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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蛋黄酥里为什么有蛋黄    ...


  •   九月的杭州仍是聒噪艳明,初秋的气息丝毫感受不到。虽说是在杭州读的大学,但霍辽爱至今还不习惯这么长的夏天。

      在北京,十月份就要裹上厚厚的羽绒服,赶在天亮之前吃完早餐到学校上早自习。

      美术馆最近承办了几个全国展览会,霍辽爱早出晚归,忙得晕头转向,但她乐在其中。她也不是和父母作对,也不是和一纸的电路图作对。只是长大后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过一次,所以她心怀感恩,能获得这份在美术馆的工作。

      霍辽爱永远记得来美术馆的第一天,是个下雨天。

      赶上了一个叫“雨”的油画展,赶来的路上,鞋子全被水洼里的雨水扑湿,她狼狈地背着白色通勤包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扎,反而在一处鲜少有人停留的油画作品前停了下来。

      画中用鲜明的色彩点缀了西湖夏日的绿荷叶,明明可以是点睛之笔的荷花却用了莫兰迪色系的单色调。霍辽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幅画好像一见钟情一般,越看越想看。

      初高中时,除了忙着各种考试,其实她在美术方面也是有点兴趣的,不然她也不会把美术馆放在自己招聘工作的第一栏目。

      “好过春山。”她轻声读出油画的名字,又连忙弯腰凑近,试图看清作者的名字。

      迷途之时,身旁多出了一到声音。

      霍辽爱转身一瞧,一位衣冠正齐的老奶奶背着手站在她身旁,用着微细的杭州口音问道:“小姑娘,我看你看这幅画看了很久,是很喜欢吗?”

      她如实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第一眼看见时,有种莫名的高兴。画画得也很适配梅雨季的西湖。只是名字和画不切合,让人想象不到有什么关联”

      老人眯眼含笑,郑重其事地浏览了一遍这幅画,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知道作者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吗?”

      搞得像她知道一样,霍辽爱连连摇头。

      “因为人生就好比春山呐。”

      这话是什么意思,霍辽爱没听懂。没过多久,这位老奶奶迈着外八的步子,手挎包上的一串钥匙被她弄得丁玲咣啷响,揣着手机往其他区域走了。

      霍辽爱赶时间,匆匆忙忙看了一眼作者,创作的人叫“周荷举”。

      也不知道为什么,“雨”画展结束后,所有作品都撤了走,但唯独这幅《好过春山》却留在了原地。霍辽爱上班的第一天又一次碰见了这幅画,大片养眼的绿色难免让人挪开步子。

      于是,她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了。

      为了不重蹈覆辙,她开始克制自己,每天上下班千万不能往那幅画所在的地方张望。她这个人,是想做什么就都能做到,上了两个月的班,已经将这个作为了习惯。

      但她还听同事们说,这幅画其实是美术馆的馆长画的,之所以没有搬走,是因为这幅画因画风独特,个性鲜明,在全国油画展览上拿过金奖,馆长想让大家都能一睹芳容。

      霍辽爱偶尔回家路上会想起这个事情,自言自语地乱说一通:“馆长还挺会来事儿。”

      在美术馆上了快一年的班,霍辽爱的工作能力已经获得了全馆同事的认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美术馆来了一个名牌大学的理工女,应聘上了这里的工作。在美术馆上班,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可是霍辽爱用能力证明了一切。

      暮色降临,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馒头巷。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她干脆坐在院子外的秋千上休息一会儿。

      仰头望天,深蓝色的暮色倒是给了她一点安慰。霍辽爱闭上眼睛,慢慢地寻找新鲜空气。

      弥足安静之际,一通电话打破了此刻的美好。

      霍辽爱不用猜都知道,是北京来的电话,来催她二战考研的。

      手指触碰冰冷的手机屏幕,缓缓贴近耳边,很快便听清楚了另一头的声音。

      明海雲小心翼翼地询问:“闺女,考研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啦?虽然距离上次考试过去了一年,但我们还是去试试的。”

