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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有缘自会相 ...

  •   顺天宗上下无人不知传说中的岑长老养了一条小蛇。

      岑予清无论去哪都把小蛇揣在衣袖里:在外门上课时总有弟子能听到岑长老讲课讲着讲着就拐到自家小蛇上;路过的弟子看到长老手中的修炼秘籍变成了养蛇手记;为长老打扫的小厮发现长老的柜子上的珍宝换成了蛇的玩具……

      可就在一天小蛇不见了!

      “砰。”鬼王府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正在案前批阅卷宗的鬼王爷手一抖,毛笔偏斜,墨汁晕开大片字迹。

      它刚要发作就见岑予清站在门口,素白衣衫衬得神色冷冽,长剑垂在身侧,周身灵气紊乱,一副随时要爆发的样子。

      能把这煞神气成这样,鬼王爷额间霎时沁出一层薄汗,莫不是自己的手下去找她麻烦了?

      它飘身上前,面上堆起笑意:“岑长老,不知今日何事驾临此地……”

      岑予清没等它把话说完,眉头一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取近日地府往生名册,我要查兽类名录。”

      鬼王爷松了一口气,早说啊差点吓死鬼了,它飘到一个柜子旁在里面翻了一阵把东西递到她手上:“您过目,要是没事的话我先去办事了。”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它有强烈的预感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被撕成碎片。

      究竟是谁惹这位煞神生气了,它在背地里骂了一遍那人的祖宗十八代。

      岑予清指尖微颤,悬在名册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心底藏着惧,怕翻开便会看见那不愿接受的结局,不知若是小黑蛇的名字在册,自己该如何承受。

      所幸名册上近期没有蛇类下来,岑予清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她眸光微敛,自己不过短暂外出,冷峰结界稳固,小黑蛇绝不会私自逃离,能将它带出冷峰的只能是宗门内部之人。

      她将册子随手搁下,身形一散,原地只余一缕残烟。

      “岑予清,你冷静点,现在还不能杀了他。”白灵微把身边的师妹赶紧拉住,怕还没问出小黑蛇的下落她就把人给一剑斩了。

      岑予清没有说话,眼神冷冷得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又降下几分威压。

      小厮快被灵力压得整个人伏在地上,脊背弓成虾米,牙齿打着颤哭喊:“长老!长老饶命!是有人拿我母亲和妹妹的性命逼我……我实在不敢不从啊!那人蒙着脸,我不知道是谁,他只让我趁打扫时偷出小蛇,放在宗门外那条河边的大青石下……”

      岑予清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剑尖距小厮咽喉仅余三寸,终究没有落下,她闭目,将胸中翻涌的戾气缓缓压下,再抬眼,眸底只剩一片沉寂。

      “来人先把他带下去。”

      言罢岑予清转身离去,白灵微见她身上杀气未散,连忙紧随其后,两道身影转瞬消失在殿宇之外。

      一声惊雷响彻天际,滂沱大雨顺势而下,岑予清站在那块大青石前,没有撑开灵气屏障,任由雨水砸在她身上,顺着下颌成串地淌下来,整件素白衣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一张烧残的符纸,被雨水一浇,正从她指缝间一缕缕地溶出去,落入脚下泥泞里。

      “不可能,追踪符怎么可能会失效。”白灵微也慌了神,按理来说只要在东西最近待过的地方用符,哪怕是在人界之外也能追踪到。

      岑予清也知道这点,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下意识地抬了抬左手,袖口空落落的,小黑蛇已经不在了。

      她胸口闷得难受。

      她站了很久,久到白灵微在身后唤了她三声都没有听见。

      “走吧,缘分如此,强求不得。”

      既然还在世上,有缘自会相见。

      她的声音很轻差点被雨水盖住,白灵微还想说些什么,她看着师姐妹的背影在雨幕里越走越远,那道素白的身影渐渐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一座破庙内,一道黑色身影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口袋掏出一条昏迷不醒的小蛇:“雨这么大烦死了,也不知道让我费这么大功夫偷条蛇干嘛,不过顺天宗也没传说中这么厉害嘛,都没找过来。”

      雨越下越大,庙外电光一闪,将破庙内短暂照亮一瞬,佛像的残影在墙上拉得极长,那团黑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细长的轮廓,不声不响地立着。

      黑衣人睡得正沉,梦里正啃一只肥硕的烧鸡,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忽然间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皮肤轻轻呵了一口气,他有所察觉似的睁开眼睛。

      电光恰在此时劈开天际,惨白的光映亮了整个庙堂。

      他对上一张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没有五官,眉眼处只是两道浅浅的凹痕,嘴角微微向上弯着。

      ……

      “凝儿,再蹲下一点莫要偷懒。”老人用手中戒尺抵住南浔凝的欲要往上的肩膀。

      半柱香过去,南浔凝被肩膀上的力道压得屈膝下沉,膝盖微微打颤,汗水顺着下颚滑落浸湿了身上的粗布麻衣。

      一炷香的时间在她看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等起来时双腿早已酸胀发麻,身形一晃,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老人收起先前的严厉,宠溺得给她擦拭去脸上的汗水问道:“最近灵力感知练得怎么样?”

