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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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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日子定在五月十六。
沈凝影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行装。出远门不比在家,衣裳要挑轻便耐磨的,银票要分三处藏,几样要紧的东西贴身带着,其余的打进包裹里交给翠儿。翠儿原也要跟着,但沈凝影想了想,还是让她留在府里。
"你走了谁看院子?"沈凝影把一串钥匙交给翠儿,"院子里的花草果木你替我盯着,尤其那棵石榴,熟了摘下来搁在阴凉处,等我回来吃。"
翠儿抱着钥匙委屈巴巴地瘪嘴:"小姐带阿来不带我。"
"阿来记得我的习惯,你记得院子里的花。"沈凝影拍了拍她的头,"各司其职。"
翠儿嘟囔了两声没再争。她知道争也没用,沈凝影定下来的事从来没人能改。
出发前一夜,沈凝影坐在灯下把要带的东西最后清点了一遍。三身换洗衣裳,两双结实的靴子,一叠银票分成三份分别缝在衣襟内袋、腰带夹层和靴筒里。祖母那口箱子里的旧信和残页她一并带上了,用油纸裹了两层放进包袱最底下。还有那支阿来给她的口脂,橙红色的瓷管,被她单独收进贴身的小荷包里,和那枚刻着"信"字的玉牌搁在一起。
她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之后,坐在桌前对着那盏油灯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月色很好,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阿来走动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沈凝影吹了灯,躺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阿来比她醒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备好了马车,把包袱一个个搬上车。沈凝影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阿来正站在车旁跟车夫老王说话,晨光熹微中她穿着件青灰色的短褐,头发利落地束成一把垂在脑后,瘦高的身影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像一株刚抽了条的白杨。
沈凝影看了她片刻,走过去。
"走吧。"
阿来点了点头,掀开车帘让她上去。两人坐定之后马车缓缓驶出沈府大门。沈凝影从车帘缝隙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额在晨光中渐渐变小、模糊,最终拐过一个弯便看不见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行三日,途中换了两次马,宿了两晚客栈。第二日过了一处叫青泥岭的山口,沈凝影在山顶停下来歇脚,让车夫给马喂水喂料,自己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喝水。阿来站在她身旁,背对着风口替她挡着山风。
沈凝影喝了半壶水,抬头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过了青泥岭就算出了盛州地界,再走三天就能到玉京城郊了。
"阿来,"她忽然开口,"你这两天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阿来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晚上睡不太踏实。"
"做梦了?"
"嗯。"阿来说,"还是那种梦。红色的,一大片。有人在追我,我一直在跑。但这两天梦里多了个东西——梦里我跑着跑着会看见一棵树,石榴树,开着花。我看见那棵树就会停下来。"
沈凝影握着水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石榴树。沈府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阿来每天蹲在树底下浇花的那棵。
"梦里的石榴树,跟院子里那棵像吗?"
阿来沉默了几息,似乎在回忆。"像。但梦里那棵更大一些,花开得更密。"她顿了顿,"我每次停下来看那棵树的时候,就感觉……有人在喊我。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个声音让我不想再跑了。"
沈凝影没有再问。她把水壶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说:"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平镇落脚。"
阿来应了一声跟上。走过青泥岭垭口的时候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沈凝影眯着眼往前走,忽然感觉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把她往内侧带了带。她偏头看,阿来的手臂横在她身侧,把她和外侧那道陡坡隔开了。
"小姐走里面。"
沈凝影没说什么,往阿来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贴得很近地走过那段风口,阿来的手臂始终横在她身侧没有收回去。
第五天黄昏,玉京城在望。
沈凝影掀开车帘远远看见那座巍峨的城门时,心跳快了一瞬。玉京城比她想象中更大,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镀了一层赤金色的光。城门洞开着,往来的车马人流密密麻麻,比盛州最热闹的集市还拥挤十倍。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片刻,守城的卫兵掀帘扫了一眼车里的两个年轻姑娘,没多盘问便挥手放了行。青帷车辘辘地驶入城门,沈凝影的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地延伸向宫城的方向,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她攥紧了袖中的那枚玉牌。
城南。临渊阁。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从城门口挪到城南一带。城南比城北安静许多,街道窄了些,两旁多是茶楼书铺和私家宅院,青瓦白墙,绿树成荫。沈凝影让车夫沿着街边慢行,自己挑着车帘一家一家地找,终于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看见了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临渊阁"。
店面不大,门脸儿三间宽,挂着竹帘。檐下悬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个"茶"字。沈凝影让车夫停车,自己跳下来,回头对阿来说:"你跟我进去。"
阿来跟着她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掀帘进了茶楼。里面地方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午后的客人不多,只有靠窗一桌坐了两个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精瘦,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拿一块布巾慢悠悠地擦茶盏。
沈凝影走到柜台前,把那枚玉牌放在柜面上,朝老者推过去。
老者擦茶盏的手停住了。他放下布巾拿起玉牌凑到眼前细看,翻过来看见底部的"信"字时,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抬头打量了沈凝影几息,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半步外的阿来,然后把玉牌收进袖中,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把铜钥匙。
"跟我来。"
他领着沈凝影穿过柜台后的一道窄门,进了一间比外面更安静的里间。里间没有窗户,只点了一盏油灯,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四壁空空。
老者把门关上,请沈凝影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他看着沈凝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沈凝影浑身一震的话。
"你长得像你外祖父。"
"您认识我外祖父?"
