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礼的松树》柏果

1、猝不及防 把他圈进怀

　　国庆假期转瞬即逝，郴市连续一周的炙晒，终于迎来救赎，云层遮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终于是有了几分凉意，像开了净化器，格外清新。

　　下午三点半，张安礼收拾妥当返校的行李，推门走出家门。

　　七天假期就这么匆匆落幕，回想这几日闲散松弛的日子，他心底还残留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怅然。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他迈步走出楼道，右手探进书包的侧袋，摸出一把蓝色雨伞。

　　他向来偏爱雨天，听雨珠噼里啪啦敲打伞面的声响，清脆干净。

　　撑开伞，雨丝斜斜打落在伞布之上。

　　他脚步闲散，慢悠悠走到公交站台。

　　站台顶棚挡下大半落雨，地面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他抬眼来回张望，站台上来来往往都是准备返校的学生，却始终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拿出屏幕已经磨出细微划痕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出消息，发给备注为小苹果的联系人：【你怎么还没到啊？】

　　小苹果是贺乐坪，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初三那年，《小苹果》火遍大街小巷。

　　后来毕业贺乐坪拥有第一部手机之后，注册QQ便直接取了这个网名，还总笑嘻嘻的说这个名字和自己格外相配，这个昵称便一直沿用到现在。

　　两个人从幼儿园到初中，始终是同一个班级。可升入高中之后，两人便被拆散，一个在头，一个在尾。

　　手机很快震动两下，屏幕亮起，贺乐坪的消息跳了出来：【马上马上，快到了。】

　　张安礼切换成音乐软件，把那副黑色有线耳机戴在耳朵上。轻快的旋律瞬间填满双耳，是f(x)的《LA chA TA》，活泼跳跃的节奏缓缓漫开。

　　他垂着眼，顺着歌曲的鼓点，脚尖无意识轻轻点着地面，脑袋也跟着旋律小幅度轻轻晃动。

　　方才还只是绵绵细雨，不过片刻功夫，天色骤然暗沉，大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站台顶棚，发出哗哗的闷响。

　　被雨水浸透的柏油路面泛着水光，远处驶来的车辆，车灯的光影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拉得又细又长，明明灭灭，一点点向着站台的方向缓缓挪来。车轮碾过路面积存的水洼，飞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街道上车流不息，水泊之上光影不断流转，耳机里的曲目也一首接着一首更迭交替。

　　肩头忽然落下一重力道，一只手重重拍在他右肩上。不用回头，张安礼也清楚来者是谁。他摘下右耳的耳机，侧过脸看向身侧浑身带着湿气的少年。

　　“你总算来了，都已经走掉两班车了。”

　　贺乐坪收拢手里滴水的雨伞，眉梢耷拉着，语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委屈：“还不是贺秒，一直缠着我不肯放我走。”

　　听见这话，张安礼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还好我是独生子，少了不少麻烦。”

　　贺秒是贺乐坪五岁的小妹妹。每一回贺乐坪要回学校，小姑娘就会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不肯撒手，眼泪糊满脸颊，哭的一抽一抽。贺乐坪只能蹲下来，一遍一遍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哄着许诺放假回来会带小礼物，小姑娘才肯瘪着小嘴松开手。

　　“不过有个黏人的妹妹好像也挺好，莫名有点盼着下次放假了。”贺乐坪叹了口气。

　　张安礼低低笑出声：“确实。”

　　两个人随意闲聊几句，远处82路公交车的车灯穿透雨幕缓缓靠近。

　　贺乐坪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张安礼，眼神朝着公交车的方向扬了扬，示意车子已经到了。

　　两人攥着伞，冒着一小片斜飘的雨，小跑着登上公交车。

　　张安礼拎着不算大的行李箱，小心翼翼跨过台阶。车厢里人挤人，返校的学生挤满大半空间，已经没有空余座位。他只能站在后门靠左边的位置，把行李箱立在两脚之间夹紧。

　　车厢不断涌入乘客，人群将他和贺乐坪生生隔开。贺乐坪被人流挤到后车厢更远的位置，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个人只能遥遥对上一眼。

　　耳机悠扬的歌声持续在耳畔流转。

　　车窗蒙上一层薄薄水雾，窗外的景物被雨水模糊，雨珠顺着玻璃不断往下淌，拉出一道道蜿蜒水痕。隔着朦胧的雨幕，街边的树木楼宇化作一片流动的色块。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车厢栏杆边，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周遭耳边是同车学生零零碎碎的说笑声，混着雨声与耳机里的音乐，喧闹却不让人心烦，这样晃晃悠悠赶路的时刻，竟让他觉得十分松弛惬意。

　　公交车一直保持平稳的速度向前行驶，车厢微微颠簸。张安礼完全沉浸在音乐之中，思绪飘得很远。毫无征兆之下，车辆猛地骤然加速。

　　他完全没有防备，脚下在湿滑的车厢地板上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慌乱之间，他抬手死死攥住头顶上方的扶手。脚边的行李箱也顺着惯性滑了出去，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捞，手臂停留在半空还没有碰到箱体，公交车又是一记猛烈急刹。

　　巨大的惯性裹挟着车厢里所有人往前冲，张安礼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前扑出去。

　　沉闷的“砰”一声响，他猝不及防，脸结结实实的撞上背部，还把别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突如其来的相拥让他大脑出现短暂空白，慌乱之下手臂下意识收拢，紧紧箍住对方。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掌心贴在那人的腰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过来，腰线紧实，能清晰感受到躯体的轮廓。

　　短短一两秒的失神过后，混沌的脑子终于重新运转。他猛地松开手臂，连忙向后退开半步，脸颊发烫，慌乱的目光落向被自己冲撞的少年，语速急促，反复低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站稳。”

　　被撞到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明显错愕，随即眉头微微蹙起。突如其来的冲撞带来几分不悦，清冷的眉眼间浮起淡淡的不耐。

　　张安礼抬眼，猝不及防和对方四目相撞。

　　雨天柔和的天光透过水雾蒙蒙的车窗落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他肤色偏黑，眼型偏长，一双眼眸漆黑幽深，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仅仅只是这一眼。

　　张安礼胸腔里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像是漏跳重重一拍。

　　就在这对视的一瞬间，毫无预兆，他心里轰然一响。

　　这大抵就是书上写的一见钟情。

　　多年之后回想今天，他依旧会承认，这是一场堪称完美，却又满是狼狈的初遇。莽撞又混乱，却给属于少年的青春，划开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开端。

　　他甚至心底悄悄生出一丝隐秘的庆幸。倘若不是这一场急刹车的意外，他们两个，或许永远只会是同一辆公交车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可转念又自嘲，就算没有今天这一撞，若是哪一日在街上远远瞥见这人的模样，自己恐怕依旧会一眼沦陷。

　　狭小的车厢空气本就闷热，方才那短暂相拥过后，张安礼只觉得浑身的温度不断往上涌，耳根一路烧到脸颊，面庞泛起明显的红晕。

　　他不太敢长久直视对方的眼睛，却又控制不住再次抬眼望过去，声音带着一点窘迫的试探：“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看一看撞伤没有。”

　　少年微微移开视线，神色淡漠，嗓音清冽简短，没有多余的情绪：“没事，不用。”

　　话音落下。

　　张安礼慌忙弯腰，把滑出去的行李箱拉回来，重新牢牢夹在双脚之间。

　　雨水敲打着公交车窗，外面的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车厢人声嘈杂，可在他的感知里面，周遭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砰砰作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