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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廊下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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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摆着两只粗陶碗,一壶浊酒。
夜风从梧川镇的街巷里穿过来,带着远处水田里蛙鸣的余韵。
两人在门槛上并肩坐下。
宋钰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陆衡倒了一碗。酒色浑浊,入口却烈,顺着喉咙烧下去,烫得她微微眯了眼。
陆衡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半月前在北玄狱里隔着一堵墙也能聊上几句,如今面对面坐着,反倒不知从何开口。
终究是宋钰先出了声。
“你不是死了么。”
她问得很平静,说完了,又抿了一口酒,侧过头来看他。
陆衡没有看宋钰,他端着碗,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投在地上的影子。
“你离开圣京很久了吧。”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意的沙哑,“大概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在告示栏上瞧见定国公被劫法场的消息。”
宋钰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看他。
陆衡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被牵动旧伤口后下意识的反应。
“怎么,”他说,“想把我送回圣京?”
宋钰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会。”
她放下碗,声音清淡却笃定。
陆衡微微一怔。
“定国公的案子,有问题。”宋钰望着院中的月色,“燕门关失守,朝中人人都说是你通敌,给赤羌透露了战策,但我在燕门关找到一把守城将士用的兵器。”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是废铁。”
陆衡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赤羌国向来缺精铁,朝廷禁铁令下了二十年,边市上连一口铁锅都换不出去。”宋钰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但燕门关一役,赤羌骑兵用的刀剑枪矛,全是精铁。”
陆衡没有说话。
月色照在他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了下去。
宋钰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精铁和废铁看上去是没有什么两样,正常人分辨不出来这两个,可我刚查到这一步,就下狱了。”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酒壶里残余的酒液微微晃动。
陆衡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望着头顶那轮明月。
“我刚逃到溓州的时候,就听说大理寺卿宋钰,宋大人,心疾发作,不治身亡。”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宋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如今看来是蝉蜕避世。”
宋钰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彼此彼此,陆小爷能从法场上活着出来,也不差。”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移开目光。
陆衡端起酒碗,宋钰也端起酒碗。
两只粗陶碗在半空中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浊酒入喉,谁也没有再多说。
月亮又升高了些,照得院中一地清辉。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宋钰低头看着碗底残余的一点酒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陆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宋钰收起嘴角的弧度,“只是想起那天在大狱里,你跟我讨馒头,说死都要死了还当饿死鬼,我还替你难过了一场。”
陆衡沉默了一息。
“……那馒头你到底也没分我。”
“你自己有。”
“我的吃完了。”
“那是你的事。”
陆衡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宋钰端起碗,遮住了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就在此时,街巷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宋钰端着酒碗的手骤然一顿,几乎是同时,陆衡的脊背也绷直了。
两人对视一眼,方才那点轻松的余韵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久经生死的警觉。
“是马蹄声。”陆衡低声说。
不止马蹄声。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粗声大气的吆喝声、门板被敲开的闷响,由远及近,来势汹汹。
宋钰站起身来,借着廊柱的遮掩向街巷尽头望去。
月光下,十几支火把在巷口晃动,火光映着一群身着公服的官兵,为首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张纸,正挨家挨户地踹门盘查。
通缉令。
“找你的。”她压低声音。
陆衡站了起来,面色沉了下来:“不能留在这。”
两人转身便往屋里走,还没来得及迈过门槛,院门外已经响起了重重的拍门声。
“开门!官府查人!”
宋钰与陆衡对视一眼——来不及了。
前脚从廊下退回屋内,楼梯上已经响起了何嫂子噔噔噔的脚步声和赵师粗重的嗓音。
“来了来了!官爷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何嫂子的声音里带着殷勤的笑意。
“我家楼上住着弟弟和弟媳,小两口已经歇下了,实在不太方便……”
“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一个粗横的声音打断了她,“上头有令,全镇搜查,一间屋子都不许漏,让开!”
