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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众目睽睽,静待出丑 众人坐等元 ...


  •   暮色沉沉,元府主厅之内,灯火煌煌。

      今夜是元府设宴款待各世家宾客的大宴,高朋满座,冠盖云集。

      周遭雕梁画栋,廊下悬着一串串鎏金铜灯,灯烛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漫过梁柱飞雕,映得满室锦衣华服流光溢彩。案几之上珍馐罗列,玉盏美酒盈盈,佳肴香气缓缓弥散在空气之中。往来仆从垂手侍立,步履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席间笑语不绝,各路世家的长老、子弟分席而坐。众人推杯换盏,闲谈修行界的各类见闻,言笑晏晏。只是不少人的心底,都揣着一桩近日传遍都城的旧事——元府嫡女元宝,以舞入道,修行太古艺道。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褒贬参半。

      有人惊叹她天赋卓绝,绝境涅槃;可更多外来世家的来客,心底是存着几分不以为然的。

      修行便是修行,打坐吐纳,锤炼肉身,参悟大道,才是正途。依靠跳舞来催动灵气,听上去太过离经叛道,近乎旁门左道。不少人暗自揣测,所谓的舞道修为,多半是元府刻意夸大,一个曾经困于瓶颈整整一年的废嫡女,能有多少真本事?大抵只是花架子,看着花哨,实则不堪一击。

      不少人今日赴宴,心里都存着一份看热闹的心思,暗暗等着看元宝当众露怯,出乖露丑。

      宴席行至后半程,杯盏交错的热闹氛围正浓。

      坐在席间上首位置的元府大长老,缓缓抬手,搁下手中玉制酒盏。

      “当”一声轻脆碰撞,玉盏与案面相触,声响不算洪亮,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

      那道轻响传开的瞬间,周遭此起彼伏的说笑、碰杯闲谈,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偌大一座灯火通明的正厅,一点点归于安静。

      满堂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大长老的身上。

      大长老一身深灰道袍,须发半白,面容肃穆,一双眼眸沉沉扫过大厅,苍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府上嫡女元宝,修习太古艺道已有小成。今夜诸位道友齐聚元府,难得盛会,何不叫她当场舞上一曲,为今夜宴席助兴。”

      话音落下。

      正厅之内,静了足足两息。

      这短短两息的静默,暗流汹涌,千般心思尽在其中。

      元宝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将周遭一切细微动静尽数收于耳底。

      耳畔细碎的响动此起彼伏,却刻意压得极低。有人轻轻将酒杯放回案几,杯底摩挲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人调整坐姿,衣料摩擦,窸窣作响;邻座好几道身影微微侧过头,彼此飞快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之中藏着玩味、审视,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等着看笑话的期待。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大长老这一番话,哪里是单纯助兴。

      这是当众把元宝推到风口浪尖。

      舞得好,自然是元府光彩;可一旦稍有疏漏,动作失当,灵予运转紊乱,今夜满座世家宾客,便会亲眼见证元府嫡女的笑话,往后“以舞入道”便会彻底沦为整个修行界的笑柄。

      大长老目光淡淡落向元宝的方向,神色看不出喜怒。

      主位之上,元崇山端坐不动,一身墨色锦袍,面容沉静如山,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开口附和,只是指尖虚虚搭在膝头,神色波澜不惊,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满厅数十道视线,隐隐朝着元宝这一席汇聚过来。

      元宝既没有抬头望向大长老,也不去对视主位上父亲元崇山的目光。

      她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握住面前温润的青瓷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残留的余温。盏中清茶所剩无多,她微微仰头,将杯中剩余的茶水缓缓饮尽。

      茶水清苦,顺着喉咙滑下,稍稍抚平心底那一丝泛起的涟漪。

      她动作从容,将空空的茶盏轻轻放回案几之上,瓷盏落桌,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格外清晰。