老者慢慢点头:"我叫周观鱼,当年你外祖父在玉京落脚的时候,就住在我这茶楼后头那间屋子里。他在这儿住了大半年,白天出去查东西,夜里回来跟我对坐着喝茶,把他查到的事一桩一桩说给我听。"
沈凝影身子前倾:"他查到了什么?"
周观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站在门口的阿来一眼,目光在阿来的脸上停了停。那眼神很古怪,像辨认又像确认,看得阿来微微皱起了眉。
"这位姑娘,"周观鱼忽然对阿来说,"你腰上左侧是不是有一块旧疤?"
阿来的脸色刷地变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右手抬起来护住左腰侧的位置。那是她换了不知道多少遍药、那块疤从来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地方。沈凝影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你怎么……"阿来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观鱼的目光从阿来身上移开,落在沈凝影脸上。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沉甸甸的。
"你外祖父当年查到的东西里,有一件最重要。"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铜锁,放在桌上,"陈家旧宅东偏院的槐木牌不是被人烧的。是你外祖父亲手放的火。"
沈凝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烧完木牌之后被人发现了。陈家的人追他追了三条街,他躲进了临渊阁后头的夹道里,把最后查到的东西交给我,让我藏好,说'周兄,我把沈家和陈家的那根线斩断了,但斩断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算不出来。你替我留着这些东西,将来如果有一个沈家的姑娘拿着玉牌来找你,把东西交给她'。然后他翻墙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周观鱼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后来有人在城东的一条沟里发现了一具尸首,脸被划烂了,身上啥也没有,只有腰带上绣着一个字。那个字是'沈'。"
沈凝影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但阿来站在她身后看得见她攥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骨。
"东西呢?"沈凝影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周观鱼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撬起一块地砖,从砖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铁匣。铁匣上锈迹斑斑,锁扣已经朽了,周观鱼拿铜钥匙轻轻一拧就开了。
匣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页烧剩的槐木牌残片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沈凝影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是外祖父的笔迹,比家信里的更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槐木牌焚毁之后,落花印不会消。它会换一种方式续着——由一代人的命,接下一代人的命。若要彻底斩断,除非持印者自愿以身化契,以命换命。"
沈凝影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中,抬头对周观鱼说:"周伯伯,我今晚想住在您这儿。"
周观鱼点头:"后头两间空屋子,一直给你们留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多说了,站起来拿了钥匙领着她们往后院去。沈凝影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旁边的阿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沈凝影站稳了,朝阿来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跟着周观鱼走了出去。
后院不大,三间青砖瓦房围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是花期的尾巴,枝头还缀着零星的几朵红花,在黄昏里艳得像血。
沈凝影在那棵石榴树前站了很久。
阿来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陪着。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天井四周的屋檐渐渐沉入阴影里,只有石榴树顶上还兜着一方残存的天光。沈凝影看了很久之后,转身对阿来说了一句话。
"阿来。"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沈凝影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别恨我。"
阿来皱起眉:"小姐说什么呢?"
沈凝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里化开的一滴墨,散得悄无声息。
"没什么。进屋吧,今晚好好歇着。"
她转身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把门关上了。阿来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石榴花的影子落在门板上,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动。
她攥了攥自己的袖口,转身进了隔壁的屋子。
那夜临渊阁后面的天井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在风中轻微地摇晃,有两三片花瓣落下来,躺在青石板上,像几点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