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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刃之上   ...


  •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像是一道撕裂寂静的白色闪电。林鸳闭着眼,感受着刃尖传来的震颤,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熟悉感。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上这片光滑如镜的冰冷战场,但此刻,当那股寒气顺着脚踝蜿蜒而上,抵达心脏时,她发现,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血,无法剥离。

      灯光是冰冷的,观众席是一片模糊的、压抑的黑暗,只有远处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她站在场地中央,穿着最简单朴素的黑色训练服,没有赞助商的标志,没有繁复的水钻,甚至连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起。可她的呼吸是平稳的。

      “林深。”有人在看台边缘喊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睁开眼,侧过头。叫她的男人坐在第一排,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瓶已经拧开却忘记喝的水。他叫陆则言,是她现在的搭档,也是五年前,那个总在冰场最角落的阴影里,独自练习着枯燥的步法、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少年。他变了很多,轮廓锐利,眼神也沉静了许多,但那份笨拙的关切,却和当年一模一样。

      “没事。”她冲他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稍纵即逝,“我只是……在确认脚下的冰,还是不是原来的感觉。”

      陆则言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水放在座位上,然后也站了起来,利落地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训练服。他走上冰面,动作平稳,没有一丝生涩。他没有问她在确认什么,五年后的重逢,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林鸳”的过往。

      “音乐。”林鸳对控制室的方向点了点头。

      第一段旋律流泻而出,是一首改编过的《月光》,但节奏被刻意打乱,注入了阴郁而爆裂的电子音。林鸳的滑行开始了,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羽,由慢及快,在冰上犁开一道道清澈的轨迹。陆则言与她错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和默契,是无数次排练和本能堆砌的产物。他们同时起跳,同时旋转,在冰场上空划出高度一致的三周半,但落冰的瞬间,林鸳的膝盖却微微发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察觉不到。

      只有陆则言看见她落冰后一瞬间的眉峰微蹙。他侧身靠近,用极低的声音问:“脚踝?”

      “别分心。”林鸳的呼吸有些重,但声音却出奇的冷,“继续。”

      场边,一个穿着银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录像,镜片后的眼睛满是审视。他是本次国际花样滑冰大奖赛的预热赛评委之一,也是当年“林鸳禁药事件”的当事人之一,陈维。他认出了林鸳,认出了那套他曾亲眼见证过的、曾被赞为“冰上神迹”的动作雏形。

      音乐在一个高亢的转音后骤然收束,林鸳以一个极致的燕式平衡收尾,右脚刀齿点在冰上,身体后仰,像一只濒死却又极其优雅的天鹅。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却直直地望向观众席某个方向。

      那里,灯光昏暗,但有一个身影动了动。是周延深,她曾经的未婚夫,也是她曾经最信任的经纪人。他显然也认出了她,脸色在灯光下显得青白一片,而他身旁坐着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林岚,正依偎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惊愕的话。

      冰场死一般的寂静。几秒后,零星的掌声响起,然后越来越多,像潮水一般,但林鸳听不清。她的耳膜里只有自己心脏轰鸣的撞击声。

      她滑向出口,陆则言立刻递过外套,顺手把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往自己方向带了一下。“脚踝真的没问题?”

      “说了没事。”她接过外套披上,声音有些沙哑,“只是一点点旧伤,正常反应。”

      周延深终于站了起来,拨开人群往她的方向走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像他惯常的商业精英打扮,可走近几步,林鸳才看到他眼底有血丝,下颌线的肌肉绷得死紧。

      “林鸳。”他开口,声音有些变了调,“你……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总。”林鸳抬起头,目光坦然,“我叫林深。”

      “林深?”他哽了一下,“你何必……当年那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有解释,可你当时不听。”

      “解释?”林鸳笑了笑,那笑容却像冰刃上的寒光,“我听过了,五年前,在酒店的套房里,你和岚岚的对话,我一个字都没落下。你说,我太‘难控制’了,需要一点‘教训’,让她去安排那瓶‘功能饮料’。需要我复述你当时的声音吗?”

      周延深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一旁的林岚拽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延深,别说了,这里人多。”

      林鸳不再看他们。她转身对陆则言轻声说:“走吧。”

      陆则言点点头,率先走向通道。林鸳跟在他身后,经过垃圾桶时,顺手把半瓶未喝的水丢了进去。旧伤了,她的脚踝在当年为了证明自己“没服药”而强行透支做高难动作时,留下了永久的隐痛。这五年,她隐姓埋名,在北方一个小城市的冰场当业余教练,靠每天数百次的基础练习,才将这副身体重新打磨出可以参赛的模样。

      她不该回来的。但那天,她收到了陆则言发来的一段视频——是陈维在某档访谈节目里,提到“林鸳那件事,现在看来疑点很多,但我尊重当时的检测结果”。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一根刺,扎进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于是她回来了。用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她的冰鞋是旧款,鞋口磨损得发白,贴着一圈黑色的胶布。她的刀也不够锋利了,但没关系,她带了磨刀石,每天早上会在凌晨四点的训练场,就着昏黄的灯,一下一下地磨。

      手机震动着,全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大多是记者,还有几个当年合作过的品牌方。她一律没回。

      金秋的夜风裹着凉意,他们回到下榻的酒店。陆则言跟在她身后,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忽然说:“我刚才看到你在落冰时,左脚踝有明显的回避反应。如果明天正式短节目要继续用那套动作,我可以替你把其中一个组合跳跃换成更保守的版本。”

      “不用换。”林鸳仰起头,看着电梯顶部的灯光,“那套组合跳跃,是我用来证明自己的。五年前我烂在身体里没来得及做的动作,现在必须做完。”

      “那你的脚踝……”

      “陆则言。”她忽然打断他,侧过头,“你会在我摔倒的时候接住我吗?”