      而后,元宝缓缓站起身。

      一身月白绣银纹的长裙,料子轻薄却垂坠感极好,立起身时衣袂顺着身姿缓缓垂落,没有半分慌乱仓促。她向着主位方向,腰身微微弯下,浅浅欠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既长老开口,那元宝便献丑一番。”

      声音清浅,音量不大,却稳稳传遍正厅每一个角落。

      说完,她抬步,缓缓走向大厅中央那一块特意空出来的开阔地面。

      这一刻,满堂所有目光,尽数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四面八方,数十道目光沉沉压落下来,重量千钧。

      元宝心中清晰分得明白,这和当初元府府中小比之时,全然是两种境地。

      昔日府中小比,看台之上,大多都是元府本家的长辈、同族子弟。纵然也有评判,更多的是同族内部的好奇、讶异,审视意味并不算重。

      可今夜此地,满座皆是外来世家。

      有不少人,本就对她这套离经叛道的太古艺道心存偏见。此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大半都裹挟着审判与挑剔。

      他们抱着先入为主的成见,等着挑错,等着看见破绽,等着看她舞步错乱,灵气失控,当众窘迫难堪。

      打量、掂量、猜忌、冷眼,无数情绪混杂在一道道视线之中,如同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元宝神色平静,面上不见半分局促紧张。

      她行至厅堂正中,稳稳站定。

      脚下是打磨得极为光滑的墨色花岗方砖,石质坚硬冰凉,比起后院庭院粗糙的青石板地面,硬度高出不少。

      她没有立刻起舞。

      就那样静静伫立在原地,足足两息的时间。

      双目轻轻敛起,摒除周遭满堂的喧嚣与窥探。心神向内收拢,细细调匀自身呼吸,一呼一吸,缓缓贴合丹田之内那团灵予光点跳动的固有节拍。

      丹田深处,那团温润的光点缓缓舒张、收缩,灵予之力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流转,不急不躁。

      几乎是她心神沉定的同一瞬间,一层薄薄无形的灵予气垫悄然铺展在她的足底。

      后院练习之时,那层灵予垫往往厚实,用来缓冲泥土草地的凹凸。此刻脚下是坚硬平整的石砖,灵予立刻自主调节,厚度悄然收薄,化作一层贴附脚底的柔和薄垫,消解硬石地面带来的坚硬反馈,稳稳托住她的身形,让她立足之地稳如磐石,脚下却又不见半分灵光外泄。

      外人肉眼看去,只当她就这般赤足立在地砖之上,看不出丝毫玄妙。

      调整完毕,元宝终于动了。

      起势压得极低,没有大开大合的张扬,没有炫人耳目的爆发。

      左臂自身侧缓缓向上抬起,掌心微微向上摊开,指尖带着一丝向内轻收的柔和弧度。抬升的速度极慢,慢到场中大半金丹修为的修士,都能够清清楚楚捕捉到她肩膀、手肘、手腕,一节一节依次舒展启动的次序,每一寸肌肉筋骨的运转,一览无余。

      这般慢动作,最是考验功底,半分取巧都做不得。但凡经脉运转有一丝滞涩,肢体发力有一处破绽,在众人眼底便会暴露无遗。

      紧接着,右臂紧随其后扬起,稍稍落后左臂半拍,节奏错开,两道舒展的弧线,一先一后,在半空中交错舒展。

      就在双臂于半空交汇的刹那。

      嗡——

      她左右两只掌心上方,同时浮起两团薄薄的暖金色光晕。

      光晕诞生到凝实,不过短短一瞬。快得厅中不少宾客眨一下眼,甚至会恍惚,怀疑是不是灯火折射产生的错觉。等他们凝神再看,两团金芒已然稳稳凝定,悬浮于掌心之上,柔和温润,并不刺眼夺目。

      舞步继续向前推进。

      左脚向着斜前方踏出半步,重心平稳前移,身子随之微微侧转。双臂在胸前交叉,而后向着两侧缓缓向外推开,仿佛两扇闭合已久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推开的一瞬间,掌心那两团金色光晕顺势向外扩张开来。

