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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回任家 在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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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沉默压抑的空气中,车子继续向前,任青木靠在座椅上,脚踩着深灰色绒面车垫,发觉左右两边的两位黑衣人就像两尊雕塑一样,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连呼吸都可以压得极低。
公路两旁,由高楼大厦变为紧紧靠着彼此的矮楼,又从矮楼变成大片大片的山林。
“我们去哪?”任青木开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明知故问了。
任景言简意赅打碎她的侥幸心理:“当然是回老宅了。”
他忽然沉默了一下,随后语气低沉下去:“对,你还不知道吧,你妈妈她已经......”
任青木打断他的话音,学着任景四平八稳的语气:“我听说了。”
任景忽然卡壳了,转头看向她,似乎在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嘴唇动了一下又马上合上,随后终于放弃开口,慢慢转回头去,下颌紧紧绷着。
任青木忽然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其实她还是在纪夫人和女伴聊天时听说的,她们口中的佳萱是她的小姨任佳萱,因此老宅那人,自然就是她母亲了。
任青木忽然发现任景在通过后视镜看她,似乎想看出些听见噩耗的孩子该有的情绪,任青木忽然更加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来应对这个消息了,索性低下头,躲避探寻的视线。
百无聊赖,任青木摁亮手机屏幕,看见张沈鱼的消息像滚雪球一样在通知栏里堆叠,她滑开屏幕,一条一条往下看。
“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啊?”
“这边我应付过去了,就说是火警误报。”
“你也真可以啊,空中飞人,咱们警校教出你这超人真厉害。”
“哎呀!我录音笔不见了,那个缺德的乘乱给我顺走了!”
“我去,那蓝衣服那女的,不见了!那地方就剩一个木偶在那,乖乖,这也太邪门了。”
“真tm邪门。”
任青木在聊天框打出一行字:那个木偶身上的衣服是蓝色的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只回了一句“怎么?你怕了?”
有些事情是巧得太奇怪了,张沈鱼是如何那么精准知道那位左女士和纪老板会面的地点,当时被突如其来的“企图谋杀”事件震得头脑发懵,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其中有些话,真像是在刻意引导他们,偏偏她又这么巧被任景围捕,不知道其中任家的人又扮演什么角色,还是先不跟张沈鱼通气,免得他被卷进不该卷进的漩涡里。
回信来得很快:“去你妈的,咱们可是生在红旗下走在大陆上,能怕这些东西吗,我才不信真有那么邪门,肯定是人在捣鬼!”
“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肯定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咱就是干这个的,玩到爷爷头上来,算他倒霉!”
任青木皱了皱眉,觉得张沈鱼这态度是不是有点过于兴奋了。
“你到底去哪了啊?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遇见熟人了,回头联系。”
任青木看见信息发送出去后就熄了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手中,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前面的路。
车子沿着山路一路向上攀行,两旁的梧桐树被更高大的松柏和樟树取代,枝叶交叠,连绵成一道绿荫拱廊。
任青木从车窗向外看,看见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碎落在路面上,像一地琥珀熠熠生光。
山路越来越陡,弯道越来越急,终于,经过最后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敞开的铁门,铸铁的栏杆漆黑发亮,两侧的石柱顶端各蹲着一尊石兽,任青木小时候对这两个镇宅神兽印象相当深刻,还做了噩梦,后来才知道是狴犴,法律与正义的符号。
铁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一辆挨着一辆,排列整齐,像十分讲究秩序的一堆甲虫。
铁门内侧,两排穿着统一制服的人站在甬道两旁,三男三女,站姿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都挂着标准的微笑,如此标准化如此一致,面目都像是模糊到一致了,青天白日下,没由来让任青木觉得他们是一个炉子中烧出来的一批瓷人,守着聊斋里阴气沉沉的宅子,等着活人进去。
任青木自嘲地想这倒是真符合现实。
左右两位黑衣人尽职尽责履行他们的职责,把任青木从后座“请”了出来,动作客气但不容拒绝。
她脚踩在门前水泥地上,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点也没有觉得陌生或不适应,仿佛这地方一直在等着她回来,或是她一直在等着回到老宅,两种可能性都让她难过。
她偏过头看向任景,眼神示意那两位依旧表情紧绷的黑衣人,表情无奈又好笑:“至于吗?都到这了,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
“那可不一定,你以前不就是从这里跑了吗?”
