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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闹够了吗? 顶流巨星和 ...

  •   一阵邪风吹到脖颈上,唐穗被冻的一激灵,她猛然惊醒。

      胳膊抵在膝盖上,腰早就弯疼了,她慢慢直起身子,睁开干涩的眼睛。

      入目是低矮的木梁和斑驳的土墙,四周堆着半人高的干柴,灰扑扑的柴屑落了满地。鼻尖萦绕着草木和尘土混合的霉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昨晚拍戏的那个柴房。

      昨晚……唐穗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最后做的事——跪在灶台前添柴,膝盖抵着冷硬的青砖,反复添了十几遍,导演始终不喊过。后来终于过了,她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瞅见柴房角落有堆干柴,坐进去趴在膝盖上就睡着了。

      结果就是直到现在也没人喊她收工。

      唐穗叹了口气,撑着胳膊肘准备爬起来。腰间酸得厉害,手指揪住身下的草垫想借力,指甲却蹭到了一片滑腻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

      手腕上垂着一截月白色的袖口,布料薄而软,贴着皮肤像水一样滑过去。袖缘绣着半寸宽的折枝玉兰纹,银线在昏暗中泛着细细的流光。

      她眯眼看了看,又用拇指搓了搓那绣纹,针脚细密平整,绝不是流水线机器压出来的廉价货。

      唐穗脑子嗡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身体,牵动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料哗啦一响。低头看,自己穿着一身月白襦裙,腰封束着银线软玉带,带尾的玉珠坠子垂在膝侧,被动作一晃就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抬手摸头顶,发丝被一支凉丝丝的簪子固定住,松松挽了个髻。

      这什么情况?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趁她睡着给她换了戏服。可抬头看了一圈柴房,木门关着,窗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天光,屋内除了她空无一人。再说谁会费这么大力气给一个龙套换这么一身精贵衣裳?连妆都化了?

      唐穗愣了好几秒,一个荒诞又滚烫的念头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她连滚带爬扑向柴房角落那口青石水缸。

      水缸半人高,水面平静得像一整块深色的琉璃。唐穗把脑袋凑过去,发丝垂落水面,玉簪尾端的莲花坠子磕在缸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顾上看,只死死盯着水中的倒影。

      那张脸是她,又不像她。

      眉毛被细细描过,弯弯的,尾端微微上挑,衬得整张脸精神了许多。唇上点了胭脂,薄薄一层粉红,唇珠处略重些,像是被人仔细描绘过。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水汽氤氲的,亮得惊人,倒影里巴掌大的小脸被精致的古妆一衬,竟显出几分从前从未有过的清丽来。

      和自己先前那副被抽走精气,出演乞丐都不用刻意扮丑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唐穗盯了水面许久,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水里的倒影也跟着抬手,指腹按在颧骨上,那层胭脂的颜色是温热的,真实的。

      不是梦。

      她吸了吸鼻子,猛地扭头看了看四周。柴房还在,干柴还在,木梁上挂着的蛛网也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可她自己变了。

      换角色了。

      唐穗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了。

      之前都是自己偷偷在家练习女主戏过过明星瘾,上班还是一个无名无姓的龙套。

      可此刻,她穿着华贵的衣裙,戴着沉甸甸的玉簪,脸上妆容精致妥帖,柴房外面分明搭着恢弘的宫苑布景。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可能——她被导演考验了。

      唐穗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狠狠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如此反复了三次,才把差点冲出喉咙的那声尖叫压回去。

      可能平时一直觉得自己跑龙套屈才,现在无缘无故当上主角她反倒立刻就接受了,甚至还怕多嘴去问就丢失这份来之不易的角色。

      "稳住稳住。"她压低声音,指节攥得发白,"这是你熬了三年等来的机会,现在——现在要拿出专业素养来。出去,找副导演,拿新剧本,搞清楚自己演谁、跟谁搭、什么走向。不许慌,不许笑出声,不许得意忘形。"

      她对着水面正了正簪子,又抚平裙摆上沾的两根干草,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柴房木门。

      木把手糙得扎手,她用力一推——

      吱呀。

      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本能抬手挡了一下。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唐穗缓缓放下手,然后整个人定在了门框里。

      门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宫苑。

      青砖铺地,缝里生着湿润的青苔,两侧古树参天枝繁叶茂,阳光从叶隙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远处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向天际延伸,朱红廊柱一排排立在廊檐之下,雕花窗精致又繁琐,每一扇的纹样都不同。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潮气,有不知从哪飘来的淡淡花香,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仅取景用了真实场地,这次她缘故方圆几里都看不到摄像机。

      难不成是全程秘密录制?即兴表演?