      由原本掌心大小,向外蔓延,化作一层薄薄光层,完整笼罩住整条前臂。

      这一层灵予光膜十分特殊,质地匀净稀薄,外缘并非修士平日里常见的那种锋利凌厉的灵光边界。它如同流水一般,和周遭空气缓缓交融弥散,朦胧柔和,虚实相生,很难界定确切的边界在何处。

      这一刻,席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之声。

      吸气的声响并不喧闹,转瞬便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这不是看戏之人兴致勃勃的安静,而是猝不及防遭遇意外之后的凝滞。

      方才心中已经备好无数说辞,准备等着挑毛病的诸多宾客,此刻骤然发现,眼前这套舞式,处处圆融,竟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指摘的漏洞。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下一刻,数十道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齐齐朝着厅堂中央的元宝笼罩而来。

      在场世家带来的金丹修士不在少数,一道道神识探察,各有不同。

      有的修士行事粗鲁,神识蛮横碾压过来,想要直接穿透表层,窥探她体内灵予运转的经脉路径;有的则心思细腻,神识轻轻扫过,浅尝辄止,试探一下便迅速收回;还有的人不肯罢休,神识反复来回碾磨,一遍又一遍,想要寻到艺道功法的破绽。

      可无论这些神识是强是弱,尽数被挡在了那层与空气交融的灵予光膜之外。

      这层流动不息的灵予膜,密度时时刻刻都在细微调整,如同不断流动的活水。想要向内窥探,便必须冲破这层持续流转的屏障。

      三四位金丹初期的修士接连试探数次,神识一次次撞在这层朦胧光壁之上,始终无法穿透分毫,几番尝试无果,只得悻悻将神识收回,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元宝对外界这一切窥探,恍若未觉。

      外界万千审视,丝毫扰乱不了她体内灵予流转的节奏。

      她的重心继续下沉,进入第二个八拍的舞步。

      挺拔的身躯由直立缓缓转为低俯,双手舒展,落至身体两侧,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坚硬的地砖。

      从亭亭而立,到指尖点地,整套转换行云流水。没有生硬下蹲,没有重重按地的割裂感,整个人仿佛一汪流水,自高处缓缓倾泻而下,是一道完整顺滑的弧形下坠。

      脊椎一节一节,随着身姿下沉,先是微微弓起,又再度缓缓放平,宛若一卷被长风拂动的素色绸缎,自高空悠悠飘落,铺展于大地之上。

      伴随她俯身的动作,周身那一圈暖金色光晕,又微微增厚一分,柔和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朦胧金光向外晕开,将少女的身形轮廓柔柔撑大一圈,灯下看去,如梦似幻。

      头顶案几之上,接连响起数声轻响。

      是宾客们下意识放下手中碗筷、杯碟的动静。

      原本宴席之上进食闲谈的众人,已然全然忘记了桌上的珍馐美味,所有心神,都被厅堂中央那道舞动的身影牢牢攫住。

      偌大正厅,彻底归于寂静。

      只剩下她肢体转动划破空气,带出极轻的破风之声,还有灵予光膜与空气摩擦,生出细碎绵绵的嗡鸣。

      这嗡鸣的频率压得很低,不刺耳,却奇妙地与头顶房梁悬挂的一排排鎏金铜灯盏,产生了淡淡的共鸣。

      铜灯的灯座,开始微微轻轻震颤。

      待到她舞至第三段,身躯于地面辗转滚动之时,头顶悬垂的一盏铜灯,灯身轻轻晃动,灯焰摇曳,明明灭灭。

      节奏至此,由舒缓悠然,骤然转入疾速段落。

      元宝自地面之上猛然弹身而起。

      腾跃之时,并不刻意追求拔地数丈的骇人高度,仅仅恰到好处,足够在空中完成一整圈利落的转体。

      衣袂翻飞,金芒流转。

      落地刹那,右手指尖顺势在光滑地砖表面划出一道优美弧线。

      灵予光膜顺着指尖滑动的轨迹向外蔓延,在地砖之上,留下一道浅浅流转的金色光痕。

      光痕不会瞬间消散,消散的速度极慢,那一道流畅的金纹,清清楚楚烙印在黑石砖面,堂中每一个人,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看清线条的走向,看清灵力流转的形态。

