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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笔迟疑 第二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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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含章台的窗影斜斜落在长案上,将四人的席位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第一批底稿已经送来。沈清和逐页核过,发现在“成年女官职掌”之后,仍照旧附着一句“婚议从属家门安排”。那行字写得端正,却像一粒落进清水里的尘,使整册新章都失了澄澈。
“这一句要删。”她以朱笔圈出。
苏晚宁坐在她身侧,翻了翻织造署旧册:“不只删。若只留下空处,明年仍有人照旧补回去。不如改成‘任职与婚议各自独立,任何评议不得互为高下’。”
沈清和抬眼看她,眸中浮出浅浅笑意:“比我想得周全。”
“我不过是被人议得多了,知道哪一句最伤人。”苏晚宁说得轻快,尾音却稍稍淡了。
顾庭舟坐在对面。他本在校一份席次旧例,听见这句,抬起头道:“流言未必值得放在心上。”
苏晚宁看着他,停了一瞬:“顾少傅自然不必放在心上。旁人议的是我与殿下,又不是你。”
顾庭舟似要说什么,最终只将目光落回纸上:“我的意思是,新章既由你主笔,最后留下的总会是事实。”
这句话并不冷淡,甚至算得上宽慰。可他仍旧没有问她是否难过,也没有问她是否在意那些传闻。苏晚宁忽然明白,顾庭舟待她并非不好,只是他的好总像隔着一层温润的雾,看得见,却抵达不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萧承晏自晨议归来。他换了一身墨红外袍,春光将衣上暗纹照得若隐若现。含章台众人起身,他抬手示意免礼,视线先落在沈清和圈出的那句旧文上。
“为何改成这样?”他问。
沈清和将苏晚宁的建议复述一遍。
萧承晏听完,目光转向苏晚宁:“这一句很好。”
他语气郑重,不是随口称许。苏晚宁坦然领受:“多谢殿下。”
沈清和坐在离他不过两席远的地方,指间的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知道这句确实是苏晚宁所拟,也知道萧承晏称许得公正无私。可“很好”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仍像一缕极细的风,恰好吹灭了她心里不该有的灯。
昨日他对自己的整册提议,只说了“可行”。
今日他看苏晚宁时,眼底有清楚的欣赏。
这点差别或许根本不值得比较,可人在动心时,总会从最细微的字句里寻找答案。沈清和厌恶这样的自己,于是把朱笔放下,语声比方才更平:“既然殿下认可,便请苏主事将此句写入定稿。”
萧承晏望向她。
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疏淡,却不知缘由。他甚至以为,是自己没有先肯定她删旧文的决断,才使她不悦。于是他补道:“沈女史找出旧文之误,也很好。”
沈清和心中一顿。
这句补来的称许,反而比没有更显刻意。她垂眸道:“臣只是尽责。”
顾庭舟在一旁看得明白,正欲缓和,苏晚宁却先笑道:“一页纸得殿下称许两回,今日应算开门见喜。顾少傅,你校了半日,可找出比我们更要紧的错处?”
她把话题引向顾庭舟,既替萧承晏解了围,也替沈清和挡开了令人难堪的追问。
顾庭舟看了她片刻,眼里有一瞬复杂。他将手中旧册摊开:“确有一处。旧录把参与春礼的成年女官分为‘待议’与‘已定’,所指并非职掌,而是婚议。这种分法也应废去。”
“顾少傅竟看得这样细。”萧承晏道。
“不是臣细。”顾庭舟目光掠过苏晚宁,“是方才有人提醒,哪一句最伤人。”
苏晚宁没有料到他会当众这样说,笑意微微停住。她本该欢喜,可顾庭舟说完便转向沈清和,与她商量新目录如何分类。那一点刚升起的暖意,便又落回不见底的安静里。
沈清和将一切看在眼中。待两位男主移到窗边核对旧册,她低声问苏晚宁:“你在意顾少傅?”
苏晚宁指尖抚过样册上的云纹,良久才道:“你呢?”
“我问的是你。”
“可答案应当一样难说。”苏晚宁望向窗边。
顾庭舟正微微俯身看目录,萧承晏站在他身侧。两个男人一个清贵俊逸,一个温雅隽秀,春光从他们肩后铺开,像把世间最好的颜色都收在这方书阁里。偏偏他们谈的是最清楚的章程,对自己的心却一无所知。
苏晚宁收回目光:“放心,我对殿下无意。”
沈清和怔住。
“所以外头那些比较,不必横在你我之间。”苏晚宁轻声道,“你也无需因为他称许我一句,就替我安排一个不属于我的位置。”
沈清和耳根微热,却没有否认。她看着纸上尚未誊清的新句,缓缓道:“那我们约定,若再有传闻,先问彼此,不猜彼此。”
“好。”
两位女主相视一笑。可当萧承晏与顾庭舟重新回到案前,那份刚刚坦白的轻松又被礼数收起。
定稿传到萧承晏手中。他提笔,在“任职与婚议各自独立”之后添了一个“准”字。写到署名处时,笔锋却停了。
沈清和与苏晚宁的名字,谁应在前?
按文稿贡献,应是苏晚宁;按全册统筹,应是沈清和。顾庭舟提出并列,礼官却认为旧册没有先例。四人围绕一笔的距离谈了许久,谁都说公允,谁都没有承认,那两个名字落在哪里,会让谁的心泛起微澜。
最后,萧承晏将笔搁下:“先空着。待整册完成,以实绩定序。”
墨色在笔尖凝成一滴,迟迟未落。
沈清和看着那处空白,忽然想,萧承晏对她的心意,会不会也如这一笔——并非没有,只是总要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才肯给她一个次序。
可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春日,能一直等在最后?
那日散会之后,顾庭舟独自复核了并列署名的旧例,发现过去所谓“不分先后”,往往只在总册上看似平等,到了奖叙与任职时,实际执笔者仍会因没有明确记录而被忽略;他将这层发现写成补议,却在准备送往织造署时,下意识先让沈清和过目,因为她最熟悉目录沿革。
苏晚宁恰在此时折返取样册,看见封套上先写沈清和的名字,步子便轻轻停住。顾庭舟解释这是礼文问题,她也知道解释完全合理,可合理并不能使心不疼,正如一场春雨落在花上并无恶意,花瓣仍会因承受不住水意而低垂;她只道一句“顾少傅周全”,便带着样册离开。
沈清和看见苏晚宁远去的背影,没有拆那封补议,而是将它重新推回顾庭舟面前:“这份旧例影响独立署名,最先该看的人是晚宁,不是我。”顾庭舟怔了许久,终于亲自改换封套,可当他走到织造署门外时,苏晚宁已经开始下一场议事,没有再等。
一笔署名的迟疑,于是有了四种不同解释;他们尚未明白,许多所谓命运,并不是从惊天动地的选择开始,而是从一个人理所当然先写了谁的名字、另一个人又在看见之后选择不问,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