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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言蜚语与晚自修 流言蜚语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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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
燥热的午后总是最容易滋生困意,窗外的阳光经过香樟树叶过滤,变得柔和,却依旧裹挟着盛夏挥之不去的闷。风扇在头顶一圈一圈机械地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平缓悠长,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住整间教室。不少抵挡不住睡意的同学垂着脑袋,脑袋一点一点,勉强和困意做对抗。
江砚辞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抵着太阳穴,视线虽然落在黑板的公式图表上,思绪却还停留在中午图书馆的画面里。
肩膀相靠的距离,沈瑜白压得极低的说话声,面包淡淡的甜香,还有那一阵扫过耳畔温热的呼吸,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他努力想要把注意力拽回课堂,可越是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细碎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桌肚里还躺着中午沈瑜白塞给他的那个肉松面包包装袋,他没有随手丢掉,鬼使神差地,悄悄折成小小的方块,塞到了笔袋最底层。这个小动作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只是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悸动,无处安放,只能寄托在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上。
他下意识往斜后方瞟了一眼。
沈瑜白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目光稳稳落在黑板,手里的笔不停,笔记写得整整齐齐,神情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中午图书馆里并肩讲题的那一切,仅仅只是江砚辞一个人的错觉。
江砚辞迅速收回目光,心口轻轻往下沉了沉。
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沈瑜白对谁都这样耐心,愿意讲题,愿意分给同学零食,自己不过是众多同学之中普通的一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捏紧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抄写公式,字迹都比平时乱了几分。
身旁同桌用胳膊悄悄碰了碰他,递过来一张小小的草稿纸条。
【中午图书馆,跟谁坐一块儿呢,看背影很像沈瑜白。】
江砚辞瞥见那行字,耳尖刷地一下就热了,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犹豫片刻,低头写下回复:“碰巧遇上,一起做题而已。”
纸条传回去,同桌侧过脸,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没有继续追问。可就是这么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让江砚辞心里有些不安。
高三的班级,大家压力大,日子枯燥,一点点细碎的小事,都很容易被放大,变成课间拿来闲谈的谈资。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江砚辞大半时间心神恍惚。黑板上那些电磁感应的推导步骤,看在眼里,却很难完完全全装进脑子里。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肩膀都绷得发酸。
下课之后教室瞬间恢复热闹。
三三两两的学生扎堆聚在一起,讨论题目、吐槽考试,也有人闲聊班里同学的琐事。江砚辞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半眯着眼,耳边飘过来几句零碎的交谈,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耳朵。
“中午我去图书馆,看见沈瑜白跟江砚辞坐一张桌子。”
“他俩最近走得也太近了吧,课间讲题,放学也一块儿走?”
“沈瑜白以前很少跟谁走这么近的啊,平时都独来独往。”
几句闲言碎语,轻飘飘的,没有恶意,只是少年人闲来无事的八卦。可落在江砚辞耳朵里,却像细小的针,一下下刺过来。他把脸埋进臂弯,不敢抬头,后背隐隐有些发僵。
他不怕别人说自己,只是害怕这些流言传到沈瑜白耳朵里,对方会刻意疏远自己,往后连正常说话讲题都会变得尴尬。
