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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掌灯   渡魂人 ...

  •   渡魂人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被疼醒的。

      不是哪里受了伤的那种疼,是酸,从手腕一路酸到肩膀,又从肩膀酸到后颈,像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整条右臂拆下来泡了一夜忘川的水,天快亮的时候又装回去,螺丝没拧紧。他睁开眼,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每弯一下,前臂的肌肉就跳一跳,像在抗议。

      昨天渡了太多人。从日出渡到日落,举灯的手臂一刻没放下过。他做渡魂人做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酸过。他以为自己不会酸。原来不是不会,是以前没到那个数。他把右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搁在枕边,掌心朝上摊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落进来。什么也没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矮案上的粗陶碗。残灵的光还在,淡青色的,安安静静地亮在碗底。它总是亮的。不管他什么时候看它,它都亮着。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小团光,像一颗悬在水底的星星。他会盯着那团光看一会儿,确认它还在,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醒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碗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算是一个回应。

      渡魂人慢慢坐起来,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一根忘了上弦的发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看了一眼碗里的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渡了那么多人的一生,念了那么多人的名字,最后连自己的手都抬不起来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左手伸进碗里,让冰凉的溪水浸到腕骨。残灵的光绕上来,贴着他的指缝,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水里的柳叶。他闭了一会儿眼。手不酸了。不是真的不酸了,是有别的东西盖过了酸。

      渡口今天的队伍没有昨天长,但也不算短。忘川的雾还是浓的,贴着水面,像河长了一层灰色的绒毛。渡魂人站在渡口的老位置,右手举灯,举到第三个亡魂的时候手腕开始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肌肉过度疲劳之后不受控制的震颤,细微的,连续的,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在崩断之前发出的那种看不见的颤动。他把灯换到左手。左手不如右手稳,灯杆在掌心里微微晃了一下,那豆青火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火不会灭。这盏灯里的火是他自己的魂,只要他不灭,火就不灭。

      亡魂一个一个走上来。一个老农,死在田埂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撒完的麦种。一个年轻士兵,胸口一个枪眼,口袋里的家书被血浸透了,一个字也看不清。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是她孙女满月那天系在她手腕上的,她戴了七年。渡魂人一个一个照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念他们的名字,替他们合上那些没说完的话。左手举灯不如右手稳,但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少。

      他在中间喝了一口水。水是溪边打来的,凉的,带着一点石头的味道。他喝水的时候把灯搁在渡口的石头上,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又松开。酸劲过去了,现在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沉,像手臂里灌的不是血,是忘川的水。

      天黑的时候最后一个亡魂散尽了。渡魂人收了灯,沿着老路往回走。袍角拖过碎石,芦花从芦苇荡里飞过来,粘在他肩上袖上。他走过枯竹林的时候右肩撞了一下竹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不是撞疼的,是肩膀本身就在疼,竹子只是碰了一下,把他的疼叫醒了。他站在竹林边,右手扶着左肩,自己给自己按了两下,没什么用。他放下手继续走。

      溪水声越来越近。转过山坳的时候他看见溪边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水面上碎着无数亮片,一晃一晃的。他在溪边蹲下来,把右手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蹿到手腕,又从手腕蹿到肩膀,整条手臂都舒了一口气。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低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水底的卵石还是那些卵石,青的灰的白的,被水流冲得圆润光滑。他用手指慢慢摸着,一颗一颗滚过去,像在数什么东西。没有摸到那种软的、若有若无的东西。当然没有。那个东西现在在屋里那只粗陶碗里。

      进屋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碗。残灵的光亮着,位置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他把灯搁在矮案旁边,坐下来,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是举灯举了一整天的惯性,一时半会儿舒展不开。

      “今天没有昨天多。”他说。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回来对着碗说渡口的事。不是汇报,是聊天。虽然聊天的对象不会说话,只会亮一亮暗一暗,但他总觉得它在听。“昨天渡了三十七个,今天大概二十出头。左手举灯不如右手稳,有个老太太的眉心我照了两次才照准。她也没催我。”

      残灵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右手酸了一天。”他把右手举到碗上方,手指在水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影子。“举灯举的。以前不会,昨天渡太多人了。”他顿了顿,“你是不是觉得我矫情。”

