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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上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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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白,是渗进骨头的冷。林鸳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响,像极了冰刀划过冰面时,那种被无限拉长的、尖锐的摩擦声。她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触碰到身下消毒水浸泡过的床单,干燥,粗糙,全然没有冰面的那种沁凉和顺滑。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像被灌满了稠厚的浆糊,连自己的名字都只是个模糊的、带着冰碴子的音节。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一股干净的风。她偏过头,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毛衣,袖口妥帖地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长得很好看,眉目疏朗,笑起来时有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从画报上裁剪下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和煦。
“醒了?”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熬了点鱼片粥,你胃不好,先吃点暖的。”
林鸳看着他,心里浮起一丝陌生的依赖。医院的人说,这是她的丈夫,叫沈言。她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最近的那部分,恰好是关于他的。
“沈言。”她试着叫他的名字,嗓音有点哑。
“嗯,我在。”他坐下来,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覆上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像一块经过阳光烘焙的鹅卵石。林鸳没有躲,那股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让她稍稍安定了些。
沈言每天都来。他会带来她“以前”爱看的画册,讲她“以前”训练时有趣的小事,还会给她按摩手臂。他的手法很专业,力道恰到好处,拇指沿着她小臂的肌肉纹理缓慢推拿,时不时地,他会停下来,眸光落在她手臂内侧一道细长的浅疤上,神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克制得很好的心疼。
“这是以前训练留下的?”她问。
他点点头,指尖在那道疤上轻轻描摹了一下,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你刚进国家队那会儿,练得最苦,有一次编排新动作,不小心被冰刀划到了。吓坏我了……”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像是坠入了某种回忆,“那时候我们就说好了,以后不让你再受这种伤。”
林鸳听着,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动过一下,然而又迅速被那片白茫茫的茫然覆盖住。他的手臂很有力,搂着她肩膀时,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那是常年健身的人才有的质感。可每当她闭上眼睛,试图去捕捉一些更具体的画面,脑海里浮现的,却总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像一道利落的剪影,独自在空旷的冰面上,一圈又一圈地滑行。那个影子从不回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孤寂又执拗的气息。
她把这个片段讲给沈言听。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你是把哪部运动电影的镜头记串了吧?你以前的训练搭档我都认识,可没谁爱穿一身黑的。”
林鸳没接话,那个黑色的剪影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冰屑飞溅到小腿肚上那种密密的、细碎的凉意。她甩甩头,把这个画面驱散,转而去够那本摊在枕边的日记本。
那是沈言带来的,说是她“以前”的记录,厚厚一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她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秀丽而有力的字:“献给冰上的自己——林鸳”。
日记的内容很琐碎,记录着训练的点滴,体能消耗,某个动作的完成度,偶尔也有几句少女心事,提到一个代号“K”的人。林鸳问过沈言,“K”是谁?沈言说,是“King”的缩写,是你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要在冬奥会上加冕。
她信了。日记的最后一篇,日期是两个月前,字迹有些潦草:“状态不错,新组合技的成功率到了八成。K,我会在冰场上证明给你看。”
林鸳合上日记本,指尖摩挲着封皮上那个小小的“鸳”字,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叫“K”的身影,她试图去对应沈言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却发现怎么也对不上。
夜里,林鸳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冰面上,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唯独她脚下是亮白色的,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她穿着冰鞋,却不知道怎么迈步。远处,一个穿着黑色训练服的人影背对着她,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铺天盖地的噪声淹没——那是人群的欢呼和尖叫声,还有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哨声。
她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沈言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虚虚地握着她的。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林鸳看见他熟睡的侧脸,线条利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楼下是一片医院的小花园,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棵老树的枝桠伸展着,像一双正在张开的手。
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沈言落下的一个封皮深蓝色的笔记本。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开。起初几页是训练计划,数字和术语密密麻麻。她往后翻,指尖顿住了。
那是一个表格,标题是“心理干预方案—林鸳”。下面列着日期、项目、情绪指数,还有一栏备注。她看见沈言的笔迹,和给她按摩时一样沉稳:“诱导其强化对‘丈夫’身份的刻板印象,构建虚假安全依附。203室,第17天,目标情绪稳定度提升至78%……”
林鸳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她继续往后翻,在某个夹页里,看到一张照片,被胶带粘着,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穿着黑色训练服,站在领奖台上,眉眼间带着凛冽的光,手里举着一枚银牌。少年的脸,和沈言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更锋利,嘴角压得极平,眼睛里像是淬了冰。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墨水洇开了一小团:“2018年,次级赛亚军。他打败了我,我就夺走他的一切。”
“咔嚓”一声,病房的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林鸳猛地转身,手里的笔记本脱手,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沈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睡意惺忪的担忧:“小鸳?做噩梦了?怎么站在这儿?”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笔记本上,又缓缓移回林鸳的脸上。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倏地沉了下去,像是深湖底涌起的暗流。
“你……”林鸳往后退了一步,光着的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而上,“沈言,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