正胡思乱想,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发出轻响,有人走到桌边。江砚辞心头一跳,以为是沈瑜白过来,心脏猛地提速,可抬眼一看,只是前后桌的普通同学过来借习题册。
他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一点落空。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样惴惴不安的情绪里慢慢消磨。上课,下课,刷题,试卷一张一张发下来,红色叉号勾画出现实的重量。浙大那两个字,美好却遥远,模考的排名清清楚楚提醒着江砚辞,自己还有很大的差距。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夕阳斜斜挂在教学楼的檐角,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半边天空。一部分学生收拾书包走读回家,住校生则奔赴食堂,或是直接留在教室,开启漫长的晚自修。
班里吵吵嚷嚷,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砚辞慢吞吞整理桌面的试卷,心里有点纠结。按照往常,他会去食堂简单吃晚饭,再回来教室上晚自习。可一想到中午流传起来的那些闲话,他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刻意避开沈瑜白,不要总是凑在一起,免得再多生出别的议论。
他偷偷瞥向后方座位。
沈瑜白正在收拾卷子,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撞上江砚辞躲闪的眼神。江砚辞慌忙低下头,假装埋头整理错题,指尖把一张试卷的边角捏出褶皱。
“不去食堂?”沈瑜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拎着饭卡。
江砚辞愣了愣,抬头,撞进对方沉静的眼眸。周围还有不少没有离开的同学,时不时会投过来一两道好奇的目光。
“我……我等会儿再去。”江砚辞随口找了个借口,声音有些不自然。
沈瑜白看了他两秒,似乎察觉到他情绪里那一点拘谨闪躲,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点头:“那我先去。”说完便转身,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江砚辞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浮起一层淡淡的失落。
他独自坐在座位上,等到教室里的人走掉大半,才拿起饭卡往食堂走。食堂高峰期已经过去,窗口人流稀疏,他简单打了一份饭菜,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下午听到的那些流言,还有和沈瑜白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以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关于童年小院破碎的记忆碎片。
吃完晚饭回到教学楼,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全部亮起,校园笼罩在一片昏黄灯光之中。晚自修还没有正式开始,教室里只有大半住校生,安安静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写字的声音。
江砚辞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沈瑜白已经坐在位置上,安静低头刷题。
他刻意绕开,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尽量不去主动往那边张望。拿出作业铺开,强迫自己沉下心写理综卷子。
可越是刻意不去在意,感官反而越发敏锐。他能清晰听见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能感知到那个方向存在的那个人。
晚自修第一节课,班主任过来巡班,在教室过道慢慢走动,偶尔停下来看看同学的做题情况。教室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江砚辞埋头做题,可效率远不如往常。一道化学推断题反复读了两遍题干,思路依旧卡壳。下午那些流言时不时在心底回响,他忍不住会想,沈瑜白有没有听见同学们的闲谈。如果听见了,他会怎么想,会不会以后就不再给自己讲题,不再和自己并肩走路。
胡思乱想之间,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轻轻落在他的习题册上。
江砚辞心头一跳,飞快抬头,斜后方沈瑜白垂着头,仿佛依旧专注于自己的试卷,仿佛刚才递纸条的动作与他无关。
他手心微微发热,左右瞥了一眼,确认班主任不在附近,才悄悄把纸条展开。纸上是沈瑜白清隽利落的字迹:
“下午听见班里的闲话了?不用放在心上。题有不会的,照常问。”
短短两行,没有多余的话,却一下子戳中江砚辞心里惴惴不安的那块地方。
原来,他全都知道。
江砚辞捏着薄薄的纸条,指尖都有些发烫。胸腔里面又酸又软,悬了一整个下午的心,骤然落下大半。他低头,拿出草稿纸的边角,笔尖微微停顿,写下一行字:“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折好,趁着班主任转身看向另一边,抬手,轻轻把纸条抛回后方的课桌。
