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骨》醉漾清灵

28、第 28 章 引子

　　他没有开口，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透着异样的平静。
　　黎锦钰心头一跳，见那孩子目光精准地扫来，急忙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隐入路旁那棵葱郁浓密的古榕树冠之中。
　　确认四周再无动静，那小孩才撑着泥泞的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他摊开满是污垢的手心，紧紧握住那片尚未消散的寒冰叶，抬起头，朝着古榕树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黎锦钰在树冠上静立了许久，直到那抹瘦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才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他理了理微乱的衣摆，转身重新走向墨亭酒楼。
　　大堂内依旧昏暗，小厮见他折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把玩着一枚铜铃，转了个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得加钱，还得看您的命，够不够硬。”
　　黎锦钰没接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轻轻搁在桌上。
　　那玉佩触桌的瞬间，小厮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瞳孔微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将铜铃收回袖中，声音也压低了三分：“……公子请随我来。”
　　他领着黎锦钰穿过大堂，绕过屏风，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不是雅间，而是一条极窄的甬道，两侧挂满了褪色的灯笼，烛火幽微，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甬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花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边角已经卷起，像是贴了许久。
　　“这扇门，”小厮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再往前，“是长念安里最老的梦。里面的人，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公子若执意要进去，切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黎锦钰脸上，语气罕见地认真：“无论看见什么，别回头。”
　　小厮退入黑暗，黎锦钰独自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是静静地站了片刻，任由那股潮湿的凉意浸透衣衫。门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是一根极细的线，牵扯着他某根久未拨动的神经。他没有急着推门，也没有急着用精神力去探查，只是微微垂下眼，听着那压抑的、属于孩童的抽噎声，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心底泛上来的不适。
　　他总觉得这哭声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直到那股被雨水泡过的旧棉被的味道，混着一点奶腥气，顺着门缝飘进鼻腔。
　　黎锦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上，又看了看那扇只到自己胸口的柴门。门缝里透出的昏黄光线，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立刻蹲下，也没有急着去握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
　　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下身，膝盖抵在潮湿的泥地上，让自己的视线与那道门缝齐平。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只颤抖的手指，而是先将掌心覆在了门板上，隔着冰冷的木板，轻轻敲了两下。
　　“……是我。”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门后的呜咽声顿了一下，那只伸出来的小手也微微缩了缩，却没有收回去。
　　黎锦钰这才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穿过门缝，没有去抓，只是将指腹轻轻贴在了那只小手的背上。
　　触感冰凉，带着泥水的湿意，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的体温。
　　他闭上眼，感受着指尖下那细微的颤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有人曾这样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颗化了的糖，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那个画面太远了，远到他几乎要忘记。可此刻，指尖下的温度，却将那个画面一点点拉回了眼前。
　　黎锦钰睁开眼，目光落在门缝里那只小小的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门后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那只小手也不再颤抖，只是静静地贴在他的指尖下，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这才缓缓将那只手从门缝里牵了出来，握进掌心。
　　很小，很轻，像是握着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
　　黎锦钰低下头，看着那只沾着泥巴的小手，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开口：
　　“……别怕，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