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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 谢辞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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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死于我离开后的第三天。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伦敦正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的、痛快的暴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黏黏糊糊的细雨,下了一整天也没下透,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我刚刚从学院的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论文资料站在走廊下躲雨。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国内打来的,号码归属地是A城。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以为是诈骗电话,差点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生的声音,沙哑、哽咽、断断续续,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这个电话。他说他是谢辞的室友,医学院的,睡谢辞下铺。他的声音我听不太清,风声太大,雨声太大,我把手机死死按在耳朵上,整个人僵在走廊的柱子旁边,手里的论文资料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听他讲完了整件事——一个躁郁症患者在诊室里突然发作,抽出藏在衣服里的水果刀乱刺。谢辞离得最近。他挡在了带教老师和患者家属前面。身中三刀。一刀刺穿肺动脉。送到抢救室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什么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三天前。”
三天前。我离开后的第三天。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把惨白的光打在我脸上。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台阶上,滴在花坛边缘,滴在我裸露的脚踝上。我靠着柱子,感觉到砖墙的冰凉透过衬衫渗进后背。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到手指尖,冷到脚底板,冷到每根头发丝。伦敦六月天,我站在二十度的气温里,浑身发抖。
我买了最早的航班飞回来。退掉了所有还没上的课,给导师发了邮件说家里有急事,收拾行李用了十五分钟,把护照、钱包、手机充电器、一套换洗衣服塞进那个从国内背过来的旧书包里。
书包底层还压着他高中给我复印的笔记和那副灰色手套。我没来得及看它们,直接拉上了拉链。
从机场起飞的时候,伦敦的雨还没停。十六个小时的飞行,转机一次,我在万米高空中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十六个小时。
窗外的云层层叠叠,白得刺眼,空姐推着餐车来来去去,用一种轻柔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我要鸡肉还是牛肉。我说鸡肉。
她把餐盒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还附赠了一小包饼干和一小杯水。我吃了。
餐盒收走之后她又来发饮料,我要了一杯热水。我喝了。
一切都做得很正常,正常到旁边的乘客大概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归国旅客,回家探亲或者放暑假。
直到飞机开始下降,安全带指示灯亮起,机舱里响起机长模糊的英文广播。我打开遮光板,看到了底下那片熟悉的土地。
灰绿色的海岸线,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那条我从小看到大的江,在高空看起来不过是一根细细的银色丝线。
然后飞机着陆,起落架触地的震动把我从座椅上弹了一下,机舱里的灯全部亮起来,所有人开始打开行李架、拿包、排队下机。我跟着人流走出舱门,穿过廊桥,走进到达大厅。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未读消息涌进来,第一条就是他的。发送时间是六个小时前。
“陈默,我想好了。这次换我去找你。我查了英国的规培政策,可以转。之前没告诉你,是想等一切都办妥了再说。我怕又是空欢喜一场。但这次是真的。等我。”
六小时前。发送这条消息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把这条消息发到了一个永远不会收到回复的号码上。他不知道我正在飞回来的路上,不知道这架飞机正在穿越八个时区,载着一个他等了六年的人,飞向一座已经没有他的城市。
他的手机大概还放在那间宿舍的书桌上,屏幕暗着,电量可能已经耗尽了。那条消息安静地躺在他的发送记录里,最后一句话是“等我”。他等了,等了六年,等过了初中三年不说破的默契,等过了高中两年咖啡馆里的补习,等过了高考后那场没有告别的消失,等过了那三周偷来的时光。然后他说,这次换我去找你。
可是来不及了。
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机牌翘首以盼,有人拖着行李匆匆赶路,有人和久别的亲人紧紧拥抱。我站在出口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被我的手指挡住了一半。耳边是各种语言和各种脚步声混在一起的嘈杂轰鸣。然后我的腿忽然软了,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又像是支撑着站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碎掉了。
我蹲在机场到达大厅的角落里,把手机抱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像是攒了两年——不对,是攒了六年的量。
从十四岁他送我手套那天攒起,从高考出分那天攒起,从外婆家那个夏天攒起,从伦敦每一个失眠的深夜攒起,从重逢时他掉在地上的那本书攒起,从他说“我只是很想你”的梧桐街攒起,从机场分别时他抱我的那一刻攒起。
攒了六年,攒了两个大洲的距离,攒了所有没说完的话和没来得及的拥抱,全部在这一刻涌出来。我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得路过的陌生人停下来问我还好吗。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眼前一片模糊,全是水光,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有人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我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发抖。
谢辞的室友来机场接我。他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憔悴,眼睛肿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就是电话里那个“陈默”。他接过我的书包,带我上了车。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车载香薰的味道,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音量调得很低。
我们都没说话。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变成城区干道,又变成窄窄的街道。紫荆花路一闪而过,老街的入口一闪而过,那棵越来越茂密的榕树一闪而过。
