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歸處 這一世的緣 ...

  •   陳副總走得突然。週三深夜的事,消息在週四早上傳開。顧淮之當天中午給沈昭發了一條訊息,只有一行字:「數據組陳副總,昨晚走了。」沈昭看完沒有回太多,只說了一句:「你還好嗎?」他過了很久才回:「還好。只是有點突然。」她沒有追問。可她知道他那句「有點突然」底下壓著什麼——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身體一向硬朗,上週還在會議室裡拍桌子跟數據組的人爭論分析報告,然後就沒了。這種事對顧淮之來說不是單純的生離死別,是一面鏡子,照見他自己也在那條線上走著,照見那些「以後再說」的念頭,不一定都有以後。

      星期五晚上告別式結束後,沈昭收到他的訊息說「結束了,回到家了」。她打了電話過去,響了兩聲他接起來,背景很安靜。她問他:「你明天有會議嗎?」他說沒有。她又問:「要見客嗎?」他說也不用。沈昭在電話那一頭安靜了一下,然後說:「那你現在來接我。我有些簡單行李,不多,但不想自己打車。」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等我。」她掛了電話之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也沒有問「你要住多久」或「你確定嗎」。那通電話裡的所有訊息都在話與話之間完成了——她說「來接我」,他說「等我」,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句和那一句中間藏著什麼。

      他到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樓下了。腳邊一個行李袋,塞得不算滿,拉鏈拉到一半,看起來像是臨時從衣櫃裡翻了幾件衣服和日常用品就塞進去了。他下車幫她把袋子放進後車廂,動作自然得像一個來接妻子回家的丈夫。她拉開副駕駛座坐進去,繫好安全帶,等他發動引擎時只說了一句:「剩下的東西不急,之後再說。」他說「好」。車子駛離路邊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再多說話,像這條路他們已經開過很多次了。

      回到家門口她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在他旁邊的掛鉤上。她拎著行李袋走進臥室放在床腳邊,沒有立刻打開。顧淮之說「我先洗澡」,她說好。他走進浴室之後她開始從行李袋裡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一件折好的家居服放在床尾,牙刷和梳妝盒拿進浴室洗手台擺好,一本看到一半的書放在床頭櫃上。東西不多,可每一樣放進去的時候,這間公寓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悄悄填滿了一點。她做完這一切之後到廚房倒了杯熱水,輕輕蓋上蓋子,端進浴室旁邊的桌上。顧淮之已經洗完澡了,正站在鏡子前用吹風機吹頭髮,熱風嗡嗡響著,他沒有注意到她進來。她把那杯水放在梳妝檯邊上——杯蓋蓋著,不會涼得太快——然後轉身離開了。他從鏡子裡看見那個動作,也看見她走出去的背影,手裡的吹風機停了一下,又繼續吹。他沒有開口叫住她,他知道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水在這裡,你整理完了再進來。

      沈昭回到臥室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到胸口,側過身向著門口的方向,沒有立刻睡。她聽見吹風機的聲音停了,聽見浴室裡一陣細碎的收拾聲,聽見腳步聲從走廊那一頭走過來,在臥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了。他換了睡衣在她旁邊躺下,動作很輕。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你怎麼來了」,只是在躺下來之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在黑暗裡看著她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沈昭,你來了。」她閉著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嗯。來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一線薄薄的光,落在兩個人靠在一起的身影上。沒有更多的話了。可兩個人都知道,從今以後這裡也是她的家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他已經起了。她走出臥室時聞到咖啡香,他站在廚房流理台前背對著她,正在把煮好的咖啡倒進馬克杯。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穿著家居服、踩著拖鞋的背影,日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乾乾淨淨的。她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他倒咖啡的手穩穩的,沒有頓,可他放下壺之後翻過手掌,在她環著他腰際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沒有回頭,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裡有穩穩的、篤定的東西,像一個從很早以前就準備好了的答覆。

      那天上午他打了電話給一間搬家公司,約了時間讓她住處的剩餘物品一起運過來。她在客廳裡聽見他在電話裡講地址、日期、注意事項,語氣平常得像在處理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她沒有覺得太快,也沒有覺得突然。她坐在沙發上抱著馬克杯看著他講電話的背影,只覺得踏實——夢裡他是這樣安排事的,現實裡也是。

      她的東西全部搬來的那天傍晚,沈昭從一堆紙箱裡抬起頭來時,注意到電視櫃上方多了一樣東西。一幅畫,裝了簡潔的細木框,安靜地靠牆放著,應該是白天搬家公司忙進忙出的時候他掛上去的。她走過去站在那幅畫前面。畫的是杏樹——枝椏斜伸,滿樹粉白的花,開得正盛。風似乎正從畫裡吹過來,將花瓣拂落幾片,飄在半空中,輕盈而自在。水墨淡淡的,留白的地方像一片初春的光。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沒有回頭,只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買的?」

      他從廚房走出來,走到她旁邊,也看著那幅畫:「前幾天。上網找的,剛好看到。」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怎麼重要的事。可她知道他為什麼選這幅畫,為什麼掛在這裡。他沒有說「因為夢裡有杏樹」,沒有說「你來了我覺得應該放點什麼」。他只是把一幅開滿花的杏樹掛在了她每天都會經過的地方。沈昭看著畫裡那棵開滿花的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沒有哭,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如果有機會找到一間帶院子的地方……我想真的種一棵。」顧淮之看著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安靜了一下,然後說:「那我會找找。」語氣平平的,像是已經在腦子裡記下了這句話。

      陽台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輕輕拂過牆上那幅畫的邊緣,畫紙輕輕動了一下,像滿樹的杏花正在風裡微微顫著。沈昭靠在牆邊看著那幅畫,忽然覺得她在夢裡看過的每一場杏花,好像都落到了現實裡來。她轉頭看他,他正站在廚房門口倒第二杯咖啡,側臉被黃昏的陽光照得溫和而清晰。她忽然想,也許這就是他們想要的——不是急著重新走完一輩子,而是像那些杏花一樣,慢慢地開、慢慢等春天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客廳裡亮著暖黃的燈。兩個人隔著一張餐桌吃晚飯,偶爾聊一兩句話,偶爾只是低頭吃飯。牆上的杏花安靜地開著,像一個承諾,也像一個已經實現了的夢。

      這一世的緣分,他們會好好珍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