目光余光看见沈瑜白伸手接住,慢慢展开。隔了两排课桌的距离,江砚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安静看着纸条,片刻之后提笔写字,又再次传了回来。
“没有麻烦。高考在前,旁人的闲话不重要。别忘了浙大。”
又是浙大。
这个约定,像一根温柔的绳索,一次次把摇摆不定的江砚辞拉回来。
少年的心事,不便当众言说,全部藏在这一来一回几张小小的纸条里。江砚辞把纸条小心翼翼折好,和中午那个面包包装袋放在笔袋底层。心里的局促不安消散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得的默契。
晚自修第二节课,班里灯光雪白。
有几道数学大题,江砚辞反复演算,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心里虽然还有一点对流言的顾虑,可想起纸条上写的话,犹豫再三,还是拿起习题册,起身,走到沈瑜白的桌边。
周围零星几个同学抬眼望过来,江砚辞尽量放平神态,压下心底的局促,把练习册摊在他桌面上,指尖点住两道难题。
“这两道,我还是不太懂。”
沈瑜白抬眸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睫,投下浅浅阴影。他微微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凳子,腾出桌面位置,示意江砚辞可以站在桌边。
教室里很静,大家都埋首于自己的试卷,只有讲台上班主任低头翻看资料。沈瑜白拿过草稿本,笔尖落下,一步步拆解题型逻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
“这里不要直接套用模板,先拆解题干隐藏条件。”他的指尖点在图像的坐标之上,“你总容易忽略题干给的隐藏限制。”
江砚辞微微俯身,认真听他讲解。距离很近,又闻到那股熟悉干净的皂角味道。窗外夜色沉沉,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只剩下模糊晃动的黑影,教室里白炽灯明亮,试卷堆叠如山,倒计时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少。
他们身处千军万马奔赴高考的洪流之中,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分数,是远方的大学。可在试卷与习题之外,两份悄然滋生的少年心事,正在流言与压力之下,悄悄生根。
沈瑜白一边演算,心底也并不平静。
他看得见江砚辞的闪躲,明白那些闲言碎语给这个敏感少年带来的压力。他何尝不介意旁人的目光,可心底那份埋藏许多年的执念,让他不愿意就此刻意疏远。
童年那个夏天的记忆反复在心底浮现,小院,老树,蝉鸣,还有那个笑得灿烂的小孩。时隔多年重新遇见,他不想仅仅只做普通同学。可他同样清楚,眼下高三,高考如山压在头顶,很多情绪不能摊开,不能宣之于口。
只能以同学、战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守住那个奔赴浙大的约定。至于藏在心底的喜欢,还有那一段只有自己记得的过往,暂时只能全部压住。
讲完两道大题,晚自修下课的铃声响了。
课间十分钟,楼道一下子恢复喧闹。不少同学走出教室透气,走廊传来说笑打闹声。
“听懂了吗。”沈瑜白合上草稿纸。
“嗯,懂了。”江砚辞把练习册收回来,低声道谢,“谢谢你。”
“不用。”沈瑜白看向窗外沉沉夜色,顿了顿,轻声补充,“不用怕别人说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江砚辞心上。
他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手里握着习题册,心里乱糟糟的情绪,已经安稳下来。
十分钟很快过去,晚自修第三节课开始。
一整节课,江砚辞沉下心刷题,效率比之前高了许多。只是偶尔,目光会不受控制飘向斜后方那个身影。他依旧会冒出那些破碎的童年幻影,老院子,蝉鸣,树下玩耍的孩童。他越来越确定,自己和沈瑜白之间,一定还有一段被自己彻底遗忘的过往,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拼凑不出完整画面。
墙上时钟指针缓缓转动,晚上十点,晚自修结束铃声响起。
喧闹再次席卷整栋教学楼,同学们收拾书本,嘈杂声四起。
江砚辞慢慢整理书包,抬眼,看见沈瑜白已经收拾完毕,站在过道上等他。
“回宿舍?”沈瑜白开口。
周遭还有不少往来的同学,那些八卦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江砚辞心里那一点拘谨还在,可想起纸条上的文字,他没有再躲开,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灯火通明的教室,走进夜晚微凉的晚风之中。校园路灯一路绵延,把两道少年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落在路面上。
夏夜的风吹散教室里面积压一整天的燥热,远处宿舍大楼灯火通明。一路上没有太多话语,只有脚下走路的脚步声。流言还在班里流转,高考的重担压在肩头,遗忘的过去扑朔迷离,而那个关于浙大的约定,依旧横亘在他们的未来里。
前路尚远,有憧憬,也有看不见的风波在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