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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正午 那幅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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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画挂在墙上之后,沈栀每天早晨醒来睁眼就会看见它。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面上那朵栀子花的花瓣边缘,在泛黄的绢面上留下一道细亮的暖色。她靠在床头看了片刻才起身洗漱,下楼的时候街面上的日光已经铺满了台阶。
书铺的生意在春天里也渐渐活泛起来了。陈伯把那块后院的地整好了之后,又从集市上买了几把菜籽撒了下去,每天早晚浇水。细碎的嫩芽从土里冒出来,密密的,绿绿的,在日光里慢慢长高。有时候沈栀放学回来蹲在菜畦旁边看一会儿那些嫩芽,用手指轻轻拨一下边缘的土,然后站起来回屋。
那天是周末。上午她在柜台后面把几本新收的旧书登记上册,手指翻动书页的时候感觉到阳光已经照到了柜台边沿。何红药在临近午时的时候来了,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她进门之后先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沈栀把最后一本书登记完,然后说:"你今天下午有空没有?城北新开了一家旧书店,我娘让我去买一本棋谱,我一个人去怕挑不好。"
沈栀把笔搁下来,刚想起这件事,抬头看见谢云清正坐在柜台外侧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小把新磨好的旧木签——像是从后院的旧木料上削下来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声:"去吧。下午铺子不忙。"
何红药在旁边听着,低头看着鞋面,没有再催。沈栀站起来把登记册合上放进抽屉里,跨出柜台。她刚走了两步之后又转回身拿上柜台上那支旧钢笔,把那支笔放进自己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贴着怀表的位置放好,然后才转身跟着何红药走出了门。
那间旧书店开在城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挂牌,只在门框上方钉了一块漆了淡绿色的木片,用毛笔写着"旧书"两个字。铺子比谢云清那间小一些,里面的光线也更暗一些,日光从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架之间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何红药在棋谱区挑了一阵之后找到了一本手抄旧本,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像是确认了就是这本。她拿着那本书走到柜台前找掌柜付了钱,回来的时候看见沈栀正站在铺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册薄薄的旧诗集,翻到了一页。
沈栀把那页诗看了两遍之后合上书册,把诗集放回架子上。何红药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看书脊上的名字——那是一本她没听说过的旧集子。她们走出书店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明晃晃地铺在巷口的地面上,何红药手里攥着那本包好的棋谱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巷子走回主街的时候街面上人不多,春日午后的光影落在旧墙面上,把墙皮剥落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经过一间卖麦芽糖的摊子时何红药站住了,她买了一小包,边走边拆开一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她把第二块递到沈栀面前。沈栀接过去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焦香。
回到书铺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铺子里静悄悄的,柜台后面的位置空着。沈栀从口袋掏出那支旧钢笔放在柜台上,坐下来翻开下午登记了一半的旧书册,重新拿起笔接上之前的条目继续写。何红药已经走了,书铺的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正在写字的半边手背照成温暖的浅金色。她写完几页之后在夕阳里待了一会儿,夕阳正在变斜,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不规则暗痕,从窗台上延伸过来落在了她的脚边。
陈伯推开门进来换灶台边的炭火,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沿还冒着薄薄的白汽,像刚泡过热水。他经过柜台边沿的时候停下来问了她一句:"先生在外头坐了一下午,叫他进来?"沈栀听了这话之后把笔搁下来,她侧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门外铺开,把那道门槛的木纹照得清晰而柔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谢云清正坐在台阶旁边那只旧竹凳上,膝头摊着一卷旧报纸,报纸边角被晚风掀起来又落下。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卷报纸折好放在凳角站起来。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长衫被晚风微微拂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的动作不急不缓的,像是已经从那段正午到傍晚的静坐中收拢了所有正在走远的光线和声响,把那些散落在整个下午里的时间碎片一片片地收进了自己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她站定的位置停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傍晚了。"
"嗯。"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竹凳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级台阶和正在变暗的天光。她从衣襟口袋里摸出那支旧钢笔,隔着一小段距离把钢笔展示给他看。他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了一眼她,说了一句:"用得上就好。"
她把那支笔重新放回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贴着那枚银怀表。书铺的灯光和暮色在门槛两侧交汇成一道正在收窄的暖□□线,她把那道界线收进自己的视野里,然后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开了。他踏上台阶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脚步的力度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和今天下午巷口日光落在地面上的那种声音几乎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