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玉米穗穗

7、审判者 红发女

　　红发女人在昏黄的光线里站直了身子，斗篷下摆在她脚踝处轻轻晃动，那头赤色的长发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暖洋洋的、干燥的光泽，她缓缓开口，继续讲述着那个故事。

　　“其实，方富商不是一个人回国的，他还带回了他的私生女儿，想要在回国后再将她收回自己名下，以后找机会认祖归宗，为了掩人耳目，在回国的船上，他们一直分开，所以船上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这个案子就是一个异能者所为，他见财起意，谋财害命，船上所有人都受到了异能的蒙蔽，偏偏那个小女孩，看见了一切。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上岸之后隐姓埋名。历经十余年，终于重新找到了那个凶手。”

　　“如果是你，”红发女人忽然眼睛定定地看向任青木，“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报仇，”任青木毫无犹疑，随即冷笑一声说，“如果结局是这个女孩放弃了报仇立地成佛，那可真是个无聊的故事，我可不相信是真的。”

　　“那个女孩确实报了仇，她潜伏到那个异能者的身边，用两年时间做到他的贴身秘书，然后，用一把剑刺穿了他的心脏，”红发女人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然后，她用那把剑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任青木猛然间瞪大了眼睛。

　　“她没死，伤口奇迹般愈合了，颈项侧面出现一朵紫色的花。”

　　任青木皱了皱眉，因为任罗辞手臂上，也有一朵紫色的花。

　　红发女人看懂她的表情，对着她点点头，然后接着说：“之后，那个女孩发现，自己总能在被瞬间送到可能因为异能者出现麻烦的地方，去解决那些麻烦，她也不再受任何异能影响，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对异能者进行审判，废除他们的全部异能，代价是那个被审判者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

　　“这个能力，或者说职责，代代相传，总是传给审判者的第一个女儿，由她在上一代审判者去世后接任，如果家族中无人接任，整个家族都会遭到灾祸，接任审判者的人同时得到家族的全部财产和最高权力，可以调动整个家族的资源。上一任审判者是你母亲，现在就是你。”

　　任青木本来也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那个家族一定就是任家，听到红发女人最后这句话却忍不住了：“阿姨你是不是不识数，还是认错人了，我是第二个女儿。”

　　红发女人摇摇头，说：“叫我木姨就是了，青木，你姐姐失踪了，接任的事情刻不容缓，这也是你妈妈的遗愿。”

　　“我妈让我接任？”任青木深表怀疑。

　　“当然！”木姨笃定非常，由不得任青木不信。

　　任青木摊摊手说：“可是我不想当那个审判者，我也对任家家产没兴趣，要么你去找回我姐姐，要么你另请高明。”

　　“你想知道你姐姐为什么失踪吗？”木姨说。

　　“你们知道？那她在哪？”

　　“经过我们调查，这件事确实和异能者有关，有一个名叫江月门的异能者组织，不过我们能查到的仅限于此了，没了审判者，要调查下去更是寸步难行。”

　　木姨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青木，我不是要逼你，更不是利诱，我只是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任青木心想又讲不接任的后果又抛出姐姐的线索，这还不算威逼利诱？

　　她站在那面贴满资料的墙壁前面，幽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和那位木姨的影子拉长，落在那些旧书、笔记本和墙上的资料上，她笑了笑，说：“你都说到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

　　任青木抬起头：“好，我可以答应，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你们已经查到的与我姐姐失踪相关的事，还有江月门的全部资料。”

　　“可以，”木姨回答得很快，“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偿所愿。”

　　任青木看出木姨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心想难道任罗辞之前告诉她自己是一个很难缠很无理取闹的人？如果她真这么说，倒也不稀奇，木姨有这个反应更是人之常情了。

　　她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大概是突然冷下来了，因为木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警觉，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连忙捧出怀中的羊皮卷。

　　深色的皮绳被她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羊皮展开，发出干燥皮料特有的细响。

　　羊皮卷中，是一把长剑。

　　这把剑被固定在羊皮内侧的皮套里，剑鞘是深色的，缠绕的深色皮革纹路，泛着岁月磨出来的沉光，然而剑身没有一丝锈迹，剑刃依旧锋利，重见天日的一瞬甚至闪出寒光，像一条银色的长蛇。