      光闪了一下。他还没跟它约定过闪一下是“是”还是“不是”,但他觉得那一下就是“是”。他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对。

      “你还真觉得我矫情。”

      光又闪了一下。

      “行吧。”他把手放下来,指尖搭在碗沿上。残灵的光慢慢地移过来,贴着碗壁内侧,停在他指尖对应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一层碗壁,光在里,手在外。他感觉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震颤,不是温度,不是触感,就是震颤。像一只极小的飞虫落在水面上的那一瞬,水面微微荡开的一圈涟漪。他每天回来都要做这个动作,把手放在碗沿上,让光停在指尖那一侧,然后安静地坐一会儿。他不记得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他发现残灵会主动往他手边靠的那天开始的。

      “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他说。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每次说的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感慨,有时候是自言自语,有时候带着一点不甘心。今天不是不甘心。是累了。一个人说了太多话,替太多人说了话,回到屋里还想继续说话,但力气用完了。他想听。哪怕只有一个字。

      残灵没有闪。它安静地亮着,光很稳,像在等他说下一句。

      “我今天渡了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她孙女满月那天系在她手腕上的,她戴了七年。”他看着碗里的光,“人活一辈子,最后攥在手里的东西,不一定是金银财宝。有时候就是一根红头绳。”

      他低头看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右手。空空的,干干净净的。他忽然想起昨天渡口的那些手。接生婆的手,修钟表的手,说书人的手,写信先生的手,卖豆腐的手,土匪的手。每一双手都攥过什么东西,松开的时候都有东西从指缝里漏出去,粮食,银子,书信,醒木,镯子,孩子。他的手什么也没攥过。从活着的时候到死后成为渡魂人,他的手只做一件事。举灯。

      “我以前也攥过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说话。“我活着的时候。有一回下山赶庙会,买了一支木头簪子。回来以后没送出去,搁在窗台上落了灰。后来被一只喜鹊叼走了。”

      残灵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日常的明灭,是亮度忽然翻了一倍,整碗水都被照亮了,水面上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渡魂人愣住了。他低头看碗,光还在亮,亮得不像一缕残破的魂魄,像一颗完整的星星。

      “你记得簪子。”他说。不是问句。

      光又亮了一下。

      “你知道那只簪子。”

      光连着亮了两下。

      渡魂人盯着碗里那团光,很久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碗上方,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酸,是因为他想起来了。那支簪子被喜鹊叼走之后他追了半个山头,追到溪边,溪边站着一个人,正拿着那支簪子往头上比划。那个人回过头来冲他笑,说,你追什么追,又不是你的。他说,是我的。那个人说,现在是我的了。

      他把手慢慢放下来,手指浸入水中。残灵的光绕上来,缠住他的食指,缠得很紧,像是在水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可以缠的东西。

      “你拿了我的簪子。”渡魂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拿了以后没还给我。”

      光在他的指缝间亮着,很亮很亮,亮到几乎要溢出碗沿。然后它暗下来,暗到只剩小小的一粒,颤巍巍的,像一朵快要被风吹熄的烛火。不是伤心,是终于。终于他记起来了。终于它不用一个人记着那支簪子了。

      渡魂人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顺着指尖滴在案面上。他把湿的手指在袍子上蹭了蹭,然后慢慢地把右手握成拳,搁在碗边。

      “你拿着吧。本来就是给你的。”

      光在碗底安静地亮着,不闪也不动,像一颗被捂热的石头终于把热量传到了石头的另一面。渡魂人没有再说话。他把灯搁在矮案上,自己侧躺下来,面朝着碗,右手搭在碗沿上,手指离水面只差一丝。残灵的光从水底升上来,停在离他指尖最近的那一侧碗壁后面,隔着薄薄的一层碗壁和半碗清水,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右臂的酸痛还在,从肩膀一路酸到手腕,但那团光在他指尖旁边亮着,酸就只是酸,不是别的什么。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残灵的光微微颤了一下。不是亮,不是暗,是颤。那种欲言又止的颤。他没有睁开眼,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回一句话。只有一下。

      一下就够了。

      光不再颤了。它稳稳地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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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 《渡魂不渡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