      电梯“叮”一声响,门开了。陆则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跨出去,然后转身,低头看着她:“会。但更希望你自己站住。”

      林鸳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温度。“知道了。”

      第二天,短节目比赛。林鸳抽签抽到了倒数第三位出场,排在林岚的后面。林岚这套节目是她最拿手的抒情风格,配合柔美的音乐和标准的跳跃,赢来了满堂喝彩。她下场时,特意路过林鸳的备战席,压低声音说:“姐,别勉强了。你现在这样,挺让人心疼的。”

      “谢谢关心。”林鸳边戴手套边面无表情地回答,“但我不需要。”

      林岚咬了咬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轮到林鸳上场。她站定在冰面正中,深吸一口气,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安静。她选择的音乐依然是从前那套《月光》的变奏,但这次,编曲被彻底重构,开头是极简的钢琴单音,随后是弦乐和电子鼓点层层叠叠,像月光下翻滚的潮水。

      她开始滑行。第一个动作,是熟悉的弓步式转三,然后接连三个不同方向的蟹步,几乎贴冰面交叉穿行,刃痕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她整个人仿佛不再是身体在滑行,而是灵魂在冰上蹁跹。陆则言坐在教练席上,攥着矿泉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一个特鲁普四连跳,起跳,空中绷紧身体,刃落冰,稳稳站住。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接下来,是她昨天临时调整过的那个组合跳跃——在外刃三周跳后接一个后外点冰两周,然后是一个罕见的、带过膝起跳的刃手交叉旋转。这个动作需要极其强悍的脚踝力量和韧性,是整个节目里风险最高的环节。

      林鸳的助滑速度很快,切入弧线的角度刁钻而果断。她起跳了,身体在空中拧转,像一只离弦的箭。落地时,她左脚踝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异样的闷响。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冰刀几乎是擦着冰面险险稳住。她咬紧牙关,以最快的速度调整重心,将残余的旋转力转化为下一个滑行方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若非极专业的人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个瞬间的摇晃。

      音乐进入尾声,她以一套步伐连贯的接续步推向高潮,最后以一个背对观众的回眸凝视定格。全场灯光在她身后盛开,掌声山呼海啸般涌来。她站在冰上,喘息着,只觉得左脚踝传来的痛感像是要烧穿她的神经。

      她忍住没看观众席,直接滑向出口。陆则言已经站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刚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她脚下一软,几乎整个人卸了力靠在他胸前。

      “你别撑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一丁点发颤,“我看到了那个失误点。你的脚踝,不是一般的旧伤,是骨裂吧?”

      林鸳沉默了几秒,终于轻轻“嗯”了一声:“集训的时候,摔过一次,去拍了片子,没大事。只是……高强度的比赛,还是有点危险。”

      “什么叫没大事?”他难得地提高了声音,“你知道你刚才落冰的时候,脚踝角度已经歪了超过七度!如果不是你肌肉控制力够强,现在你人已经在医院了。”

      “可我没摔。”

      “你——!”

      “陆则言。”林鸳抬眼看着他,眼里有倔强,但也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我需要这次机会。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想……亲手把那瓶‘饮料’扔回过去。你懂吗?”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松了手,却把一块冰袋贴到她脚踝上。“赛后去医院。我的底线。”

      “好。”她笑了一下。

      赛后发布会,林鸳作为黑马被推上台。台下的记者早已急不可耐,灯光咔嚓咔嚓闪成一片。五花八门的问题砸向她,但所有人的关注点,几乎都汇聚在这一个问题:

      “林深选手,请问你如何看待前未婚夫周延深先生对你‘在赛场上表现得有些激进而失态’的评价?他刚才在采访中说,虽然你现在身份变了,但当年的一些习惯和执念似乎没有变。”

      林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里的每一个字。然后她望着镜头,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看走眼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自己。至于我的执念——我喜欢冰,我热爱挑战,这和我是否叫林鸳,和我的私事无关。感谢大家的关心,也请尊重赛场上的我。”

      简短,克制,却字字如冰棱。发布会结束后,她走出会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降下,露出周延深一张疲惫的脸。他望着她,嘴唇动了动,说:“林鸳,我们谈谈。就十分钟。”

      “周总,”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当年选了一瓶脏水,五年后,我也选了一双干净的刀。我们两清了。”

      她没有等他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夜色里。远处的冰馆还亮着灯,映出冰面上纵横的图像影子。她的脚踝又开始疼了,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陆则言站在停车场出口处等着她,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她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开会的时候溜出去买的。”他说,“少糖的。”

      她低头抿了一口,甜度正好。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里稀疏的星光,忽然轻声说:“陆则言,谢谢你一直记得。”

      他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稳的:“我一直记得的,是你第一次在冰上滑行的样子。”他说,“那年你才十五岁,训练完所有人都走了,你还在偷偷练那个新的旋转,摔了十三次,第十三次站起来的时候,眼神比冰还亮。”

      林鸳怔住了,她以为那些角落里独自练习的日子,无人看见。

      夜风拂过,她把可可握紧,感觉掌心滚烫。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明天,我们一起,把金牌拿回来吧。”

      他低头看着她,半晌,笑了一下,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碰了一下,像触碰什么易碎又珍贵的东西:“好。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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