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自以为是 吓唬人不是 ...
-
陆期期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
在童心之家,夜幕降临时,她总能想起志愿者叔叔阿姨们的怀抱,总能想起阿姨们领着她做游戏的场景,总能想起园长夸赞她是最聪明的小孩的宠溺神情,但随后,这种喜悦和幸福感就会被巨大的恐惧湮没,因为她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短暂的,就像他们被教导不能贪恋温暖的怀抱一样,因为那怀抱转瞬即逝。
可在陆家不一样,这一晚,她没来由地感觉冷,感觉木床上咯咯吱吱地全都是细碎的声音,她坐起来摸到了她的小兔子,摸到了兔子肚子里那个金属质感的东西,然后,才安心了一点,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的很早,早到厨房里蔡丽芬还在做早餐,陆光华还没起床。
她揉了揉脸,走到厨房,跟蔡丽芬问了声好。
“期期,昨晚睡得怎么样?”蔡丽芬头也没回,还在翻着锅里的铲子。
“挺好的阿姨。”
“怎么醒这么早?”
“我不睡懒觉。”她的声音大了点,带着一股骄傲,像一只昂头挺胸的公鸡,“我早起可以帮你干活的!”
蔡丽芬终于回头,她蹲下来和陆期期平视,“我不需要你帮我干活,先去洗漱吧。”
小公鸡一下子有点蔫了,她低下头说了声好,就跑到卫生间了。
吃过早饭,蔡丽芬骑车把她带到了幼儿园,这是蔡丽芬所在小学的附属幼儿园,和小学只有一墙之隔。
接待的冯园长很客气,她似乎早就听说过陆期期,颇为热情地给她介绍她的班级和同学。
中班有两个班,陆期期所在的班级,负责老师姓宋,保育老师姓钱。
“陆期期,你坐这里吧,今天我们来玩拼图和画画,期期,和同学一起合作哦!”
陆期期点了点头,看了看旁边一脸不服气的小男孩,颇为疑惑。
小男孩翻了她一个白眼,然后低头继续玩自己的拼图了。
不带她玩?陆期期索性观察起了整间教室,好像,和童心之家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了些玩具,桌椅板凳都是定制的,小朋友都穿的花花绿绿的而已。
她在这个教室里显得格外成熟,在别的小朋友写写画画的时候,她跑去跟老师一起擦因为下雨被带进来的带泥的鞋印。
在其他小朋友吵闹着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的时候,她一声不吭把碗里的饭都吃光了,老师问她还要不要,她连忙摆手说不要,然后自己主动站起来去水池洗了碗。后来才知道,这里的小朋友是不用这样的。
放学时,其他小朋友会因为爸爸妈妈没有及时来接他们而哭闹耍脾气,只有她,全程安静,甚至帮助其他小朋友擦眼泪。
“我不喜欢你,你别碰我!”早上坐在陆期期旁边的小男孩边哭边扒拉她的手臂。
“姜伯一!不能这么对小朋友,期期是想安慰你!”宋老师走过来把姜伯一抱走,被抱走的小男孩又给了陆期期一个白眼。这次陆期期没有默不作声,她也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用口型说了那句魔咒——“你妈妈不要你啦!”
被抱走的姜伯一果然哭的更厉害了,他张牙舞爪地要打陆期期,被宋老师一只手就制裁住了。
无所谓,反正这句魔咒对我没用,陆期期心里想着,我才不怕遭到反噬呢。
等到所有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宋老师走过来坐到陆期期旁边,“期期,你妈妈怎么还没来?”
