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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善恶有报,自挖双眼 恶徒幡然醒 ...


  •   阴冷潮湿的石壁贴着后背,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料缝隙钻遍四肢百骸,牢牢钉死了男人所有逃窜与挣扎的余地。

      他整个人死死蜷缩在墙角,脊背弓成一道狼狈又僵硬的弧度,像一株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折、再也直不起腰身的枯草。胸腔剧烈起伏着,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在密闭安静的结界里无限放大,沙哑又滞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被砂纸反复打磨的刺痛,每一次呼气都裹挟着散尽气力的颓然。

      方才被元宝舞域灵韵重创心神、碾碎戾气的余劲,还死死锁在他的经脉与识海之中。

      那种感觉太清晰、太刻骨铭心了。不是肉身被击打、被创伤的剧痛,而是从灵魂最深处被温柔又霸道的力量彻底涤荡、层层剖开的通透与狼狈。

      他积攒了许久的阴私、怨念、算计和偏执,那些藏在心底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心思,那些支撑着他一次次铤而走险、恶意报复的执念,全都在那层温柔笼罩的灵予膜下,无所遁形,碎得彻彻底底。

      世间最折磨人的从不是雷霆万钧的毁灭,而是这般温水煮茶般、无声无息的驯化。

      不施暴、不杀戮、不惩戒,只是静静笼罩、轻轻按压,却足以碾碎所有阴邪,逼得人心底的阴暗无处藏身。

      男人就这么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大口大口喘了许久,紊乱失控的气息才勉强一点点平复下来。

      胸口翻涌的腥闷缓缓褪去,震颤的四肢慢慢安稳,混沌发涨的识海也终于从翻江倒海的错乱中沉淀,恢复了几分清明。

      自始至终,元宝都没有动。

      她静静立在整片舞域的正中央,身姿挺拔从容,裙摆垂落无痕,周身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她没有收回那层薄薄的灵予膜,也没有半分上前逼近的意图,更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与压迫。

      一丈方圆的舞域结界稳稳铺开,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灵予层轻轻覆在男人周身,力道拿捏得精妙绝伦。不重、不厉、不伤人筋骨,却均匀、持续、稳稳地按压着他的四肢与识海,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温柔困住一头困于执念的恶兽,不给它发疯伤人的机会,也不彻底断绝它喘息的余地。

      这是极致温柔的力量,也是最不容置喙的禁锢。

      漫长的死寂里,没有呵斥,没有争辩,没有追问,只有无声的对峙,和人心深处悄然崩塌、重塑的声响。

      又静坐了片刻,男人僵硬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动。

      他缓缓从膝盖间抬起深埋的头颅,后脑轻轻抵上冰凉粗糙的石壁,动作迟缓又疲惫,像是耗尽了毕生力气。

      沉重的眼睑慢慢掀开,露出一双曾盛满算计、阴鸷、怨毒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睛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里盘踞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阴翳戾气、偏执恨意尽数散去,那些疯狂又扭曲的算计光芒彻底敛尽,再也不见半分踪迹。眼底翻涌的浑浊血色、躁动纷乱的戾气被涤荡干净,褪去了所有狰狞与恶意,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空茫、疲惫与荒芜。

      不再是淬毒的利刃,不再是藏奸的深渊,只剩下普通人做错事、栽了跟头后,满心空洞的狼狈与茫然。

      他微微抬眼,视线穿过朦胧的光影,定定落在舞域中央的少女身上。

      元宝身姿亭亭玉立,安静伫立在柔光之中,周身灵气澄澈干净,不染半分尘埃,不染一丝烟火戾气,清清浅浅,坦荡通透。

      男人就这么静静望着,望了很久很久,目光空洞又呆滞,没有恨意,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良久,他轻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颓然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里流淌的是沉淀人心的愧疚、翻涌的悔意,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善恶昭彰的平静。

      元宝以为,他会开口求饶,会百般辩解,会推卸过错,会怨天尤人,甚至会故技重施、假意忏悔伺机反扑。

      毕竟这人执念深重,阴私满腹,为了一口不甘的怨气,步步为营,蓄意害人,心性早已偏斜扭曲。

      可接下来,他做的事,完全超出了元宝的预料。

      紧闭双眼的男人,沉寂数息之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曾经攥过歹毒药粉、藏过害人心思、动过杀念、妄图毁掉无辜之人仙途的手,此刻抬得极慢、极沉,每一寸抬起的动作,都带着千斤重担般的滞涩。

      他微微低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手掌之上,看得格外认真、格外专注,一寸一寸打量,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双手的模样,又像是在细细审视、清算这双手犯下的所有罪孽。

