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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生同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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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渡后背紧贴潮湿冰凉的石壁,左肩残留的刺痛迟迟没有消散,仿佛一根无形的细针永久嵌在血肉深处,每隔片刻便隐隐抽痛。他目光死死锁着不远处的厉冥,脑海里疯狂复盘方才诡异的共鸣。
方才绝非错觉。刀刃刺穿厉冥肩头的刹那,相同位置的剧痛同步落在自己身上。
沈渡垂眸看向左肩,黑色T恤平整完好,肌肤光洁,不存在任何伤口。可神经留存的痛感无比真切,顺着血脉缓缓蔓延。他尝试轻轻抬起左臂,关节活动如常,躯体却牢牢记住了那一道割裂般的疼痛。
这不是幻觉,是一种他无从理解、无从挣脱的羁绊。
厉冥并未留意沈渡翻涌的心绪。他将那副黑色傩面轻搁回太师椅上,转身缓步走向密室角落的木案。弯腰自案下取出一只粗陶碗,拎起尘封已久的酒坛,暗红浓稠的液体缓缓注入碗中。整套动作舒缓从容,没有半分紧迫感,如同在自家居所招待访客。
他端起酒碗,侧身依靠在案沿,漆黑眼眸隔着摇曳的灯火望向沈渡。
“要尝尝吗?”
沈渡置若罔闻。他弯腰拾起地面的折叠刀,刀刃上凝着一层尚未干涸的血色,是厉冥的血。咔嗒一声,刀刃归鞘,他将刀具塞回裤袋,挺直脊背,一双圆润的眼眸盛满寒意,沉沉盯住对方。
“你刚刚提到白傩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厉冥低头抿了一口碗中液体,喉结缓慢滚动。舌尖轻轻蹭过唇瓣,人中那颗小黑痣随之微动,语调慢悠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诡谲。
“你的父亲,名叫沈秋生,对不对。”
沈渡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名字尘封在记忆深处,已经许多年没有人主动提起。十三岁那年,山洪席卷村落,父亲就此失踪,尸骨无存。自那之后,母亲性情彻底沉沦,往日的温和尽数消散。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厉冥将酒碗搁在膝头,指尖缓慢摩挲粗糙的碗沿,“他是我的师兄。当年我们二人一同被选中,联手镌刻了这一对傩面。原本三十年前那个夜晚,我们本该一同赴死。”
沈渡的呼吸骤然凝滞。
“可他逃了。”厉冥叙述这件往事时语调平淡,仿佛在诉说一段无关自身的传闻,“我独自躺在冰冷的祭台之上,黑傩面扣压在脸上,祭祀仪式被迫中断。十三条人命尽数埋葬在那场仪式里,我的父亲、师叔、师兄师姐,一具具悬在横梁之上,像一串串风干的躯壳。”
他抬眼看向沈渡,唇角依旧挂着浅淡笑意,眼底却一片荒芜,寻不到半分暖意。
“我侥幸活了下来,却也算不得真正活着。”
密室陷入死寂,油灯火苗轻轻震颤,墙面一排排无脸黑傩面被光影拉扯,轮廓扭曲,好似正在暗处悄悄蠕动。
沈渡喉头发紧,无数念头在心底拉扯盘旋。他想要厉声驳斥,斥责对方满口谎言,认定他与妹妹的惨死脱不了干系。可心底有微弱的声响不断浮现:倘若当年沈秋生不曾出逃,眼前这个人,或许不会困在这片阴地三十年。
他强行掐断这份不合时宜的恻隐。不能心软,这个人,和小妹的死亡息息相关。
“我妹妹呢。”沈渡的嗓音干涩沙哑,压抑着汹涌翻涌的悲愤,“她和这场旧事,究竟有什么牵连。”
厉冥没有立刻作答。他饮尽碗中剩余的液体,放下陶碗,从案上取来一方素色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沾染的暗红污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妹妹只是误入此地。”
“什么?”
“她翻出了你父亲遗留的旧物,一张槐阴镇老照片,背面写着槐阴堂,戊戌年冬。她以为只是一处冷门民俗遗迹,便独自赶来探寻。”厉冥短暂停顿,语气沉了几分,“沉睡的旧神感知到她血脉里属于沈秋生的印记,将她视作备选的祭品。”
沈渡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替代什么?”