      直到第二段舞步开启,那道光痕,才一点点缓缓淡化消融。

      第五段舞步接踵而至。

      节奏再度发生变化。

      方才迅疾凌厉的速度慢慢褪去,转为更为松弛、开阔的姿态。

      双臂向着身体两侧舒展张开,幅度较之前又拓宽整整一圈。身躯平移游走,随意自在地切换朝向,无拘无束。

      体外那层灵予光膜,跟随她的每一个动作,时而增厚,时而变薄,一胀一缩,如同人的呼吸一般自然起伏。不再是一成不变固定输出,完全跟随舞姿,随心变化。

      低俯、腾跃、横移、旋身。

      一刻钟的时光,就在舞步之间缓缓流淌而过。

      元宝就这般,自厅堂的这一端,缓缓滑向厅堂最西侧。每一回节奏更迭,都比上一轮更加随性,更加舒展,将市井众生百态,旷野天地感悟,尽数融进一舞之中。

      终于,整套舞式走到尾声。

      最后的收势,她立身于厅堂西侧,身躯面朝东边主位的方向。

      双臂自高空,缓缓垂落而下。

      周身那一层流转的暖金色灵光,顺着手臂垂落的轨迹,一层一层,由外向内,缓缓收敛。漫天柔光,一点点褪去,最终尽数敛回双掌掌心之内。

      灵光散尽,一切归于平静。

      元宝双脚并拢,稳稳站定原地。肩膀松弛,脊背挺直,呼吸绵长平稳,不见半分紊乱。只是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沾在鬓边,却并不狼狈。

      一曲舞毕。

      她再次向着主位方向,腰身微微欠身,行上一礼。

      礼数做完,直起身,神色淡然,转身缓步,走回方才属于自己的席位。

      待她落座,身旁席位上,坐着一身深蓝锦袍的少女柳轻音。

      柳轻音目不转睛看着她归来,嘴唇抿着,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可放在桌面之下的手指,悄悄抬起来,落在木案表面,指尖轻轻叩击。

      两短,一长。

      三下轻叩,是私下无声的赞许。

      元宝侧眸瞥了她一眼,没有同样叩击回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举到唇边,浅浅饮下一口。

      茶水冰凉,滑过喉咙,稍稍平复方才运功之后体内翻涌的灵予。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座正厅,终于重新响起人声。

      只是此刻的交谈,和宴席之前,已然截然不同。

      众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嗡嗡的私语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的神色,已经完全褪去了入席之前那种笃定的轻视。

      有人眉头紧锁,低声复盘方才舞步之中的灵予运转;有人面露惊叹,小声和身边同伴议论那层奇特的灵予光膜;也有一部分人依旧心存不甘,却找不出半分可以当众诟病的错处,只能面色沉沉,沉默不语。

      元宝没有耗费心神,去刻意分辨那些细碎低语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安坐于椅上,握着微凉的茶盏,目光越过杯沿,遥遥望向主位方向。

      元崇山依旧没有转头看向她,侧脸的轮廓在灯火之下沉静肃穆,看不出喜怒。

      可元宝看得分明,他搁在膝头的右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两记叩响,中间停顿一拍,紧接着,落下第三下。

      叩击的节奏异于往常,力道很轻,仿佛是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之后,指尖不受控制,下意识轻轻弹动。

      不需要言语,这三下叩击,便是属于父女二人之间,无声的认可。

      满堂喧嚣私语,万千心思翻涌。

      方才众人满心期待,等着看她出丑。

      可一曲舞罢,众目睽睽之下,元宝用一整套圆融无碍的太古艺道,击碎了所有人的偏见与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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