      指尖僵硬蜷缩,缓缓收拢,最后只笔直伸出食指与中指,两指并拢挺直,指端绷得紧实僵硬,其余三指死死屈起扣在掌心。

      这是修道之人勘破虚妄、凝神辨道的法指,本该用来观天地、悟大道、修本心,却被他用来藏奸作恶、滋生恶意。

      男人垂眸盯着自己笔直的两指,目光沉沉凝滞,在方寸指尖上定格了数息之久。

      下一瞬,他缓缓抬臂,将并拢的双指缓缓移向自己的脸颊,指尖精准对准了自己的双眼眼眶。

      两指悬空停在离眼皮寸许的位置,不再向前分毫。

      风停了,光静了,结界里的一切动静尽数消弭。

      唯有男人的手,在剧烈颤抖。

      不是轻微的晃动,是从头到臂、从指端到指根,控制不住的、大幅度的战栗震颤。

      整条手臂僵硬紧绷,肌肉不受控地微微痉挛,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无法稳住身形。

      那颤抖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极致的愧疚,彻骨的悔恨,深重的罪孽感,还有直面自我过错时的恐惧与怯懦。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拼命阻拦他接下来的动作;又像是他自己的本心与执念,正在进行一场惨烈至极的拉锯博弈。

      一边是知错悔改、愿以残躯赎罪的本心;一边是贪生怕死、畏痛畏罚的凡人本能。

      自我拉扯,自我煎熬,生生困死了自己。

      看着他近乎自残的挣扎模样,元宝终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很慢,没有怒意,没有苛责,没有审判,清清淡淡的,像山间晚风拂过青石,不带半分烟火戾气,却字字清晰,落进死寂的结界里,振聋发聩。

      “你那天晚上,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

      “到底看见了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没有逼问,没有追责,只是平静地回溯过往,剖开所有阴私的源头。

      这句话,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撬开了男人尘封已久、不愿直面的记忆闸门,将他拽回了那个星月皎洁、银杏满辉的夜晚。

      悬在眼眶前、剧烈颤抖的指尖,抖得愈发厉害。

      男人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他喉结剧烈滚动,干涩开裂的嘴唇轻轻翕动,沙哑的嗓音像是从血肉喉咙的最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粗粝、破碎、滞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意。

      “我看见你跳舞。”

      短短五个字,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微微喘息,眼神放空,彻底坠入旧日回忆,那些被他刻意扭曲、刻意怨恨、刻意归咎于他人的过往,终于褪去层层虚伪的外衣,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那晚月色很好,山间安静得很。你一个人站在千年银杏树下,翩翩起舞。”

      “你的舞步很轻、很柔,却自带大道韵律。周身萦绕着漫天细碎灵光,柔光落满整片山林,圣洁、干净、通透,像是九天神女落凡尘,不染半分世俗污浊。”

      “我当时偷偷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面,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看了你很久很久。”

      “越看,心里越不对劲。”

      他的呼吸狠狠一颤,语气里满是荒唐的自嘲,带着事后清醒的无尽唏嘘。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修仙界的争名逐利、尔虞我诈、厮杀掠夺。所有人的修行,都带着戾气、带着欲望、带着算计。”

      “我从没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修炼方式,不靠杀伐,不靠掠夺,不靠夺宝,仅凭一舞,便能引天地灵气,纳日月星辉,润自身道途。”

      “我心里又震惊,又贪婪,又阴暗。”

      “我当时满心龌龊念头——这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修为却如此高深,独自一人在深山练功,身边无师门护持、无同伴相随,孤身一人,最好拿捏。”

      “我鬼迷心窍,就想悄悄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甚至动了歹心,想窥探你的功法,伺机谋夺你的机缘。”

      说到此处,他骤然停顿,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眼底满是无尽的悔恨。

      “可我才悄悄往前挪了一步,脚下不慎,踩动了碎石。”

      “细碎的石响打破了山林寂静,你闻声骤然回头。”

      “你只是淡淡看了我藏身的方向一眼,什么都没做,没有出手伤人,没有施法惩戒,甚至没有半点戒备恼怒的姿态。”

      “可就在你回望的那一瞬间,一股浩瀚磅礴、至净至纯的大道灵压,骤然席卷而来。”

      “无形无质,却重如山海,狠狠碾在我的心口。”

      “那一刻,我像是被万丈山岳压身,胸腔骤然窒息,气血翻涌逆行,喘不上半分气息,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碾碎。”

      “我怕了,真的怕了。我不敢再窥探,不敢再有半分歹念,只能狼狈逃窜,拼尽全力逃出山林。”