      南浔凝自小眼盲,被老人在一座破庙中捡到带回村落,自此老人便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养着,教她用灵力代替视力感知事物。

      如今她正好十岁整,几年的训练,即使眼睛上蒙着白布但已能在识海中用灵力织出轮廓,日常行动与正常人无异,只不过没有色彩光影罢了。

      “已经很熟悉了。”她笑着回答道,虽看不到老人的样貌,但十年的相处早已把她当做自己唯一的亲人。

      接着她听见老人似乎轻叹一声,不知从哪拿出几个发光物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细微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落入耳中,南浔凝微微一怔,灵识下意识铺展而出,可灵力刚触到桌面物件,却尽数被阻隔,识海一片空茫半点轮廓也描摹不出。

      “是武器?”她轻声疑惑。

      “没错,你挑一把,”老人指了指桌上的光球,“我用特殊的方法屏蔽了它们本来的样貌,你要凭感觉去选择它。”

      南浔凝向前一步,手悬在桌面上空,灵力没用于是她干脆闭上了眼睛,琢磨起老人的话。

      “叮。”

      她丝毫没有犹豫,手往一侧抓去,在碰到硬物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遍布全身,识海中赫然出现一把长剑。

      “从今往后,你便开始练剑。”

      又是一年秋。

      早晨窗外鸟声空灵,院落中一道黑色身影随声舞剑,剑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最后一式剑鸣响起刺破面前飘落的枫叶。

      秋风轻拂少女尚带稚气的眉眼,南浔凝单手负剑立在漫天花叶之间,身姿舒展,已然生出几分剑客的潇洒风骨。

      或许是老人早年对她严格的体能训练,她剑术成长速度极快,寻常人要练三四年的招式,她花了一年便熟练于心。

      老者倚在木屋窗边,静静望着院中舞剑的少女,眼底漫开一层欣慰,片刻,她缓步走出房门看向正低头细细擦拭铁剑的南浔凝,温声道:“凝儿,伸出手,我有一物交付于你。”

      南浔凝闻声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屈,双手平稳前伸,掌心轻轻摊开。

      一缕清冽凉意落上指尖,她心头一动,立马认出是她一开始触摸到的那把剑,只不过后面被老人拿走换成了铁剑,没想到又重新回到了她手上。

      不等她出声问询,老者缓缓开口:“往后你要去往顺天宗拜师,待到机缘成熟,此剑自会显露它本来形貌。”

      南浔凝心头骤然一紧,语调不由得起了变化:“那您呢?”

      老人没有直面她的问话,转而轻声嘱托:“我近日染了风寒,你上山一趟,替我寻一味草药回来。”

      南浔凝听出老人似乎有事瞒着她便没再多问,与老人道别后转身往山上走去。

      念着老人的病她脚步加快了几分,不一会就来到山上,可奇怪的是平时随处可见的草药却像凭空消失一般,寻了好几个时辰都不见踪影。

      天色渐暗她好不容易在山顶处寻到草药,忽地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焦味,她暗道不好提剑往山下赶去。

      等她赶到村落门口已经火光冲天,哭喊声此起彼伏,火得噼里啪啦声充斥着她的大脑。

      她正要往里冲,被仓皇逃出的村民一把拦下:“孩子快走!魔物突袭村子了!”

      听见魔物二字,南浔凝浑身发冷,一想到木屋中的老者,她猛地推开那人,执意朝着自家院落冲去。

      还没跑到家,便感受到一股杀气朝她袭来,几乎出于本能,她足尖点地向后急撤,魔物的爪子几乎擦脸而过。

      没等魔物反应过来,掌中长剑划出一道凛冽弧光,刹那间魔物尸首分离,轰然倒在地上。

      似乎是这里的动静吸引了其他魔物,几头魔物包围了她,朝她步步逼近,南浔凝挥剑迎上,剑光反复起落,魔物温热的血溅满她衣衫,蒙眼的素白布条,渐渐被浸染成刺目的赤红。

      可她毕竟没有引气入体,以凡人之躯杀死四头炼体修为的魔物已经称得上是奇迹。

      就在她体力透支摇摇欲坠之时,耳边传来几道琴声,周围的魔物七窍流血咆哮着倒地身亡。

      有个人扶住了她,她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师姐,这小孩好生厉害。”

      等南浔凝醒来,舌尖先漫开一层厚重的苦意,药味裹着微凉的丹液漫过喉间,她浑身筋骨酸痛乏力,艰难撑起半边身子,下意识偏头,想要将口中异物吐出来。

      恰在这时,木门轻吱一声,两道身影走入,其中一人嗓音清和,及时出声止住她的动作:“别吐,这是疗伤丹药,稳住气血,对你身上的伤有益。”

      她嘴里的动作一顿硬生生将其咽了下去,丹丸入腹,转瞬化开一缕温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散开,稍稍缓和了四肢撕裂般的酸痛,她见此人身上背着琴,又想起晕过去前听到的琴声,当即微微垂首,语声诚恳:“多谢前辈出手,将我从魔物爪下救下。”

      那人见她眼上蒙着白布,此刻又能看见她不免有些惊讶:“你能看见我啊?”

