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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痕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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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渡彻夜无眠。
心绪纷乱的根源并不全然是那猝不及防的吻,只是那一幕反复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他平躺戏台冰冷的木板上,目光穿过屋顶残破的缝隙,望着天边缓缓游走的月色。一桩桩旧事在心底来回翻涌:梦魇里沈小妹流血的笑脸、厉冥渡蛊时唇瓣沁人的凉意,还有最后那句沉缓的告白——“她死之前喊的是你的名字,不是我的。”
他侧过身,面朝斑驳灰墙。墙面悬挂着一排形态各异的傩面,在清冷月光下静默伫立,空洞的眼窝沉沉落在他身上,似无声窥探。他闭上双眼,试图强行清空杂念,可越是刻意压制,神智便愈发清醒。
天光将明未明之际,浓重的倦意终于裹挟着他坠入浅眠。可睡梦尚未持续片刻,一阵急促粗暴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击碎槐阴堂拂晓时分死寂。
厚重木门遭受反复撞击,沉闷声响回荡空旷院落,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渡立刻翻身起身,握紧腰间折叠刀缓步走向大门。厉冥已然静立门内,手中紧攥那把锋利剃刀,乌黑长发散乱肩头,眼底带着未褪的倦意,显然同样被敲门声惊醒。他向沈渡递出一道警示眼神,随即伸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小卖部老板娘。
她面色惨白如纸,双唇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眼眶通红,泪痕还残留在脸颊,像是刚刚经历极致的恐惧。视线触及厉冥的瞬间,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上前一把攥住他宽大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
“出事了……我家男人……我家男人他……”
巨大的恐慌扼住她的喉咙,余下话语堵在喉头,再也无法继续说出口。
沈渡与厉冥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沉郁。
二
天色彻底破晓,灰白晨光笼罩整座槐阴镇。
两人紧随老板娘,一路赶到小卖部后方的居所。屋门敞开,一股淡淡的腥气悄然弥漫在空气之中。沈渡跨步走入屋内,第一眼便望见地面那滩暗红血迹。血量不算汹涌,血痕自桌边一路蜿蜒延伸至里屋门口,轨迹凌乱,像是有人在地上艰难爬行留下的痕迹。
他循着血迹走进里屋,看见了老板娘的丈夫。
男人平躺在床上,面色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灰,嘴唇紫乌。脖颈处环绕一道纤细勒痕,暗沉的紫黑色,完整绕了一周。双眼半睁,视线涣散,唇角凝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诡异笑意,和先前客栈遇害者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
但不同的是,此人尚存生机。
沈渡快步上前,指尖探向他鼻下。气息微弱游丝,却未曾断绝。他立刻转头朝着门口高声呼喊:“还有呼吸!快叫救护车!”
老板娘僵立门槛边,双腿发软,顺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面孔,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
厉冥走上前,屈膝蹲在床边。指尖轻轻掀开男人眼皮仔细查看,又俯身端详脖颈那圈勒痕。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向外望去。
窗外是狭长幽深的巷道,直通后街。泥泞地面印着几道模糊残缺的脚印,深浅不一。
厉冥静静凝望脚印许久,缓缓合上窗扇,隔绝外面的晨光。
“不是自杀。”他沉声开口。
沈渡抬眸看向他:“此话怎讲?”
“若是自缢,勒痕走向应当由后上方向前下方倾斜。”厉冥抬起手,在自己颈间比划,“但他身上的勒痕近乎水平。意味着绳索由侧面发力,有另一个人站在身侧,拉扯绳索另一端。”
沈渡低头凝视床上男人脖颈狰狞的勒痕,沉默不语,心底寒意层层滋生。
门口老板娘的啜泣持续不断。远处,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穿透小镇沉闷的空气。
三
救护车载着伤者驶离小镇之后,沈渡与厉冥动身折返槐阴堂。
一路无言,空气压抑凝滞。沈渡走在前头,厉冥紧随身后,步伐较往日迟缓许多。他腿上的旧伤尚未痊愈,走动时持续传来钝重酸痛。双向共感牢牢牵引二人,沈渡清晰承接住那一阵阵持续不散的痛感,下意识放缓前行的脚步。
踏入槐阴堂,厚重木门关上,隔绝外界纷扰。沈渡率先打破沉寂。
“它在加快动作。”
“嗯。”厉冥淡淡应声。
“最先遭殃的是镇上的野狗,如今已经开始对人下手。”沈渡转过身,目光沉沉锁定厉冥,“它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等待。”
厉冥并未立刻作答。他缓步走到戏台边缘坐下,垂眸注视自己的手掌,长久陷入静默。许久,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
“它的目的并非杀戮。”
沈渡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它不是单纯为了杀人。”厉冥再次重复,“它在挑选合适的人。”
“挑选什么样的人?”