      唐穗愣在原地,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实景搭建得也太夸张了吧。她拍过那么多古装剧,见过最豪华的布景也不过是搭个前殿加个后花园,哪有人把整座宫苑都搭出来的?从她站的位置望过去,远处的楼阁重檐至少有七八座,中间还隔着蜿蜒的回廊和水池。这得烧多少钱?

      她正仰着脑袋啧啧惊叹,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庭院,然后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庭院正中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被日光映出冷冽的光泽,袍面上暗绣的五爪龙纹随着他呼吸的幅度隐隐流转。墨发用白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两缕鬓发垂在颊侧,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冷硬。

      眉是极锋利的,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整个人立在庭院里,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剑。

      那双眼睛是沉黑色的,深不见底,此刻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冷淡,还有一丝毫不遮掩的嫌弃,仿佛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唐穗心口猛地一跳,后背汗毛都竖了一瞬。

      然后她认出了那张脸。

      陆景昭。

      娱乐圈断层顶流,手握三部大爆剧,一张脸被粉丝吹成"内娱颜巅"的男人。她只在开机的站台和收工的保姆车旁边远远见过他两回,每一次都隔着几十号人,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过。而现在,这人就站在十步之外,穿着龙袍,妆容妥帖,眉宇间是入戏极深的帝王威严,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唐穗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跟自己搭对手戏的男主是陆景昭?!导演是什么手笔能把这位请来拍古装?!而且看这样子,布景、服化道、男主咖位,全都是顶配中的顶配——这什么神仙剧组啊!

      所以她唐穗,一个跑了三年龙套的糊咖,突然被塞进了这样一个顶级制作里,还要跟陆景昭演对手戏?

      她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知是被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帅到了还是被那帅脸上的冷漠吓到了,她只觉得心脏暂停一瞬又疯狂跳动起来。

      就那样呆滞的看了几秒。

      她猛地想起来自己还在片场,可能还在镜头前,对面那位顶流已经入戏了正等着她接招呢。她飞快地敛了脸上外露的惊叹神色,回忆着看过的无数古装剧里嫔妃行礼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屈膝,含胸低头,下巴收紧,眼睫垂下七分,留三分余光看着地面。

      "民女见过……陛下。"

      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她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

      萧景渊没有应声。

      唐穗垂着眼睛等了两秒,没等到他的下一句台词,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但她很快又给自己打气——大咖入戏慢或者习惯先观察对手都是正常的,她只要稳住自己的人设就行。

      她回想自己在家练过的那些女主剧本。古装宫斗剧的女主开场多是小白兔人设,柔弱又懂事,在深宫里如履薄冰。她现在这一身打扮从柴房里出来又撞见帝王,怎么看都像是那种"被陷害后躲在偏僻处""误打误撞遇见男主"的经典开局。

      还没来得及看剧本就开演了,那她就照着小白兔演。

      唐穗飞快地吸了一下鼻子,手在袖子里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她眼圈瞬间红了,水汽漫上来,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你闹够了没有。”男人低声。

      闹够了没?剧情发展到这了吗?

      唐穗并不知道还能怎么演,只能佯装不知,继续按照小白兔角色演。

      她抬起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嗓音里带上一点哭腔:"民女……民女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民女睡了一觉,醒来就在柴房里了……"顿了顿,又极小声地补了一句,"民女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她演得投入,甚至还有余裕在心里感慨:这柴房可真冷啊,她不用演鼻尖都冻红了,效果加倍。

      萧景渊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姑娘,想到什么似的又皱了皱眉,当真是她?

      此时唐穗穿着月白襦裙,裙摆沾着柴屑,玉簪歪斜地簪在发间,眼圈红红的,含着一包泪,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一只……小土狗?

      但萧景渊什么风浪没见过。后宫嫔妃在他面前装病的,装晕的,装委屈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眼前这个废肥不过是演得更真了几分罢了。

      "名字。"他思考片刻淡淡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唐穗愣了一下。哦对,对台词呢,她得有个角色名啊。可新剧本还没拿到,她哪知道自己演谁?情急之下她随口胡诌了一个听上去像那么回事的名字:"民女……民女叫阿穗。"

      丫鬟名字。反正她前期是小白兔,用个低微点的名字符合人设。

      "阿穗。"萧景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滚过音节,没什么温度。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堪堪停在她裙摆前寸许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身上的衣裳,哪来的?"