      此言一出空气寂静下去,她身侧的人无奈抬手,轻轻敲了敲师妹的额头,低声嗔道:“你是傻了吗在说什么胡话。”

      她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歉意:“我们来自顺天宗,我叫唐芸熙,这位是我的师妹裴静姝,师妹口无遮拦刚才多有冒犯。”

      “无妨。”南浔凝摇头,比起这个她更关注两人的宗门,这不是老人让她前往的宗门吗。

      想到老人,她顾不上伤势翻身下床,把顺天宗的两人吓了一跳。

      “喂,你去哪?”

      村庄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南浔凝按照记忆很快来到屋前,屋子已经倒塌一片,里面传出淡淡血腥气。

      她腿一软直直跪在门口,豆大的泪珠不断自白布之下漫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焦土上,一向沉静自持的少女在此时放声恸哭。

      匆匆追来的唐芸熙与裴静姝望见这幅光景,心中已然了然,不再出言打扰,只静静立在她身后,

      南浔凝身上本就带着伤,情绪剧烈波动下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床边只剩下唐芸熙,南浔凝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低声道谢之后,便垂眸缄默。

      唐芸熙望着她单薄孤寂的模样,不忍出声劝慰:“请节哀,往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南浔凝平复了下心情说道:“晚辈想请问,顺天宗何时招收弟子?家中长辈生前,本就盼我前往宗门拜师。”

      唐芸熙明显愣了一下,因为眼前的小孩看上去才十岁出头,不过联想到她战斗的表现,加入顺天宗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说道:“你问得恰好,顺天宗五年一开外门招录,距考核正好还有三天。”

      原来老人都为自己算好的,南浔凝心底五味杂陈,看来老人让自己上山采药也只不过是个借口,可她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逃跑,南浔凝一时没有想明白。

      唐芸熙看小孩的样子心生怜悯:“我们两日后便动身返程,你与我们顺路,不妨同我们一道去往顺天宗。”

      南浔凝指尖收紧,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在离开之前,南浔凝在废墟处找到老人,老人的尸首没有被魔物糟蹋,面上安静祥和,仿佛只是在沉睡,没有一丝痛苦。

      她执起长剑,以剑代铲,在山腰寻了一处清净之地,一下下掘开松软山土,将老者安葬。

      而后又寻来一块平整的青石,立在坟前作碑,老人没有告诉她完整的名字,只知道周围领居称她为简,于是在上面用剑一下一下刻了个简字。

      南浔凝后退半步,双膝落在微凉的泥土里,脊背就像老人教她练剑那般挺得笔直,朝墓碑磕了三下。

      这次她没有再流泪,眼神变得比以往更加坚定:“您放心,凝儿一定会拜入顺天宗,将来除魔为您报仇。”

      从此世间,再无悉心教她扎剑桩、耐心引导她感知万物的长者。

      山风浩荡,吹散旧岁安稳,也吹彻了她年少的心性。

      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孤坟,转身决然离去,再不回头。

      山下路口,唐芸熙与裴静姝早已静静等候,没有催促半分。

      考虑到南浔凝,唐芸熙特意让老鹰放慢飞行速度,又怕她两天的路程会感到无聊便给了她一本书看。

      南浔凝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引起入体”四个大字。
      【引气入体,便是修士引天地间游离灵气,自周身经脉汇入丹田,扎根凝息,自此踏出修仙第一步,得以蓄灵力、御术法。】

      这也太抽象了,她一时竟没有看懂,忽然想起昔年老人无意间提过的话,她用以视物的灵识感知,与修仙引气之理,本就同源大同。

      一念豁然开朗。

      南浔凝立马盘膝坐定,敛息静心,灵识丝丝向外铺展,捕捉天地间游移的淡浅灵气,缓缓引其自毛孔渗入经脉,循流归于丹田。

      “师姐,她看了眼书就悟了?”当裴静姝感知到周围灵力波动是南浔凝身上发出的以后,张大了嘴巴。

      唐芸熙倒是意料之中,南浔凝能够用灵力代替视力证明她对灵力的掌控远超常人,她给南浔凝这本书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灵力稳稳落进丹田的一瞬,南浔凝心头微震,原来这就是修炼吗,她发现对世间万物的感知变得更强了。

      “不错,迈入炼体初期了。”旁边传来唐芸熙的夸赞。

      接着她又道:“你入定了一天半,我们就快到顺天宗了。”

      南浔凝看不见前面琼楼玉宇的盛景,却能清晰感知到萦绕周身的灵气愈发浓郁。

      她握紧怀中长剑,身姿挺拔而立。

      顺天宗,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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