“说道理,说服我了。”
穿过那扇敞开的铁门,进门是一面砖雕影壁。青灰色的砖面上雕着缠枝莲花和祥云纹样,绕过去,视野骤然开阔,两头石刻小兽分列左右,蹲在石座上,兽首微昂,目光朝向正前方,背后是一条长亭,几乎横贯庭院,灰瓦飞檐,檐角挂着一排铜铃。
亭子四周引了一渠流水,水质清澈,水底的各色石头和游鱼都能看得分明,红色的锦鲤在水中缓缓摆尾,偶尔有一两尾猛地一窜,搅碎了一池倒映的天光云影,水中游鱼嬉戏,檐上风铃叮咚,好一派光景。
走过长亭,就是一个巨大的仿古建筑,灰檐顶、白砖墙、朱红廊柱,兼任会客厅与宴会厅,外观和任青木记忆里出入不大。不过就任青木回忆里来说,到这里来过的客人并不多。
一共两层,一楼被一个矮阶梯分为高区和地区,低区摆着一张朱红大长桌,铺着绣上精致花样的桌布,足以容纳二十人同席,桌中央摆着一大团鲜花,高区铺了深色地毯,摆着几张沙发和一座三角钢琴,琴盖合着,旁边一盏铜质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仿佛一段幽静时光的碎片,流动的钢琴音只是赠礼。
他们没有上二楼,不过任青木还能隐约记得,上面似乎是棋牌游戏和喝酒的地方,姐姐偷偷带她上去过一次,听见楼上有笑声,还有碰杯的清脆响声,姐姐食指竖在嘴唇前,朝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眼睛非常亮。
后来任青木还自己上去了一趟,偷了一副纸牌,想变魔术逗姐姐开心。
任青木此刻仰头向二楼看了一眼,高高的天花板,繁复的宫灯,铜质的栏柱泛着暗沉的光泽,仅此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知道二楼有没有什么变化,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流光溢彩常常填满欢笑吗,任景一定知道答案,但她没有开口问。
她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不管究竟是什么,然后离开。
除了他们走进的正门,左右落地窗上各开了一扇门,任景脚步不停,走向左边那扇门,外面是花木繁盛的庭院,各色花草沿着石子小路铺开,绣球和月季挤在一处,紫藤从廊架上垂下来,几株红枫穿插其间,整个庭院的布局像一幅被精心描过数遍的画稿,每个转角都有好景可看,每处留白都恰到好处。
小路尽头就到了主屋,比会客厅规模更大,建造也更为细致,连屋檐上都绕上了缠枝纹样,廊下的柱子漆成了沉稳的赭红色,双开门巨大,金属的棕色,威严非常。
还没进门,一个身穿白色半袖衬衫和灰色长裙的女仆迎上来,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温和,朝任景和任青木微微欠了欠身,也没对任青木有多余的目光打量,连丝毫好奇的表情都没有,表现出相当的理所当然,仿佛任青木一直住在这座老宅从来不曾离开。
任景朝那女仆抬了抬下巴:“带她去换衣服。”
言简意赅。
任青木没觉得自己这身衣服上不了大雅之堂,不想折腾这些有的没的,转念又一想,任景给她准备的衣服肯定很贵,等出去就找机会卖了,就算是给她的误工费了,于是没有多说什么,眼看着那个女仆点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跟着她上到二楼。
楼梯两侧挂着水墨画,任青木没细看内容,只觉得这样紧密地挂上一墙,颇有些卖弄之嫌。
二楼朝南的一个房间门被推开,里面是一间素净的卧室,床铺铺了深灰色的棉质床单,窗台上放了一盆吊兰,门旁地衣帽架上已经挂好了一套正装,深灰色女士西装外套和同色长裤,白色内搭衬衫,还有一双深口平底鞋就放在衣帽架下面。
倒是合身,任青木踩着那双平底鞋走出房间时,女仆在走廊上等她,用礼貌又夸张的语气说任小姐真是漂亮,青春靓丽,穿上这身衣服更是好看。
任青木礼貌地笑着回应。
女仆的任务当然不止带她换衣服然后夸赞她几句,说完这些话,便又恢复严谨疏离的表情,用流水一般的声音说:“任二爷在等您,我带您过去。”
两个人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廊道尽头是一扇双开门,几乎占据了走廊尽头的整面墙,门板是深色胡桃木的,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唯独一个特制的门环,嵌着宝石,莹然生光。
女仆在门口便停步,任青木知道这是她只能自己进去了的意思。
任青木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母亲的起居室,以前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处理文件、会见重要的客人、喝茶、看窗外的庭院,小时候任青木无数次从这个走廊经过,但是从来没有自己推开这扇门。
这一次是逃不掉了。
也不知道现在这扇门背后,到底会是什么在等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