      温柔得不要命,霍辽爱完全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和妈妈谈下去。之前分数出来后,明海雲连夜买了来杭州的机票,她是了解霍辽爱的,从小被鲜花和掌声为照着的她,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过一段时间,明海雲想让她继续二战。可霍辽爱已经很累了,她的心被无数天的备考和压力磨碎,状态差的一塌糊涂。最后霍辽爱为了不让明海雲纠着自己二战,答应她去企业工作。

      再后来,霍辽爱在馒头巷租了房子,找了又辞了工作。用着实际行动抗议者明海雲无数次的催促。

      “妈妈,我不想考。真的,我想在杭州过一段自己的日子。”

      电话的另一边又是一阵死寂,霍辽爱垂着头弯着腰,无声地哭泣着。妈妈难道不理解她吗?那天摸着黑起床去图书馆的日子、和时间赛跑着赶课程吃到的苦,全刻在她的骨子里。

      “辽爱,为什么不愿意再试试呢?就当是为了你爸爸....”明海雲说出这句话时估计是红着眼框说的,她哽咽地哀求着。

      霍辽爱是个孝顺的姑娘,但提到自己父亲时,却会表现出一些异于常人的敏感。

      忽然间,她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血液在身体里激烈地翻涌着,骨头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眼前不再是杭州的傍晚,而是迎来一阵阵的炫黑。

      “妈!不要再提爸爸了!我不是爸爸,我也成为不了爸爸。让我一个人在杭州生活好吗?我求你了.....”

      霍辽爱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完了这句话,母女两人也因为此时而不欢而散。泪失禁体质的霍辽爱不断抚摸自己的胸口,两行眼泪沾满脸颊,她哭了个梨花带雨。

      考研期间常常忙着忘记吃饭,低血糖这个毛病也就随时占据了霍辽爱的身体。她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好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真该死啊,没有一个人。

      巷子口吹来几阵晚风,院门口绑着的一排风铃在此刻奏响独一无二的晚霞曲。这样的慢生活藏匿在人间烟火中,没有被很多人发现,裴苍这几天爱上了吃完晚饭去西湖散步。

      他算过,从馒头巷走到西湖,再从西湖走回馒头巷,正好半个小时。

      今天的天气有些闷热,散步时出了好多汗,裴苍打算加快点速度回去洗个热水澡。刚准备提速小跑,他的手机就弹出了一位好久没联系的人的电话。

      裴苍叉着腰,大方地接通电话,一开口不是温柔地问候老师,而是以“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能让我们白承松教授亲自给我打电话呀?”开场。

      白承松是裴苍大学的任课老师,大四设计毕业论文时,白承松亲自点名要当裴苍的论文导师。刚开始他瞧着裴苍认真好学,肯定是个省心的。结果呢,裴苍天天忙着交稿写文,次次都是小组里最后一个完成毕业论文讨论的。

      这哪儿是找了一个省心的,这是找了一个魔童来砸他招牌的。

      “我当年那几盒蛋黄酥都喂狗了,你这小子怎么和老师讲话呢?”白承松象征意义地咳了两声。

      闹归闹,笑归笑,裴苍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

      “学生不敢学生不敢。”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

      电话另一头不经意地透露出通话的目的:“之前参加今年的毕业典礼,看到光荣校友祝福视频里不是有你嘛,听他们说你现在在杭州呀。”

      裴苍单手揣进裤口袋,低头望着硌着脚疼的石子路。还没离开三里城前,大学的辅导员邀请他录一段毕业祝福视频给今年毕业的学弟学妹的。说什么:裴苍现在是有名的作家,要让学弟学妹们把你当榜样。

      听见这话他还自嘲了一下,自己只是一个并没有什么名起的十八线小作者而已。

      “最近遇到了点瓶颈,这次来杭州采采风,找点灵感。”说到这里,裴苍的声调比刚才降了好些度。

      他步子迈得快,话音刚落就走到了小洋楼底下。白承松也不再卖关子,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家今年做了好多蛋黄酥,记得我那群学生里就属你最爱吃,发个地址来,给你寄点。”

      居然是为了给他寄蛋黄酥才特意打的电话。

      毕竟是带自己的导师,还能想起他也算是万分感谢了。裴苍站在原地弯腰哈背地感谢:“多谢老白!”