      往事娓娓道来,没有半分虚假,所有扭曲的怨恨、偏执的不甘,在此刻尽数碎裂。

      原来从始至终,元宝从未伤他分毫。

      伤他的,从来都是他自己藏于心底的龌龊贪欲、阴邪执念,是他亵渎大道、窥探仙辉的滔天妄念。

      他的指尖依旧悬空抵在眼眶之前,剧烈震颤,却固执地没有回缩分毫,也没有贸然向前刺入。

      那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是他最深的赎罪之心。

      沉默数息,他咬着牙,继续往下说,嗓音愈发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本心。

      “我还不死心。”

      “我心里那点狭隘的不甘,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始终想不通,我不过是悄悄窥探一眼,什么都没做成,凭什么要承受那般剧痛反噬?凭什么你安然无恙,我却身受重创?”

      “我咽不下这口气,极度不甘心。”

      “所以,我又去了。”

      “第二次,我特意选了深夜,躲在北山更偏、更远的位置,离你极远,自以为绝对安全,不会被察觉。”

      “我在冰冷的山石上蹲了整整半宿,冻得四肢发麻,不敢动弹分毫,只为再次窥探你的舞姿,想弄清那日反噬的缘由,想找到一丝可以归咎于你的过错。”

      “可那晚,你跳的舞,比第一次更加恢弘大气。”

      “舞姿舒展浩荡,开合有度,藏天地韵律,含大道玄机。周身灵光璀璨盛大,照亮了整片幽暗山林,仙辉漫天,圣洁无比。”

      “我远远看着,看着那澄澈纯净的灵光,看着那坦荡通透的道途,心底的阴暗龌龊被无限对比、无限放大。”

      “不过片刻,我再次胸闷欲裂,心口绞痛难忍,喉咙腥甜翻涌。”

      “一口滚烫的鲜血,直接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

      “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仅仅是心怀恶意的窥探,便再度遭逢反噬,伤势比第一次更重。”

      “我再次狼狈逃离,回去之后,卧病在床,高烧不退,浑身经脉刺痛,足足躺了两天两夜,才能勉强下床走动。”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再次朝着自己的眼眶缓缓靠近,指腹几乎完全贴上了轻薄的眼皮,温热的肌肤抵着微凉的指尖,触感清晰得吓人。

      眼睑之下,眼珠不停转动,剧烈躁动,像是他此刻挣扎不休、悔恨翻涌的内心。

      “我躺在床上养病的那两天,疼得彻夜难眠,思来想去,越想越扭曲,越想越偏执。”

      “我不肯承认是自己心怀鬼胎、亵渎大道才遭反噬。”

      “我只会自私地归咎于你。”

      “我偏执地觉得,是你的舞蹈、你的功法、你的灵韵,无故伤我、欺我。”

      “我阴暗地揣测,你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因为你的无心之举重伤缠身、受尽苦楚。”

      “你依旧日日安稳练功,踏仙途、修大道、步步生辉,活得坦荡耀眼。”

      “而我,却因为你,身受重创、卧病难起、痛苦不堪。”

      “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光芒万丈,要灼伤我这暗处之人?”

      “凭什么你安然无恙,我却要承受无妄之灾?”

      那时候的他,彻底钻进了自我偏执的死胡同,心胸狭隘,是非颠倒,黑白不分。

      所有的过错,他都习惯性向外归咎,从不自省自身的龌龊与恶意。

      “那口气,我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所以我彻底魔怔了,动了彻底报复你的心思。”

      “我主动投靠了一心寻衅滋事、心胸狭隘的周散修,甘愿做他的附庸走狗。”

      “我求他帮我打探你的行踪、搜集你的消息,求他帮我寻来阴毒的沉脉散,求他帮我在路上布设陷阱、暗中作梗,处处针对、层层刁难。”

      “我从头到尾的执念都很简单,也很可笑。”

      “我得不到的,我就想毁掉。”

      “你无心伤我,我便要刻意害你。”

      “我哪怕拼上自身前程、自身道途、自身修为,也要让你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因你的存在受尽苦楚,因你的光芒满身伤痕。”

      “我要让你愧疚,让你不安,让你为你所谓的‘无心之举’付出代价。”