“意志薄弱、心神涣散,极易被邪念侵扰之人。”厉冥抬起头,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霾,“死去的那些人,大多不是随机遭殃。旧神并不渴求鲜血,它等待的,是人濒死刹那迸发出来的极致恐惧。它不断收割这份情绪。”
短暂停顿,他继续说道:“距离集齐,已经不远了。”
沈渡眉头紧紧蹙起:“集齐之后,能够做到什么?”
厉冥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向院内密室。片刻之后再度走出,怀中捧着那副白傩面。
他将傩面举至眼前,指尖轻轻抚过面具光洁惨白的表面,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集齐足够的恐惧,便是开启那扇禁地大门的钥匙。”
四
当日午后,沈渡在镇口老榕树下看见了陈老头。
老人独自坐在树下石凳上下棋,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他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自己与自己对弈,神情专注,落子沉稳。
沈渡走上前,在棋盘对面屈膝蹲下,静静观望片刻。
“大爷,向您打听一件事。”
陈老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纵横棋盘之上,头也未抬:“想问便问。”
“最近镇上是否来过陌生人?”
陈老头捏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下一枚白子。
“你算不算外来之人?”
“除去我之外。”
陈老头沉默半晌,又落下一枚黑子。
“有。”
“那人是什么模样?”
“没有人看得真切。”陈老头缓缓开口,“有人远远望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镇外公路,不曾驶入镇子。车上走下来一个人影,在镇口伫立片刻,随后再度登车离开。”
“无法看清长相?”
“看不清。”陈老头终于抬起苍老的眼眸,望向沈渡,“那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
沈渡静默几秒,低声道:“多谢。”
他起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陈老头苍老沙哑的呼唤。
“小伙子。”
沈渡驻足,回过头。
陈老头依旧垂首凝视棋盘,落下最后一枚棋子,黑白棋局尘埃落定。
“有些门,一旦推开,先想清楚,你还有没有能力将它重新关上。”
榕树枝叶沙沙作响,暮色悄然将至。沈渡望着老人花白的头顶,沉默片刻,语气笃定。
“倘若我无力关上,也会有人与我一同承担。”
话音落,他转身离开榕树下。
五
夜幕如期降临。
沈渡与厉冥并肩坐在正堂高高的门槛上,各自捧着一碗清粥,安静进食,院落里只剩细碎的吞咽声响。
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天际,银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庭院,落在厉冥悉心照料的兰花盆栽上。经过修剪的兰株抽出数片鲜嫩新叶,在月色下泛出温润的淡绿。
沈渡放下空瓷碗,打破长久的沉寂。
“你先前说过,我是你的终点。”
厉冥端着粥碗的指尖骤然一滞。
“那句话,是真心的吗?”
厉冥没有即刻回应。他饮尽碗中剩余的粥,将瓷碗搁在膝头,抬眼望向庭院中流淌的月色,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活了整整三十年,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句真话。”
沈渡安静注视着他。
“你是第一个。”厉冥轻声说道。
他没有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声音压得很轻,仿佛唯恐惊扰满地月色。
沈渡沉默片刻,晚风穿过院落,拂动二人衣摆。
“那我不会走了。”
厉冥的身躯微微一僵。
“你之前和我说,我尚有七天时间,随时可以反悔,离开槐阴镇。”沈渡侧过头,凝视厉冥清隽的侧脸,月光柔和铺在他轮廓之上,人中那颗黑痣宛如一点墨痕,醒目动人,“我现在明确答复你,我本就没有打算离开。只是你反复提及,我想郑重再给你一次肯定。”
“无论那扇大门背后潜藏何等凶险,”沈渡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道,“我陪你一起,守住出口。”
厉冥缓缓转头望向沈渡。沈渡清晰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尽数堵在喉咙,无从倾诉。
半晌,他沙哑着嗓音低声开口:“……粥凉了。”
沈渡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手中早已空空如也的碗,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清脆的笑声飘荡在寂静院落。厉冥闻声,眼帘轻轻抬起,望向沈渡。月色浸染他眼底,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扬起一抹弧度。笑意浅淡,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切。
这是沈渡所见,厉冥发自心底、毫无伪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