      提到蛋黄酥,裴苍想起来,走之前在糕点铺子里还买了一盒带过来。生怕自己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念这个味道,好吧,他决定一会儿坐在阳台欣赏今夜杭州的夜景,再一边吃着蛋黄酥。

      没准呢,灵感就冒到自己头上啦。

      有些奇怪,裴苍在周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香。这个季节,栀子花应该没有了吧,是从哪里飘出来的?他放宽眼界,四处寻找。路边的照明灯在此刻依次亮起,裴苍似乎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人,坐在小洋楼院子的秋千上。

      粗麻绳绑起来的秋千发出咿呀咿呀的摩擦声,坐在秋千上的霍辽爱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嘴里小声呢喃:“你好?”

      或许是天色黑,再加上霍辽爱湿透的脸庞,裴苍有些惊慌失措。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还哭着和他打招呼?

      管不了这么多,没准人家真的需要帮忙呢?裴苍走上前去,蹲在她面前。霍辽爱再次发出请求:“我有点低血糖....”

      看着不像假的!

      裴苍蹑手蹑脚地将她身体扶正,原来刚才闻到的栀子香是这个姑娘喷的香水味,他突然想到那盒没吃的蛋黄酥,语气带着一些颤抖,但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你撑住,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啊!”

      三步合成一步,飞一样的速度跑到二楼,红色纸盒装着的蛋黄酥递到霍辽爱面前。“吃吧。”裴苍拎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给她,霍辽爱嗅了嗅不通气的鼻子,鼓着嘴巴将眼角仅剩的几滴泪彻底抹干净。

      她的眼眸带着几分憔悴,疲惫地咬下一口蛋黄酥。

      晚风刮的有些厉害,裴苍好心问道:“好点了吗?”

      谁承想,蛋黄酥中间压着的一整颗咸蛋黄被霍辽爱正正好咬下嘴,沙腻的口感带着几分油水,这是霍辽爱最讨厌的东西。可能没有人会理解,在心情低谷、濒临“灭绝”时吃到了最讨厌的东西的滋味。

      想到刚才明海雲逼着自己考研,心里的委屈又都由这枚蛋黄酥爆发。

      “不是,大哥...这里面怎么有蛋黄啊?”这话问得算是收敛了,霍辽爱现在意识不太清楚,自己讲的话估计到了明天就全都忘了干净。

      好心送蛋黄酥的裴苍倒是束手无策,他瞪大眼睛望了望手中的糕点盒,又望着边吃边哭的陌生女孩,只想到一句。

      “蛋黄酥没有蛋黄,能叫蛋黄酥?”

      “这还没有北京的枣花酥好吃呢!”

      就此打住吧!

      对方或许是生活失意呢,还是嘴下留情吧。不过她坐在黄奶奶院子里的秋千上,莫非她就是小洋楼一楼层的租户?没准真是,裴苍记得和黄奶奶线上联系时说过,说楼下住着一个在美术馆工作的小姑娘,年龄和他相仿。

      馒头巷的路被月光和路灯照亮,霍辽爱说着不爱吃,却慢吞吞地吃完了三枚蛋黄酥。还有就是,她好像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哭了个稀里哗啦,好丢人。

      对于裴苍来说,今天晚上回去的时候碰到一个低血糖的姑娘,吵着闹着问他蛋黄酥里为什么会有蛋黄?

      夜深了,两人各自进入梦想,糟糕或者美好的一天就此落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蛋黄酥里为什么有蛋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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