      字字句句,都是荒唐至极的执念,都是阴私入骨的过错。

      如今亲口复述出来,每一字每一句,都成了打在他脸上最响亮的耳光,让他无地自容,满心羞愧。

      话音落尽,他并拢的双指已经完全贴合在眼皮之上。

      微凉的指腹用力按压下去,柔软的眼皮被狠狠压得凹陷下去一块,贴合着眼骨的轮廓,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男人的下颌绷得笔直,牙关死死咬紧,咬得腮部肌肉微微凸起,整张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极致的愧疚、极致的悔恨、极致的自我厌弃,层层叠叠压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自知罪孽滔天,亵渎仙途、恶意寻衅、蓄意害人,桩桩件件,皆是错,皆是罪。

      万念俱灰之下,唯有以残躯赎罪,方能稍稍抚平心底的愧疚与煎熬。

      元宝静静站在舞域中央,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忏悔、所有的自我折磨尽收眼底。

      她始终神色平静,目光澄澈淡然,没有怜悯,没有嘲讽,没有苛责,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没有插手阻拦,也没有顺势惩戒。

      该醒的人,终究会自己醒。

      该悔的错,终究会自己认。

      外力的惩戒永远治标不治本,唯有自我醒悟、自我剖析、自我救赎,才是真正的善恶轮回,真正的大道公道。

      男人维持着按压眼皮的姿势,僵持了许久。

      眼底的挣扎、心底的博弈、灵魂的煎熬,到达了极致。

      最终,他猛地松开了手。

      双臂无力垂落,重重搭在膝盖之上,指尖余颤不止。

      他微微仰头,后脑死死抵着冰冷的石壁,紧闭双眼,胸口大幅度起伏喘息,像是刚刚从一场极致痛苦的炼狱里挣脱出来。

      数息之后,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并拢的食指与中指,精准对准自己的双眼眼眶,猛地用力按压下去!

      指腹深深陷进眼窝的凹陷之中,皮肉被硬生生挤压变形,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松劲,指尖持续发力,朝着眼底深处狠狠探去,竟是真的打算生生剜出自己的双眼!

      就在这指尖即将刺破眼睑、伤及眼珠的千钧一发之际——

      元宝动了。

      她身姿未移,脚步未动,依旧稳稳立在舞域中心,只是心念微动,灵力轻转。

      原本均匀笼罩在男人周身、稳稳按压心神的灵予薄膜,骤然微微回收。

      整片一丈方圆的舞域结界,外沿精准向内收缩一寸。

      萦绕在四周的透明灵予层瞬息万变,在男人双臂、手腕经络之上轻轻缠绕一圈,温柔贴合,不捆、不锁、不勒、不痛。

      这层灵力极其玄妙,它不阻拦他赎罪的心意,不压制他手臂的动作,任由他主动发力、自我惩戒。

      却在他指尖即将刺入眼底、造成不可逆重伤的瞬间,骤然生出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反弹之力。

      轻轻向外一弹!

      嗡——

      无形灵力震荡轻响无声无息。

      男人整条紧绷发力的手臂,瞬间被温柔弹开数寸。

      狠狠朝着外侧滑偏出去。

      致命的一剜,堪堪避开眼珠,彻底落空!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薄薄的眼睑被他自己用力的指尖划破,细腻的皮肉破损开裂,一点鲜红的血丝缓缓从破损处渗出,沾在洁白的指腹之上,细微却刺眼。

      眼皮上,被指尖大力按压出的浅浅凹痕清晰可见,久久不散,烙印在肌肤之上,像是一道浅浅的罪罚印记。

      男人浑身一僵,彻底呆住。

      他缓缓低垂眼眸,怔怔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微弱的红,眼神空洞茫然,满是不解与错愕。

      随即,他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结界中央静静伫立的少女。

      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开口询问什么,喉咙却干涩堵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满心的疑惑、茫然、不解,尽数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就在他失神怔忪之际,元宝清浅平和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字字通透,句句清明,剖开所有虚妄,点破所有执念。

      “我没有让你挖自己的眼睛。”

      她的语调依旧平缓温和,不起波澜,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大道无声的公正与通透,稳稳落进男人混沌的心底,瞬间抚平他所有的偏执。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男人心中必死、必残、必赎罪的执念。

      他怔怔望着她,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恍惚。

      元宝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狼狈不堪的身上,缓缓开口,一桩桩、一件件,理清所有是非对错,分明所有善恶因果。

      “你深夜潜藏灌木丛,心怀龌龊,暗中窥探他人修行,是错。”

      “你心胸狭隘,执念偏执,被反噬后不知自省,反而心生怨怼,迁怒无辜,是错。”

      “你为泄一己私愤,投靠恶徒,求取阴毒秘药,暗中布设陷阱,蓄意堵路害人,妄图毁我仙途,是大错。”

      “方才你被心魔裹挟,执刀冲来,欲下杀手,是错上加错。”

