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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因果了结,余生留白藏旧念 林 ...

  •   林念被保姆抱回了卧房。
      他想再叫一声。嗓子哑了,说不出声音。保姆给他披了薄被,让他蜷着坐在床头,他手里还攥着那颗糖。糖纸皱巴巴地卷在一起,边角磨毛了,是从哪一袋口袋里摸出来的。他不松手。
      堂屋里非常安静。安静得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抽掉了一样,只有人的呼吸的声音——粗重的、呜咽的、压着哭腔的。
      苏砚走后,谁也不动了。白发泰斗还是低头弯腰着,那一跪九十度到此时也没有直起来。穿道袍的人坐倒在堂屋地上,后背靠着桌脚,手里铜子掉了一地,他没有低下去弯腰去拾。穿黑唐装的老人靠在柱子上合着眼,嘴唇半开着,在念什么,还是咽什么。
      林振邦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林念。孩子的脸还是白的,但眼里有光了。他把手伸出去轻轻抚着林念的被子,把孩子攥在手里那颗糖推到自己掌心里,也没说什么。
      林老太站在那儿,拐杖掉在地上了,她没有弯腰去捡。她已经站着很久了,从苏砚跨过门槛到现在,她就一直站在那儿没动过。她攥一辈子拐杖的那双手,就这样垂着,没有什么东西靠。她想起来了——她嫁到林家那年,老公公醉了,坐在祠堂里哭,说这辈子他受的福太多了,他用什么换来这些。她当时年轻,觉得老公公是酒醒后老糊涂了。说胡话。现在她想起来。
      她弯下腰,把拐杖捡起来,声音哑哑的,像砂纸擦在木板上:“振邦。去跟她说……林家认。”
      林振邦抬头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个字:“妈……”
      “认。人家说的对,拿了别人的福气,总要还的。”林老太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有些软,旁边的人想扶她,她摆了一下手,“这三天,我就想明白了。咱们林家这十年,不是遭天灾吧,是遭报应吧。孩子要吓没了,家产只怕都给人败完了。可是孩子又活过来了。是人家救的。咱欠人家的,总要认。”
      她说完这一句话就感觉嗓子噎了一下,僵在那里,停了好半天,又补充了一句:“告诉人家……林家以后怎么会还,咱们都听她的。”
      林振邦站起身。膝盖上的疤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林振邦站起身走出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的台阶前。他停了下来。他看到坡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她没走远——她正在那条曲里拐弯的下坡路上走着,脚不快不慢,走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挺实。在天光里,她纤瘦的身形那般鲜明地呼啦出来,变成了点点子更没有了。
      林振邦急快了几步,追上了坡。他不敢靠近她身边,找了个她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弯身没有坐,可弯得很低,腰像是已经要断了,脊背形成九十度的弧线。额头上还留着磕头抠出来的眼青印,还有泥,这泥硬干裂成了几个口子。
      “苏姑娘。林家认了。”他嗓子全哑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生磨了一下两遍,“祖辈,欠大家几辈的钱,我们后辈来还。您说我们怎么还,我们就怎么还。”
      苏砚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赶紧转身。风吹过来了,把她的白衣衣下摆风过一下又弄落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转身了。看着面前那个弯身的老人。他鬓角的白发弄湿贴在了头发上,裤头上全是土,膝盖处又破了一大圈,下头露出下巴还紫了结痂的斑。她看了他几息,说着话,声音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大,像这缕天光一样淡,“林家三生。不够大富大贵,不够身居高官。活个一生普通安稳。多一些好事,少些罪孽。”
      林振邦的肩头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带水光,他并没有抹眼睛。“……就这么多?”他问。
      “就这么多。”
      林振邦又愣了好一阵子。然后直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噗一声吐出来,肩上朝下一塌腰骨。“咱们认。”他停了几秒钟,“下崽的比祖宗犯的,已经轻得可贵了。”
      苏砚没有回应,转过身来看向前边。林振邦立在那山坡上,看到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风接了过来,把她的白衣底长裙一扶起又抬下去。他才想起来,她其实一句话没说过钱的事。林家账面上还有几个亿的流动资金,他这就预备了要把往压开自己来换钱,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收了旧黑伞一把。天全亮了,把她的身影长长拖着,拉进雨霁草地上淋淋的青影子里。
      林念从屋里跑出来。他光着脚,脚丫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泥了,留下一小串小脚印。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皱皱的,边角磨毛了。他跑到院门,站在门槛后面,向坡上喊了一声:“姐姐,再见!”