“我没有——”陆期期眨眨眼,把到嘴边的两个字咽了回去,“不知道呀老师,可能她忘了吧。”
宋老师站起身给蔡丽芬打了个电话,对面的女人明显有点惊慌,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就挂断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蔡丽芬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整个幼儿园都关门了,陆期期是和宋老师在幼儿园传达室等到的蔡丽芬。
“期期妈妈,下次记得早一点,对了,下周一是植树节,我们组织植树活动,记得帮期期带一个小铲子和小桶。”
“好的。”蔡丽芬把期期拉到伞下,“老师再见。”
三月的林城还有点冷,尤其是下过雨之后,陆期期瑟缩地躲在雨下,有些不敢看蔡丽芬。她不知道蔡丽芬为何没来接她,但无论如何,在刚刚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她竟然有一点感激。
感激她来接她回家,虽然,她只是尽了一个养母应尽的责任。
“对不起,我忘了。”蔡丽芬把她抱到自行车后座,“路有点滑,我骑的慢了些。”
“没事的阿姨,宋老师很好。”她带着有些不合时宜的成熟,仿佛在说,永远不来也没关系,我习惯了。
陆期期主动接过了撑伞的活,小小的胳膊努力伸直,蔡丽芬在前面骑着车,没注意看后面的小人儿已经湿成一片,她的伞只够遮住一个人。
回到家的时候,陆光华已经回来了,她看着狼狈的陆期期脸色似乎不太好,蔡丽芬没有说什么,只是钻进了厨房。
陆期期被要求洗了个热水澡,陆光华耐心地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虽然是齐肩的短发,但并不算太好吹,她的头发太多了,之前童心之家的阿姨们每次给她剪头发都抱怨,说她的头发是怎么做到这么厚又这么黄的。
饭后的半小时电视时间,陆期期没有看成动画片,因为今天的时间有点晚,陆光华这个点要调到本地新闻频道看新闻。
“近日,郊区物流基地基本建成,预计建成后,能够带来至少两千的就业岗位,林城发展又有了新业态。”
新闻里的背景音絮絮叨叨地说着,陆光华在一张地图上写写画画,而陆期期,有点昏昏欲睡。
“期期?”蔡丽芬叫了她一下,然后把手放在她额头上,“你发烧了。”
这是陆期期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可看到的最后一个影像却不是蔡丽芬的脸。
她自己也很诧异,怎么最后看到的,是电视机上那个模糊的女孩。
“......出去,我要出去......”陆期期烧的迷迷糊糊,但梦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话,她能听到木头吱呀的声音,能听到拍打玻璃的声音,还有时不时凄厉的喊声,只是那喊声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只剩下呢喃。
她睁开眼,一片光晕下,一个女孩在对着她流泪,然后一阵风灌进来,女孩的头发被吹乱了,陆期期也被这阵风吹的迷住了眼,等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女孩已经不见了。
“期期?”一道女声似乎透水而来,她再次用力的睁眼,看见了蔡丽芬和陆光华。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陆光华摸着她滚烫的小脸,一脸担忧,“没事的,你只是发烧了,陆叔叔是医生,能把你治好。”
她再次沉沉睡去了,这次没有做梦,只是她依然感觉冷。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第二天了,她很疑惑今天怎么不去幼儿园,叔叔阿姨也都在家,后来才知道,今天是周末。
蔡丽芬给她量了体温,又用毛巾给她仔细地擦了身上,她的小手滚烫,似乎鸡蛋在她手里能直接被烫熟。
“阿姨,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听见自己用虚弱的声音说。
蔡丽芬拧毛巾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她背过身去,重新去打了一盆水。
回来的时候,陆期期看见蔡丽芬的眼眶有些红,她不敢再问了,她凭什么这么问呢?是在确认自己在蔡阿姨心里的地位吗?会不会有点太心急太高估自己了?算了,也许,蔡阿姨真的是在为她担心。
那一整天,陆期期都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的生活她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只是,猪应该不懂人类的烦恼吧,可她懂,她恨自己懂的太早了,也恨自己听力太好,就像现在,她能清楚地听到蔡阿姨和陆叔叔吵架的每一个字。
“你有没有尽责你自己知道!如果是......”陆叔叔欲言又止,“你会这样吗?”
“你好意思说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是为了谁啊?”
“为了谁为了谁,你冠冕堂皇的话我听得太多了!”
“找一个期期这样的孩子收养你以为很简单啊,不让她生病,照顾好她,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好吗?”
“你觉得简单你来啊,我又不是不上班!”
陆期期费劲坐起身来,她想把放在桌子上的那杯水喝掉,让自己的病尽快好起来,她慢慢挪动着身体,伸直手臂,绷直的指尖终于摸到了杯子的边缘。
“咔嚓——”
玻璃杯滑落在地上,瞬间裂开细纹,眼看着哗啦碎成了几片。玻璃杯中的水大部分泼在了地上,小部分打湿了床单。
门外的争吵声停止了,门内的陆期期懊恼地捂住了脸。
陆光华推门进来,涨着一张通红的脸把玻璃碎片捡起来,接着,他又去拿了扫帚,把细小的碎片一一扫净,才扶着陆期期下了床。
“想喝水为什么不喊我们?”他的语气有点硬,带着一丝被打扰了的不悦。
陆期期不敢说话,她第一次见这样的陆光华,也第一次见到沙发上绷着一张脸不去看她的蔡丽芬。
“对不起。”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以为我能够得到。”
沙发上的蔡丽芬突然回头看她,“期期,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总是自以为是,自以为是用凉水洗澡,自以为是给我打伞,自以为是去够玻璃杯,你才四岁而已,你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逞强?”
陆期期被说的无地自容,原来,他们都知道。
可那不是逞强,只是不想麻烦你们而已,却似乎又给你们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叔叔阿姨,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陆光华又倒了一杯热水给她,把她送进了房间。紧接着,她听见了两声门响的声音,一声是木门,一声是铁门。
陆期期把水杯放在窗沿边晾着,她想开窗,却发现窗户的把手有点损坏,边缘锋利,她怕划破手又被蔡阿姨说,所以索性,就任由这杯水在室温下放凉。
过了几秒钟,陆光华出现在了楼下,他手里什么都没拿,独自上了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