      她条理清晰,不偏不倚,不夸大过错,不缩减罪责,公平公正地罗列他所有的罪孽。

      “桩桩件件,皆为你亲手所为,罪孽属实,无可辩驳。”

      “但所有这些过错,加在一起,也罪不至你自剜双目、自残赎罪。”

      “你方才一心想要挖掉自己双眼,不是我舞域逼你,不是大道罚你,不是我要你赎罪。”

      “是你自己心底清楚——你罪孽深重,心怀邪祟,亵渎仙途,作恶多端,本就有错。”

      “你自知本心污浊,自知所作所为阴暗卑劣,自知亏欠良多,罪孽难赎。”

      “这份该死、该罚、该赎罪的念头,从来都根植在你自己心底,是你自我良知的审判,与我无关。”

      “我的舞域,仅仅是涤荡心神、照见本心的净灵之域。”

      “它没有审判之力,没有惩戒之能,只是温柔拨开了你层层伪装、自我欺骗的虚妄,把你心底刻意压抑、刻意回避、刻意扭曲的愧疚与罪孽,完完整整翻了出来,摆在了你自己面前。”

      一语道破天机。

      世间最公正的审判,从来都不是他人的苛责,而是本心的良知。

      旁人再如何追责惩戒,都不如自我醒悟、自我唾弃来得透彻。

      男人浑身狠狠一震,心底最后一丝偏执与不甘,彻底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原来从头到尾,他恨错了人,怨错了事,怪错了天道。

      从来不是大道不公、无辜伤他,不是元宝光芒刺眼、无故害他。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凭着一身龌龊私欲,自寻恶果,自陷泥潭,自作自受。

      所有的反噬,是天道规则的自然制衡。

      所有的痛苦,是自身恶念的必然结局。

      所有的恶果,是他亲手埋下的祸根,终要自己品尝。

      他终于彻底、完全、透彻地醒悟了。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翻涌,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他缓缓垂下双手,将两只手稳稳搁在膝盖之上,指尖依旧带着未曾平息的微颤,再也没有半分自残赎罪的勇气与执念。

      头颅沉沉低下,死死盯着自己沾满血丝、曾作恶无数的双手。

      这双手,窥探仙途,藏污纳垢,布设阴计,蓄意伤人,沾满了一身的罪孽。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双手的所有过错,牢牢刻进心底,永生铭记。

      良久,他紧绷挺直的肩膀,彻底无力塌陷下去。

      挺拔的脊背彻底弯折,整个人微微蜷缩,身形看起来愈发单薄狼狈,像是瞬间苍老了数十岁,褪去了所有戾气、所有张狂、所有偏执,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荒芜。

      他不再挣扎,不再辩解,不再偏执,甚至不再抬头,就这么弓着脊背,缩在冰冷的墙角,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任由悔恨与愧疚包裹自身,静静承受自我良知的审判。

      无声的忏悔,远比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更有分量,更显公道。

      元宝静静伫立在舞域中央,安静看了他片刻,眼底澄澈依旧,波澜不惊。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人心自迷途,人心自归来。

      见他已然彻底醒悟,执念尽散,心魔瓦解,元宝心念微动,缓缓收回了萦绕在他手腕、经络之上的所有灵予薄膜。

      所有灵力尽数归位,悄然收敛于周身,再不束缚,再不制衡。

      紧接着,她微微调整右脚站位,身姿微动,脚下流转的灵韵结界随之缓缓收缩。

      原本一丈见方的舞域,一点点向内收拢、凝练、收紧,最终稳稳定格在半丈左右的范围。

      头顶笼罩的暗色封锁光幕依旧高悬,四周隔绝内外、封锁退路的结界场域依旧稳固。

      恶人虽已醒悟,但罪责未清,过错未偿,依旧不能任由其脱身离去。

      只是紧绷压抑的场域气息,悄然松弛了许多,褪去了之前的凛冽制衡,多了几分平和宽容。

      结界之内的空气不再凝滞压抑,紧绷的制衡之力缓缓消散,只剩下安静、清冷、公正的氛围。

      元宝立身于半丈凝练的舞域之中,身姿清雅绝尘,静静面朝墙角躬身忏悔的男人。

      无怒,无喜,无怜,无恨。

      只是安静等待,等待因果落地,等待结局圆满,等待善恶终定。

      大道无情,亦有情。

      无情的是,从不偏袒任何人心的私欲与虚妄。

      有情的是,永远给每一个迷途之人,留一线醒悟归善的生机。

      风静,光沉,人寂。

      整片结界,归于无声。

      善恶轮回,自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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