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玉米穗穗

12、夜无影 黑影消

　　黑影消失的方向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高耸，头顶的电线吧天空切成不规则碎片。

　　任青木与他距离迅速拉近，终于能看清那人身形，看身量像是一个男人，一身黑衣，衣料在奔跑中被风扯动翻飞，整个人像一面还没完全收拢的旗帜。

　　在他回头看时，任青木看见了他的脸，其实也不算看见他的脸，因为他脸上还戴着一张奇怪的面具，树皮的颜色，表面还有不规则的纹路和凹凸，乍一看真像是剥下一块老树皮直接贴在他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从两个孔洞中露出来，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任青木想起步伐微收，想起他用一根长矛贯穿那个人的身体，精准致命，不偏不倚，完完全全的干净利落，这份稳准狠让她不由得感受到一阵凉意，心中存着忌惮，不敢跟太紧，又不能放跑，维持着距离追着他。

　　又是岔路，任青木发觉那个黑衣人陡然提速，来不及细想了，更来不及判断什么准头，任青木手一挥将手上的玻璃片掷出去。

　　好在这么多年当魔术师练的就是手感，任青木怀疑真是自己肌肉记忆发挥作用，那块玻璃斜着飞出，擦过前面黑衣人左手臂外侧，钉在了前面砖墙上。

　　那人脚步丝毫迟缓也没有，身形一晃，闪进一栋已经搬空的旧楼中，转瞬消失，像一滴墨融入池塘中。

　　任青木跑近那面墙，看见玻璃片正好嵌在砖缝中，边缘有一道鲜艳的红色血迹，在阳光下还泛着湿润的光。

　　伤口一定不会浅。

　　黑衣人消失的那栋旧楼，大门已经卸掉了，门洞大敞，里面一片灰，任青木走进去，站在楼梯口向上望。

　　水泥台阶，表面被磨损得坑坑洼洼，扶手上的绿色漆皮脱了大半。

　　上面没有人影，连脚步声也没有。

　　安静得像孤岛。

　　一阵穿堂风掐着点吹过来，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青天白日里，任青木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不声不响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踏上楼梯台阶，转身退出那栋楼。

　　任青木转回遇见黑衣人的地方。

　　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异能者，连同那根黑色长矛，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青天白日里，任青木真觉得见鬼了。

　　原本裸露的砖墙前，此时忽然多出一堆破旧家具。

　　一个棕色的旧沙发，海绵弹簧从破口支出来，旁边倒着一张斗柜，柜门歪斜着，还有一些散乱的木质结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任青木左右环顾，巷子里空无一人，头顶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只灰鸟站在墙上吱哇乱叫。

　　她用力把那个旧沙发推开，移开掉下来的斗柜门，看见墙壁的砖面上有一个小坑，边缘碎裂，大约拇指大小，小坑周围一圈暗红痕迹。

　　在那栋旧楼中的不寒而栗的感觉再次涌上。

　　究竟是什么人，干净利落地杀人，短短几分钟之内，还能实现这么完美的善后。

　　任青木将旧家具挪回原位，深深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原路往回走。

　　就要拐上大路时，她的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团鲜艳的红。

　　是老宅见过的那位木姨。

　　她没有穿那件夸张的红色斗篷，换上深灰色长风衣，但那一头鲜艳的红发醒目地披散着，在阳光和灰扑扑的街景之间烧出一片无法忽视的颜色。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任青木身上，意料之内一般，等她走过来。

　　“你来找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任青木满脸狐疑地问。

　　木姨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按道路你也应该在这里，这我倒是猜到了……你放心，我不是追踪你到这来的，我是来追踪江月门的人，相信你已经和其中一个成员打过照面了。”

　　任青木心想今天诡异的人可不止一个，见鬼的事更不止一桩，于是问：“你说得是哪一个？”

　　木姨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在问江月门那位成员的真实身份，微微侧头，有些可惜地说：“还不知道他的真是姓名，只知道一个外号，夜无影，这人几乎可以算是江月门的实际领导人了。江月门这组织很邪门，专门收集异能者，每次行动都是为了惩处那些罪大恶极而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收到惩罚的人，包括普通人和异能者，要是是异能者作恶，夜无影很可能会亲自出手，你应该遇见他了吧。”

　　任青木这下知道她说的是那个穿黑衣戴树皮面具的人，心说何止遇见，还看到了一场精彩的扔标枪运动，自己也用玻璃片伤了他。

　　“遇见了，就是没看见长什么样。”任青木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着说，“惩处作恶的异能者，这怎么有点像我的工作啊。”

　　木姨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这不一样！”

　　说完意识到自己态度过激，垂下头，将肩上挎着的一只深棕色皮包取下来，递给任青木：“这是你要的关于江月门的全部资料，我们查到的都在这了。”

　　任青木接过那只皮包，感觉到分量着实不轻，于是斜挎在自己肩上。

　　“青木，我能给你一个忠告吗？”