　　“这就是那把剑？”任青木问。

　　木姨点点头，双手又向前递了递，任由任青木把长剑抽出来，说：“没错，这就是当年那位第一代审判者用以报仇的那把剑，你把手放到剑身上。”

　　任青木犹豫了一下，借着这犹豫的一秒，终于开始回思自己这鸡飞狗跳的一天，先是得知任罗辞去世，然后被带回任家，莫名其妙就要被塞任家全部财产和一个异能者审判者职责，还是用姐姐的下落威胁她。

　　她把手放上剑身。

　　剑刃比她想象的还要锋利，她的手指刚接触到金属表面，皮肤就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凝在剑身上，又转眼间消失。

　　任青木忽然感觉到左手手臂上一阵刺痛，挽起袖子一看，左手小臂上现出一朵紫花，花瓣的纹理清晰分明，边缘带着细微的卷曲，颜色深到近乎墨紫，又夹杂着一点奇异的银光，像刚被露水打湿，正在边伸懒腰边睁开眼凝视她。

　　和任罗辞手臂上那朵紫花极度相似。

　　任青木动作随意地放下袖子，指尖隔着衣料按在那朵花的位置上。

　　她抬头看向木姨。

　　“青木，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第六代审判者了，”木姨说着，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要的资料，我会在两天之内给你，我会来找你的。”

　　任青木没有问她怎么打算找自己，只是点点头，转身推开那扇侧门。

　　图书室的光线比房间里亮多了，任青木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等适应光亮后，才看清，任青木还站在办公桌旁边，目光灼灼看向她，手边的文件还像之前那样排列着，任佳萱还站在窗边，只转过头看了任青木一样，又转过去，嘴唇不住颤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任景把笔递给任青木，说：“青木，过来签字吧。”

　　“我不想要任家的财产。”任青木摇摇头。

　　任青木想她只是想要能找到姐姐的线索，其他的东西她不在意，何况是本该属于姐姐的东西。

　　任景却出奇坚持，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是任家的规矩。”

　　眼见谁也说不过谁，任青木不想再僵持下去，心想等到找回姐姐就被任家的钱和房产都还给她，还有舅舅和小姨的那一份，也找机会转给他们就是了，她现在只想离开了，在老宅太久了，她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接过笔，快步走到矮几前，在每个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很快，笔画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她把笔搁回桌面，看向任景：“我可以走了吗？”

　　“你住回任家吧，”任景说，“毕竟任家现在都是你的了，你想住回老宅吗？”

　　“不了，”任青木回答的速度很快，以至于她自己都听出自己的失态，于是强行放缓语速，“我不想住在老宅，住不惯这里，你要愿意你住。”

　　“别了，”任景表情瞬间变得奇怪，介于想笑和皱眉之间，语气艰涩，“我可不想住在这，就把老宅空着吧。”

　　“给我吧，”任佳萱忽然开口，强调一般重复一遍，“把老宅给我吧，可以吗青木。”

　　任青木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你别听她瞎胡闹，”任景插话，语气带着无奈，“她是想一把火烧了这。”

　　任青木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可以烧吗？”

　　任景花了两秒来判断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说：“不行，既然你不想住，就让老宅空着吧，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别墅。”

　　说着朝着门口打了一个响指，那个将他们带过来的年轻瘦削的、尺子一般的男人走进来，步距一致地走近，随后垂手肃立在任景身后。

　　“安排好后林特助会带你过去的，”任景说，“之后林特助会跟着你，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交给他去办。”

　　任青木看了看那位“林特助”，随后说：“行吧，不过这样就行了，其他的什么仆人保姆管家我都不要。”

　　“没问题。”

　　双方谈好条件，合同敲定。

　　任景把那三份文件收进一只深色的公文包里，拉链拉好。

　　“我带你公司看看吧。”任景说。

　　“下次吧舅舅，我还有点事，我现在能走了吗？”

　　“一起吃个饭再走吧，我已经让他们准备好了。”

　　“不了，难道这点事我也没办法自己决定吗？”任青木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点尖刻了。

　　任景沉默片刻，随即说：“好吧，你也累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林特助会开车送你回去。”

　　“看来我不用留地址和电话号码了，再见舅舅小姨。”

　　任青木转身走出图书室，觉得林特助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行走的标准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