厉冥长久地凝望着他,油灯明暗不定的光线在他精致的面孔上来回游走,神情晦暗难辨。
“替代我。”他轻声道出答案,“旧神无法继续等待下一个三十年,想要提前完成降临,必须寻找到一名共命之人承接仪式。你妹妹流淌着和你父亲同源的血脉,勉强可以充当容器。所以,她被拖入这场无休止的献祭。”
嗡——
巨大的轰鸣席卷沈渡的脑海。他听懂了所有因果,却又本能地抗拒这个残酷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我妹妹,是替你死去的。”
厉冥没有否认。
极致的悲恸裹挟着怒火瞬间冲破防线,沈渡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厉冥长衫衣领,发力将人狠狠掼在青砖墙壁上。厉冥后脑重重撞向墙面,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密室回荡。沈渡右手扼住他的脖颈,拇指死死抵住喉结两侧,力道越来越重。
“你再说一遍。”字句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
厉冥被牢牢禁锢在墙壁上,乌黑长发散乱铺在脸颊两侧,没有挣扎,甚至不曾抬手试图掰开沈渡的手掌。缺氧让他眼尾泛起病态潮红,唇瓣微微张开,隐约露出一点舌尖。
他的神情不见恐惧,反倒浮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沉溺。
“你……若是掐死我……”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溢出喉咙,“你自己……同样活不成。”
沈渡拇指再度收紧。厉冥喉结在掌心艰难滚动。
下一瞬,窒息感骤然缠上沈渡自己的脖颈,仿佛有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掌扼住他的气管。他心头巨震,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数步,大口大口喘息。
厉冥顺着墙面缓缓滑落,垂首伏在膝间,长发遮蔽面容。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他抬起头,眼角凝着生理性的水光,笑意却依旧挂在唇边。
“体会到了吗?”他抬手抚过脖颈上清晰的红色扼痕,“你伤我一分,自身便要承受同等痛楚。你令我感受疼痛,永远无法独善其身。你若是决意杀我,最终只会同归于尽。”
厉冥撑着墙壁站起身,拍落长衫褶皱里的尘土,缓步走到沈渡面前,微微俯身,两人距离不足一拳。
沈渡清晰嗅到他身上混杂的气息:经久不散的香灰、腐朽老木,还有一缕淡而不散的血腥。
厉冥抬起指尖,轻轻触碰沈渡颈间刚刚残留窒息痛感的肌肤。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轻缓,带着蛊惑般的寒意,“你我性命相连,痛感相通。”
指尖顺着脖颈缓缓下滑,轻轻勾住沈渡下颌。
“欢迎体会共感,沈渡。”
二
沈渡抬手,狠狠挥开厉冥的指尖。
“别碰我。”
他向后退开,拉开安全距离,抬手用袖口用力擦拭脖颈。方才被对方触碰过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阴冷黏腻,如同毒蛇贴着皮肉游走。
厉冥并不恼怒,收回手臂,抬手拢了拢散落肩头的长发。自腰间抽出一根黑色发带,松松将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衬得那张面孔愈发阴柔诡艳。
“如今,你打算如何抉择?”厉冥平静发问。
沈渡沉默不语。他奔赴槐阴镇,耗费三年筹备,唯一目标便是亲手了结厉冥。可残酷的共命羁绊摆在眼前,杀死对方等同于自我毁灭。
汹涌的仇恨被一层无解的枷锁困住,前路一片茫然。他需要时间消化这颠覆一切的真相。
“我要看那副白傩面。”
厉眉微微扬起:“你确定要见它?”
“它在哪。”
厉冥深深看了沈渡片刻,旋即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面挂满无脸黑傩面的墙壁。墙面层层叠叠的面具死寂悬挂,他从左数至第三排,伸出指尖,按向其中一具傩面的眉心。
咔哒。
石壁向内滑动,露出一条狭窄幽深的通道。
沈渡紧随其后走入通道。通道距离很短,尽头是一间更加狭小的密室,仅有数平米大小。石室中央安放一张老旧供桌,桌上静置一只漆黑木匣。
木匣表面密密麻麻镌刻着晦涩古老的符文,边角包裹铜皮,铜层长年锈蚀,蔓延大片青绿色铜锈。
厉冥立在供桌前,没有触碰木匣,侧过头看向沈渡。
“你亲自打开。”
沈渡迈步上前,伸手握住匣盖。指尖触及锈蚀铜皮的瞬间,刺骨寒意顺着指尖一路向上攀爬,直窜后脑勺。他短暂停顿,随即用力掀开匣盖。
木匣之中,静静躺着一副傩面。
通体雪白。
形制与厉冥那副黑傩面别无二致,轮廓、尺寸、面具内侧贴合面部的弧度全部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分只在于色彩:黑傩面如同凝固永夜,这一副白傩面,则像经年风化的白骨。
沈渡伸手想要将傩面取出。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面具表层,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仿佛有不知名的东西狠狠啃噬指尖。他迅速缩回手,低头检视指尖,皮肤完好无损,刺骨的痛感却扎根在骨缝之中。
同一时刻,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渡猛地回头,看见厉冥捂住自己右手,脸色刹那间惨白几分。
“你触碰它,也会觉得疼?”