　　任青木看向木姨的脸，发觉她表情中掩饰不住的担忧与悲伤，真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悲伤。

　　“你说吧。”

　　“小心江月门，这个组织没有那么简单，一旦踩进去，就很难脱身了。”

　　“我记住了，谢谢你。”

　　木姨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就要转身离开。任青木心念一动，忽然说：“请等一下，你知道今天那个被夜无影惩处的异能者是谁吗？”

　　“那个人是一个雇佣杀手，异能是能冰冻触碰到他皮肤的人，他专门用他的异能杀人，已经犯了好几起案子了。”

　　任青木点点头说：“见识到他的异能了。”

　　木姨说：“好在现在任何异能对你都是无效的。”

　　任青木心想这可让人放不下心，异能无效不假，物理伤害可挡不了。想起那一招致命的长矛，她兀自心有余悸。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说：“我知道了，您慢走。”

　　木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就走，步速极快，一晃眼间，耀眼的红发在太阳底下一闪，就消失在灰扑扑的巷墙之间，像是火光骤然熄灭，周围都仿佛忽然暗了一瞬。

　　任青木捏着肩上的皮包带子，嘴里喃喃道：“江月门……”

　　任青木一路走回仁康医院精神科大楼，这一次从正门进去，还没进到大厅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门口整齐地站了好多人，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分站两侧，中间是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位领带打得太紧，勒得他的脖颈显出一圈肉痕。

　　看见任青木走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她身上，像被启动了开关一样迎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蓝色西装的人，头顶微秃，头发精心朝后面盖过去，脸上堆满横肉，笑起来更显拥挤，挤出一张热络又谄媚的脸，嘴唇很厚，布帘一样上下翻飞着：“……不知道是任总大驾光临！真是太惭愧了，您来怎么不说一声。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任青木找不到一点插话的机会，还没有开口问是怎么认出她的，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人群后方款步走来。

　　她一头利落的短发，黑色半身裙，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踩着黑色高跟鞋，步伐从容，动作优雅。

　　一别多年，任青木还是从她眉眼间认了出来，她是小姨任佳萱的女儿，妹妹祺真。

　　“青木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任祺真。”她笑着握住任青木的手，双眼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亲切又不显得过分热络。

　　任青木仔细打量她，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扎着鞭子到处跑的女孩子的样子，但气质已经完全变了，变为一副从容不迫的气度。

　　任祺真有一双小鹿一般温柔灵动的眼睛，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姐姐，真是你，你回来真的太好了，我已经听妈妈说了，你愿意回来接手任家，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本来就想去找你，和你好好说说话，可妈妈说你还没安顿好。”

　　“我也很想你们。就是这两天实在太忙……你妈妈说得没错，我确实还没安顿好，不然真想和你们好好聚聚。”

　　“择日不如撞日，青木姐姐，就今晚吧，你有空吗？我去叫上祺然和二哥，咱们兄弟姐妹好好吃顿饭……姐姐给我留一个电话吧。”

　　任青木觉得实在不好拒绝这个邀约，于是报出自己的电话号码，看见任祺真低头输进手机里，睫毛微微颤动，投下细细密密的阴影，任青木心里忽然觉得一片柔软，似乎此时此刻才真的感受到了“回家”，真的与过去遥远的人和事重新链接起来。

　　“祺真，现在仁康医院是你在管理吗？”任青木见她收回手机，状似无意地问。

　　任祺真脸上笑容猝不及防一僵，片刻后重新扯出灿烂的笑：“是妈妈在管理仁康，我只是帮她的忙。”

　　“原来是这样，我刚回任家，很多事还不清楚。”

　　任祺真挽上她的手臂：“姐姐你不用担心，集团的事，林特助都会给你整理好的。”

　　“行吧，我一定努力学习。”

　　任祺真似乎被这句话逗笑，笑容真心不少，说：“放心吧姐姐，还有我呢，有什么需要你叫我就是了。不过姐姐，你今天过来是来看纪敏的吗？妈妈说你吩咐要好好照料她。”

　　任青木一听这话，心想十有八九是舅舅和小姨帮她做好人，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只能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纪敏在这吗？她现在这么样了？”

　　“在VIP病房那边，我带你去吧。”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还有那位主任怎么样了？”

　　一直跟在旁边的蓝西装中年男人立刻凑上来，每说一个字就堆起更深一层的谄媚：“有劳您关心了，许主任已经脱离危险，多亏任总您发现及时。”

　　“能把职员名单给我一份吗？”

　　蓝西装男人连声应着：“当然当然！当然的！我马上就让人整理好……”

　　任祺真朝他看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管理者的威严：“你还不赶紧去办？”

　　蓝西装男人立刻躬身退了两步，朝旁边一个白大褂招了招手，两人匆匆向电梯方向快步走去。

　　任祺真转回头来，重新挽上任青木的手臂，脸上又重现轻盈的笑意：“姐姐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