脚步声涌进院子,又涌上楼梯。
火把的烟气混着官兵身上皮革和汗水的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
宋钰扫了一眼屋内,窗户太高,床底太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床上。
“上去。”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在扯自己的衣领了。
门外,赵师粗壮的身体堵在楼梯口,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官爷,真不方便!我弟媳身子弱,受了惊吓……”
“少废话!”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宋钰一把扯下束发的布巾,青丝披散下来。她踢掉鞋子,拽着陆衡的手腕将他推到床上,自己也翻身滚了进去,被褥往上一扯,将两人的身形堪堪遮住。
陆衡面朝里侧,半边脸埋在枕头中,只露出一头乱发,宋钰趴在他身侧,伸手将他往里面又推了推,自己的肩膀则故意露出被褥外一截。
几乎是同一瞬间,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得逼仄的屋子一片通明。
几个官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腰间挎着刀,一双眼睛在火光下闪着不耐烦的光。
“说了有人!遮遮掩掩的,定是……”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被褥凌乱,一男一女卧在床上。
女子青丝披散,衣衫不整,香肩半露,一手死死按着被角遮住身后男子的脸,回过头来,满脸惊恐地瞪着门口的官兵,男子背朝外侧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被子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络腮胡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宋钰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又尖又脆,带着十足的惊慌和羞愤,把络腮胡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何嫂子适时地从楼梯口挤了进来,一迭声地嚷着:“哎呀官爷!都说不方便了!您看这……这像什么话!”她一边说一边拿身子挡住床前,双手直拍大腿,一副又急又气的模样,“我家弟媳胆子小,经不得吓,您这大半夜的……”
赵师也跟了进来,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堆满了老实巴交的笑,躬着身子连连作揖:“官爷见谅,小的家的弟媳年轻面皮薄,实在……”
络腮胡子的脸微微涨红,目光从床上移开,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
他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定住了。
不是看宋钰,而是看那背朝外侧卧的男子,那人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甚至连一个惊慌的反应都没有。
络腮胡子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床里头那个,”他的声音沉下来,“转过来。”
床上的男子没有动。
络腮胡子眯起眼睛,手指收紧,握住了刀柄。
“我说,床头那个。”
他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指尖离床帐只差几寸。
就在此时,街巷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人声和马蹄声。
“头儿!”楼下一个小兵扯着嗓子喊道,“镇东头有情况!”
络腮胡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变了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对男女,咬了咬牙。
“走!”
他收回手,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几个官兵跟着他呼啦啦地涌了出去,脚步声、吆喝声、马蹄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亮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何嫂子跟在后面下了楼,嘴里还在念叨着“官爷慢走”,一直送到院门口,直到听见院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屋内。
宋钰还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放松下来,但还牢牢牵着陆衡的手。
陆衡转过头来,侧过脸看向宋钰,目光从两人紧握的手上慢慢移到她的脸上。
“怎么,”他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一丝方才被捂在被褥里的闷气,“我的手这么好牵?”
宋钰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扣在人家手背上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陆衡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坐起身来,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肩后,用最快的速度整了整衣领,系好衣带。
陆衡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攥了半天的手腕,发出咔嚓一声轻微的骨响。
“大理寺卿好大的手劲。”
宋钰系上发带,转过来时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定国公反应也不慢,还在枕头下藏了一把短刀。”
陆衡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确实在枕头下压了一把刀,从官兵进门的那一刻起,手就没离开过刀柄。
“宋大人过奖了。”
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回是何嫂子和赵师上来了。
“走了,都走了。”她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哎哟吓死我了,你们没事吧?”
赵师跟在后面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这里留不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一个包袱里塞干粮和水囊。
“我已经安排好了,后门外头备了匹马,趁天还没亮,你马上走。”
陆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拿自己的包袱,将长刀别在腰间。
夜风从后门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马背上挂着简单的行囊,宋钰站在门内静静的看着陆衡。
陆衡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宋钰,勒紧马绳,挥动马鞭。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在空旷的巷子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后会有期,陆衡。”
数日后。
宋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站在何嫂子家二楼的晒台上,倚着栏杆往下看。
梧川镇是个不大的镇子,青瓦白墙,街巷纵横。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嫂子端着一碗药走上晒台,见宋钰倚在栏杆边吹风,眉头一皱便数落开了。
“伤还没好利索呢就站在风口上吹,回头着了凉可别跟我喊头疼。”
宋钰笑了笑,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嫂子,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该走了,这几日实在是打扰你了。”
何嫂子接过空碗,看了看宋钰,“瞧着你气色是好些了,不过宋姑娘这一走,自己要多加小心。”
宋钰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嫂子,我想打听件事,这镇上有一户姓周的人家,当家的在京城当差,名字叫周沪,嫂子听说过吗?”
何嫂子皱了皱眉,认真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周沪……没听说过,镇上的人家我都熟,没有这户人家,不过……”
她又想了想,抬眼道:“往南十里有个周家村,那一村子的人都姓周,你要是找周家的人,去那儿碰碰运气倒比在镇上问强。”
她说完,脸上的神色却微微沉了沉,“不过宋姑娘,你要是去周家村,有件事可得记住,这一年多来,周家村不太平。”
她抬手替宋钰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认真地看着她。
“你若是非去不可,记住嫂子的话,办完事就走,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