A城还是那个A城,街道没变,气味没变,连空气里的湿度都没变。但有一个东西变了——这座城市里再也没有谢辞了。
我没有直接去殡仪馆。我先去了他家。
谢辞的妈妈认出了我。她老了很多,和我记忆中那个开家长会时穿着碎花裙子的阿姨判若两人。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布满细密的纹路,嘴唇干裂起皮。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相册,相册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看到我进门,她抬起头,眼眶是肿的,但她没有哭——大概是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看了我三秒,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硌人,握得那么用力,像是怕我也会消失。
“你是陈默。”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阿姨——”
“他书桌上摆着你的照片,”她说,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就在那儿。你去看。”
我走进他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医学书和笔记本,最上面那本翻开到一半,旁边搁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笔尖已经干了,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台灯还亮着,大概是他出门前忘了关。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高中时拍的,在“旧时光”的靠窗位置。梧桐叶正黄,阳光正好,我正在低头写卷子,没有看镜头。而谢辞的脸被画面切掉了一半——他大概是拿着手机自拍,却故意没有把自己拍进去。镜头只捕捉到了他耳朵尖的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着粉红色。
我拿起相框,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谢辞的笔迹。工整清秀,横平竖直,和当年的笔记、错题本、复印资料上的每一行字一模一样。
“陈默,等我娶你。”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指甲掐进相框的边缘,塑料边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没有哭。眼眶是胀的,鼻腔是酸的,喉咙是堵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大概是在机场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完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间里,站在他临走前还亮着的台灯光里,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让它离心脏最近的位置。然后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场景——
某个深夜,他坐在书桌前,复习完了当天的医学课程,合上那本砖头厚的专业书。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这张照片,翻过来,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六个字。
他写字的时候一定很认真,抿着嘴唇,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和当年在咖啡馆里给我写解题步骤时一样专注。写完之后他把照片放回相框里,摆在台灯的旁边,关上灯,去睡觉。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去教室上课,去图书馆自习,去实验室做实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张照片就那样安静地立在书桌上,在每一个他看书看到眼酸的深夜,在他偶然抬头活动颈椎的间隙,在他关灯之前对房间做的最后一眼巡视里。
葬礼在两天后。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很简单,来了很多人——医学院的同学、老师、医院的同事、他救治过的患者家属。花圈从灵堂摆到了走廊,挽联写满了整面墙。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他的室友站在我旁边,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带教老师走上台致悼词,话说到一半泣不成声,最后被人扶下台去。她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是那个总是不爱说话、被批评时也只是点点头的实习生,替她挡住了致命的一刀。
我没有去追悼会。我提前走了。
不是不想送他最后一程,是我待不住了。灵堂里的白菊花味道太浓,浓到我喘不上气。那些陌生人的哭声太响,响到我的耳膜发麻。我更想一个人待着,找一个只有我和他的地方。
我一个人去了梧桐街。
秋天还没到,但梧桐叶已经有些黄意了。盛夏刚过,阳光依旧是暖的,但树叶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圈边。
梧桐树更高更密了,把整条街笼在一片安详的绿荫里。老街东头新盖的商业综合体已经有了雏形,裸露的钢结构和灰色水泥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家咖啡馆还在。老板换成了一个年轻人,但门面没换、招牌没换、窗户没换。玻璃上那张手写的“正在营业”四个字,字迹和当年的老老板一模一样,大概是特意找同一个人写的。
我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叮的一声,余音在空气里颤了两秒才消散。店里的装修基本没变,只是吧台的位置挪了一下,靠窗那两张旧木桌还在。靠窗的位置空着。没有人。
我走过去坐下。同一个位置,同一扇窗户,同一棵梧桐树。窗外梧桐叶正黄得最好的时候,满街的金色,风一吹就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画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个位置空着,但我觉得他就坐在我对面。白衬衫,短头发,低着头看一本很厚的医学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弯起眼睛笑。我说谢老师你又迟到了,他说是你迟到了,我等了你一个小时。然后他会把眼镜往上推一推,把桌上的卷子往我这边挪一挪,笔尖点着题目说:“这道题,三种解法,你都记住了吗?”
我点了一杯美式。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袅袅地升着,在午后的阳光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没有加糖,喝了一口。苦。苦得我皱了一下眉。但我没有把它推开,而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喝完了。苦是真的苦,但苦过之后,舌尖上会留下一种很干净的涩。
“谢辞。”我轻声说。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温柔而缓慢。吧台后面的年轻老板在擦咖啡机,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窗外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叮叮当当的,狗爪子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响。远处传来电动车滴滴的喇叭声,以及一个小孩在喊“妈妈等等我”。
“我回来了。”我说。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着,落了一地。
但是再也没有人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