      唐穗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小白兔人设的应对方案。按理说她应该摇头,说不知道装得更无辜一些。可她悄悄抬眼瞥了一下陆景昭的表情——他眉心蹙着,漆黑的眼底冷淡得看不出情绪,整个人像一座无动于衷的冰山。

      是不是自己接戏的节奏太慢了?大咖可能不耐烦了。

      唐穗心一横,决定加一点戏。

      她垂下眼睛,鼻尖轻轻吸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故作坚强却掩饰不住委屈的腔调:"民女……民女醒来就穿着了。民女不知道这是谁的衣裳,料子这样好……民女怕弄脏了,怕赔不起……"

      说着说着她真觉得委屈了。

      三年的龙套生涯,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寒冬腊月穿着薄纱在室外站四五个小时,夏天裹着三层的盔甲捂出一身痱子,膝盖跪出血印子也不敢喊停。

      可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她。和她一样的人不在少数,都是为了梦想努力地演每一个没有正脸的背景角色,每一次都认认真真把表情做到位,哪怕镜头根本不会扫到他们。

      有时候收工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看见路边橱窗玻璃映出自己灰扑扑的影子,会突然停下来,盯着玻璃里那个疲惫的姑娘看很久。然后她会对着玻璃做出各种表情——哭的、笑的——想象那是某部剧的女主角在镜头前的瞬间。然后路过的行人会奇怪地看她一眼,她就赶紧快步走开。

      唐穗本来只是假装委屈,可想着想着,鼻头真的酸了。水汽蓄满了眼眶,一颗泪珠没兜住,啪嗒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萧景渊低头看见了那颗眼泪。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方才说话还只是假模假式地颤着嗓子,怎么说到"赔不起"就真掉泪了?衣裳又不是她偷的,何至于吓成这样?他活了二十年,看人看事向来准,眼前这个姑娘身上处处透着违和——举止散漫无礼,眼神却干净得不像装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偏偏哭得真心实意。

      这年头,能把谎撒出真眼泪的贵妃他还没见过几个。

      萧景渊沉默了两息,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眼睫移开,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头。

      "你怕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淡了些,"起来说话。"

      唐穗正沉浸在情绪里呢,听见这句台词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切换回小白兔状态。她吸了吸鼻子,慢慢直起身,因为蹲久了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旁边的门框稳住自己,可另一只手更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萧景渊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扣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他把她扶稳了,随即松手退后半步,整个过程快得像条件反射,脸上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好像只是顺手扶了一把路上差点摔倒的猫猫狗狗。

      唐穗被他这么一碰,后背又麻了一下。萧景渊的手……好烫。她低头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被握住的地方皮肤微微泛红,残留着一点陌生的热度。

      他好入戏啊。她心想。扶人都扶出了帝王随手施恩的冷淡感,影帝就是影帝。

      萧景渊已经收回视线,负手转身,玄色龙纹袍角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带她去偏殿候着。"他朝暗处的内侍吩咐了一句,头也不回地朝月门方向走去。

      唐穗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朱红门洞的阴影里。风穿过廊檐,吹起她裙摆上的玉珠坠子叮当作响。

      她攥紧了袖口,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那声"yes"喊出来。

      偏殿候着!不是赶走!说明她的戏份继续!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嘴角到底还是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眼角还挂着半颗泪珠,亮晶晶的,被她抬手用袖口蹭掉了。

      唐穗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金碧琉璃瓦,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风,在心里悄悄喊“这都是我应得。”

      然后她跟着前面垂手静立的内侍,快步朝偏殿走去。

      日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亮堂堂的,像一颗刚刚点燃的星星。

      可她不知道的是——没有什么副导演在偏殿等她,没有什么新剧本递到她手里,没有什么导演给机会。

      这片恢弘的宫苑是真实的,脚下温润的青砖是真迹,头顶的天光是真的,那个男人眼底的冷淡和审视,也是真的。

      大周朝的皇帝,萧景渊。今年二十四岁,登基五年,手腕铁血,后宫空置。生平最讨厌两样东西:自作聪明的蠢人,和不知分寸的女子。

      今日这两样被同一个人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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