如同暗处潜藏无数窥视的影子。
　　戏台中央，静静摆放着一物。一副黑色傩面，孤零零卧在红布之上，像是专门等候他前来。
　　沈渡迈步走上戏台，弯腰拾起黑傩面。指尖触及木质面具的刹那，掌心残存的咒痕猛地短暂发烫，一股朦胧意念涌入脑海。
　　他能够感知到，厉冥尚且活着，只是离开了槐阴镇，去往一处遥远未知之地，一个沈渡无从探寻的远方。
　　沈渡将黑傩面紧紧夹在腋下，在戏台之上长久沉默。许久，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消散在夜风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你他妈的究竟去了哪里。”
　　夜色缄默，没有答案。
　　晚风穿过整座槐阴堂，廊下红灯笼来回摇晃，远处零星传来几声犬吠，转瞬之后，天地重归死寂。
　　沈渡抱紧怀中黑傩面，缓步走下戏台，踏出槐阴堂朱漆大门，义无反顾沉入无边夜色。
　　清冷月光在地面拉出一道绵长孤寂的背影，像一根紧绷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