厉冥缓缓松开手掌,掌心多出一道纤细新鲜的血痕,像是被锋利器物骤然划开。他低头扫视伤痕,再度抬眼望向沈渡,神情微妙难测。
“白傩面自有灵性,它在认你为主。”
沈渡凝视木匣内洁白的傩面,心底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知。好似有一双蛰伏在黑暗深处的眼睛,正隔着面具光滑的表层,静静注视着自己。
“你的父亲当年,不敢触碰它。”厉冥的声音自身后轻轻飘来,“仅仅远远看上一眼,便仓皇逃离了槐阴堂。”
沈渡没有应声。目光定格在白傩面之上,光滑的面具表面映出自己的倒影,一张圆圆的面孔,眼底翻涌着惊疑、悲愤与茫然。
他再度伸出手,稳稳握住了那副白傩面。
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三
剧烈的剧痛顺着掌心席卷四肢百骸。
沈渡双膝不受控制重重砸落在冰冷石地上。手掌死死攥紧白傩面,躯体不受控制剧烈震颤,视野白茫茫一片,耳膜充斥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
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并非肉眼所见,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
满目摇曳的红烛。七岁的少年平躺于祭台,黑傩面覆盖大半张脸庞。四肢被绳索束缚,可无需旁人压制,极致的恐惧早已剥夺他所有挣扎的力气。
一名身着傩戏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祭台前,手中紧握刻刀,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伤口,温热的鲜血滴落进陶碗。他转身走向缩在角落、浑身战栗的另一个孩童——九岁的沈秋生。
“秋生,把手伸出来。”
年幼的沈秋生拼命摇头,泪水不断滚落。
中年男人轻轻叹气,蹲下身,伸手抚摸他的头顶。
“不要害怕,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你和冥儿都是被选定之人,这是你们逃不开的宿命。”
沈秋生依旧不停摇头,泪眼朦胧望向祭台上的厉冥。
厉冥同样看向他。七岁的少年大半张脸隐匿在傩面之下,只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超乎年龄,不见慌乱。
他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一句话。
画面骤然碎裂,如同被狂风撕碎的薄纸。
沈渡艰难拉回神智,仍旧跪在地面,白傩面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白。浑身浸透冷汗,黑色T恤湿漉漉紧贴脊背,寒意层层包裹躯体。
厉冥缓步走到他身前,俯身静静注视着他。
“你看见了什么?”
沈渡缓缓抬起头,望向厉冥的面容。眼前成熟阴柔的脸庞,和记忆幻象里祭台上那个七岁孩童慢慢重叠。五官轮廓已然长开,可那双眼底深处沉寂的荒芜,三十年光阴未曾更改。
仪式开启之前,躺在祭台之上的厉冥,望向逃亡前夕的沈秋生,无声吐出的那句话,沈渡此刻终于洞悉。
别怕。
沈秋生选择独自逃离。年仅七岁的厉冥,孤身承受了那场残缺的祭祀,或者说,被祭祀吞噬。
沈渡将白傩面举至眼前,面具光洁的表层映出自己的眉眼。他和父亲沈秋生有着相似的轮廓,尤其是这一双圆眼睛,看向外界时,永远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对峙感。
你父亲当年没敢碰它。他看了一眼,就跑了。
沈渡握紧白傩面,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我要留下来。”
厉冥微微偏头,眼底浮出一丝疑惑:“留下来打算做什么?”
“查清楚你口中那尊旧神究竟是什么东西。”沈渡将白傩面夹在臂弯,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倘若我妹妹当真沦为它的祭品——”
他短暂停顿,胸腔里的寒意与怒火交织缠绕。
“那我会让它迎来第二次灭亡。”
厉冥长久地凝视沈渡,沉寂许久,而后缓缓笑开,人中黑痣随着上扬的唇角轻轻晃动。
“很好。”他轻声应下,“我独自困在此地三十年,日子太过乏味,有人相伴也算一桩趣事。”
他向前伸出手,微微歪头看向沈渡。
“合作愉快?”
沈渡看向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白傩面划伤的血痕。
他没有伸手与之相握。
“不要自作多想。”沈渡侧身绕过厉冥,朝着密室出口迈步,“我只是暂时还没有想到除掉你的办法。”
厉冥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掌,并不觉得尴尬,随手拢了拢宽大的长衫袖口,不紧不慢跟在沈渡身后。乌黑长发随着行走轻轻晃动,在昏暗的通道中投下摇曳的影子。
“无妨。”笑意裹挟着淡淡的寒意,从后方悠悠飘来,“我拥有大把时间,静静等候你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