      苏砚的脚步停了一下。极短的一停,就如风吹了一下又停住。她没回头,但她停住脚,侧过身来往院子里面瞅一眼。林念举手向她招手,手里攥着的糖在阳光下发着光。苏砚看林念看了两个呼吸,就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没应声,继续走。
      林念站在门槛后面,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拐下山坡,看不见了。林念低头看手里的糖,又抬起头看向山坡的方向,把糖攥在手心里,又不剥开糖纸了。
      白发泰斗从堂屋里追了出来。他跑急了,道袍下摆沾满了泥,破了线的袖口的那一根毛线在风里一飘一飘地抖动。他追到山坡上的时候,苏砚已经离开很远一段路程了。他不敢喊她。他只是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弯下腰,恭敬地行了一躬。“苏姑娘,”他直起身子,嗓子有些干,“老朽……有一事想请教。” 苏砚并没有停,可是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淡淡的,仿佛离她很远很远,不轻不响。“七日后。青溪镇见。” 苏砚先是一怔,然后,白发泰斗就惊悟了。她并没有没有听清楚他要问什么。她已经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张张嘴,要再问一声“青溪镇的哪一处”,可是话到了嘴里,又吞了回去。她说了七日后。七日后他自然知道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苏砚的背影一点点消失进天光里,然后他低下了头,对着那个空了的山坡的方向,又躬了一躬。
      苏砚走过山坡,走过镇口那棵老槐树,走过已经歇业的早市街面。雨后的空气有一种泥土的味道,还混着青草味和远处人家灶台上的烟火气。她走得很慢,脚步却很稳。出了镇子,沿公路往南走三四里地,路边有一家茶馆。门脸儿窄窄的,门脸的漆又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茬。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方桌上面有茶渍,一个个圈圈,深褐色的。她靠窗坐着,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伙计提着长嘴铜壶过来,滚水倒进碗里,茶叶翻了两翻沉下去了。她端碗抿了一小口。涩的。她放下了碗,听着对面一个男人在和三个男人说话。瘦脸长身的刚剥了一粒花生,花生壳放在桌上,“拍”了一声:“林家那事你晓得不?城郊那林家,高人请了那么多都没法子的——”
      圆脸凑过去,“听说了。说是被一个小姑娘破了。”
      “那小姑娘说镜子里头有人困着,困了一百个年头。林家一开始不信,把那个人轰出来了。不待那个人走,却把那孩子气断了,又活了。林家老祖宗当年干过的事又重见天日——说是祖上吞了恩家的家产,把恩家封在镜子里头,活生生封过去的,一百个年头。”
      邻桌寂静了几息。有个人“啧”了一声。圆脸“啧啧”叹了一句。
      瘦长脸又剥了一颗花生:“比林家那个邪门的事还有一件,青溪顾家,你知道不知道?那就是百年玉镯的那个事。顾家从祖上代代都生疯妇早亡,一碰那玉镯就出事。请了多少神仙都没用,连阴气都找不着。”
      “比林家那个还邪门?”
      “更邪门了。林家还不至于镜子有什么动静。顾家的镯子连动静都没有。人就死了。七代都是这么死的。没活过四十岁的。”
      圆脸嗓子低了几分:“那现在呢?”
      “顾家还开了悬赏。重金请高人。”瘦瘦的长脸又摇了摇脑袋。“可我看悬。林家那起案子还能说是小妹什么都没做撞上的吧。顾家这起案子却是实实在在百年。”
      苏砚坐在窗边,手搭在碗沿上。碗沿儿有道细小的纹路。她的手在上面滑过去,停了一下。
      玉镯。百年。七代。一代代主母疯癫早亡。那气息她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到——是从茶馆外那条巷子里飘出来的,极淡的,像隔着一层深水透出来的凉气。比林家那古镜中的气息还要沉。沉得像是一个人蹲在墙角蹲了好长时间,连哭的劲儿都没有了。它是一个人完整的残魂。比她在路上遇到的那些破碎残念还要完整。
      就是她自己。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被困在一个玉镯里。困了两百年了。
      她放下碗,把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茶还大半碗,没喝完。她站起身往外走。刚出门口,身后急急地又传来脚步声,还有喘气的声音。她也知道是谁,不用回头看。
      白发泰斗追到茶馆门口,身子微微地弯下去,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子来。身后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一个人跑过来的。他抬起头看见她,嘴唇颤了那么几下才挤出话来:“苏姑娘……顾家那案子……您打算去看看吗?”
      苏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认定‘无煞无鬼、天命业障’吗?”
      泰斗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一大片。他搓搓手,垂下去又“是老朽浅陋……有眼不识泰山……林家的事之后我回转来,看了一晚上书,把顾家那案子的记载又翻了一遍,以前看不明白的地方,再一回过头来想……全都是一条条破绽。全都错了。”
      他说了这几句话之后又补充一句:“顾家那边说了,谁破局,家财倾尽相谢。您看——”
      “我不缺钱。”苏砚说。
      泰斗愣了一愣,又追上来,语气急切地说:“那您——”
      “我确实要去一趟。”
      泰斗的大腿猛然绷紧了,猛然一拍大腿,拍完了又一下收住了。他使劲抿了一下嘴,把脸上的笑容收回去,清了清嗓子,“那老夫跟着您,给您打下手——”
      “你跟着行。”苏砚停下脚步。泰斗也跟着停了脚,差点撞上她背后,连忙后退一步。苏砚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别出声就行了。”
      泰斗立即伸手捂住嘴,指头压住嘴,使劲点了点脑袋。用力得头顶那几根翘起的白发跟着一起晃了一下。苏砚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泰斗松开了手,很小心地碎步跟在她身后,不出声。
      出了镇口,路两旁是割过一次的稻田,茬子还留着,被雨水洗过了,黄澄澄地像镶了水似的。远处有一缕烟升起,细细细的,直直地冲上去。苏砚走在前面,不像走路那样走得慢,不过每一步都很实在。
      她想起心口那团刚刚填满的光,想起镜子里虚影消散之前的那个口形。她说谢谢。苏砚知道这个谢谢不是说给“她”一个人的。是对那个世的“自己”说的。她走着走着,心口那团光突然颤了一下。极轻的,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远远的地方回应着它。这道轻颤从心口传了开来,沿着经络传了下去,落到了丹田那儿,一停。道心又长了一寸。可同时她也感到——道心补上了,剩下来的那些裂痕就更清楚了。散在世间的残魂远远不止这一个。也许几十个,上百个。每一道都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每一道都在等待她。
      她垂着的一只手垂在自己身侧,五指攥紧了一下。又放开手来。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晒了半天的土腥气和远处稻子的气息。青溪镇在后面。那里气息正从上百里外飘来,一缕一缕的,像水面上的一条光。她抬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因果了结,余生留白藏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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