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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阿福的态度 荣昉翊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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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昉翊牵着阿福从荣家主宅的侧门出来,沿着那条走了上千遍的石板路慢跑上山。这是荣昉翊雷打不动的遛狗路线:从主宅出发,沿半山步道走到观景台,在观景台让阿福跑两圈,原路折返,全程大约四十分钟。
阿福走在前面,牵引绳在荣昉翊手里松松地握着,步伐轻快有力,金色的皮毛在夕阳下像一匹流动的绸缎。它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灌木,尾巴保持匀速摇摆。一只蓝尾石龙子从石板缝里窜出来,阿福立刻竖起耳朵,做出一个标准的猎犬警戒姿态,发现那东西跑得太快,又放弃了,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走上坡道拐角处的时候,阿福忽然停下了脚步。耳朵高高竖起,鼻孔快速翕动,尾巴从匀速摇摆变成了高速螺旋,整只狗的状态从“散步模式”瞬间切换到了“发现目标模式”。
荣昉翊顺着它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前方大约三十米的步道拐角处,一片鸡蛋花树投下的阴影里,有一个人正在弯腰捡什么东西。那人直起身的时候,低马尾在夕阳里晃过一个弧度,棉麻白衬衫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半透明塑料袋,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是速食饭团和一瓶牛奶。
在温舒桐身后雾海港的海面正在褪去最后一层金色,远处的雾港写字楼群陆续亮起了灯火,像有人在天际线上按下了星星点点的开关。
荣昉翊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几秒那沐浴在夕阳里的轮廓,下一秒就清晰地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在他身侧牵引着的金毛阿福,也几乎在同一瞬间竖起了耳朵,绷紧了牵引绳,同样准确地认出了那个身影。
“阿——”
福字还没出口,牵引绳已经从荣昉翊手里脱了出去。四岁的金毛寻回犬以堪比狩猎犬的爆发力冲了出去,爪子在石板路上刨出急促的哒哒声,牵引绳拖在身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整只狗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在夕阳里划出笔直的轨迹。路边灌木丛里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石龙子迅速钻回石板缝里。荣昉翊拔腿就追,乐福鞋在石板路上踩出急促的节奏。
今天下午温晞桐临时加了一台种植牙手术,错过了医院食堂的晚餐时间。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事情,一团金黄色的东西从前方朝她猛扑过来。四十多斤的金毛犬腾空跃起,前爪精准地搭上她的肩膀,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过她的整个左边脸颊。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温晞桐倒退两步,帆布鞋后跟磕在了石板路的缝隙上。她手里拎着的便利店塑料袋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饭团、牛奶和纸巾全都散落在地上。温晞桐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鸡蛋花树干,脚踝稍稍崴了一下,总算是稳住了身形。
温热粗糙的触感顺着皮肤漫开,带着金毛独有的、晒过太阳的青草气息,猝不及防撞得温晞桐的心跳漏了半拍。
“哎呀——”
等看清眼前那张毛茸茸的金色大脸,看清那双写满了“终于找到你了”的黑色眼睛,温晞桐本来要说出口的那句“咩事”化成了一个憋不住的笑。
“等阵、等阵!”
阿福从温晞桐身上跳下来,开始绕着她的腿以最高速度转圈,每转一圈就用身体蹭她一次。牵引绳被它拖在地上,金属扣环刮过石板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便利店袋子里的饭团滚到路边,停在三角梅丛下面;牛奶盒滚了两圈被石板缝卡住;纸巾散开来,被风吹走了两张。荣昉翊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阿福,松口。”
刚一路快步赶过来的荣昉翊,见状几乎没有半分停顿,立即开口出声喊道。
阿福纹丝不动,不仅纹丝不动,反而往前一挣。牵引绳在荣昉翊手里滑了两寸,他下意识握紧了,阿福的爆发力超出了他的预期,绳子从指缝间擦过去。阿福用前爪抱住温晞桐的小腿,熟练流畅地翻身躺倒,四条腿朝天露出了肚皮,温晞桐被它这一套组合拳直接按得蹲了下来。
“你……”
温晞桐低头看着地上那团金灿灿的、四脚朝天的、露出柔软肚皮的金毛,语言功能停了两秒。
“你系金毛定系考拉?”
阿福用一声满足的哼哼回答了她,那个声音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温晞桐蹲下来,开始揉阿福的肚子。手指在金色的狗毛里灵活地画着圈,从胸口挠到腹部,从腹部绕到肋骨侧面,再回到胸口。偶尔用指尖轻轻抓一下阿福腋下的软肉,金毛立刻发出一声高八度的、完全不像一只威风猎犬会发出的尖细哼唧声。
“你钟意呢度?”
温晞桐挠了一下阿福的左侧腋下,阿福的左后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蹬空气。
“仲有呢度?”
温晞桐换成右侧,阿福的右后腿加入了蹬空气的行列,尾巴在地上扫得落叶纷飞。荣昉翊站在一旁,牵引绳垂在手里。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被暮色模糊了一半。
荣昉翊清了清嗓子:“佢一般唔会扑人。”
温晞桐抬头,她的手指还停在阿福的腹部最柔软的位置,金毛用前爪轻轻抱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把手抽走。她的左边脸颊上还残留着被阿福舔过的痕迹,淡淡的红印从颧骨延伸到下巴边缘,几缕碎发被口水粘在脸颊上。
“可能系闻到我身上嘅味道?”
温晞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鼻尖动了动,似乎在确认。阿福翻了个身,把头枕在她膝盖上。那颗毛茸茸的金色大脑袋沉沉地压在她的膝盖骨上,体温比人类高,隔着棉麻阔腿裤的布料传过来,温热而沉实。它满足地叹了一口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经过喉管,在鼻腔里化成一声悠长的、软绵绵的呼噜。眼睛半闭半睁,睫毛垂下来,尾巴尖还在轻轻扫着地面。
荣昉翊盯着她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任何美甲或首饰。手指灵活地在阿福的肚子上画圈,力度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
此刻在夕阳下,它们显得柔软而温暖。指尖在金色的狗毛里穿行,指节因为反复洗手而略微干燥,触感似乎很轻很软,轻到阿福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荣昉翊移开目光,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驶过雾海港的天星小轮上。小轮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中像一串浮在水面上的橙色星星。他没有看手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收紧,颧骨的阴影在侧脸拉得很长。握着牵引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
“差唔多就得啦。”
荣昉翊语气有些生硬,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去拉阿福的项圈。
“该返去啦阿福,行啦。”
阿福纹丝不动,不仅纹丝不动,还把脑袋更用力地往温晞桐膝盖上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撒娇式的呜咽。
“阿福。”
荣昉翊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正的警告意味。可阿福还是纹丝不动,尾巴依旧慢悠悠晃着,眼睛半眯着,口水已经把温晞桐阔腿裤的膝盖位置洇出一小块深色印记。
温晞桐忍笑忍得肩膀都轻轻发颤,她还是第一次见荣昉翊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紧,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松动。她轻轻拍了拍阿福的脑袋,指尖顺着阿福的眉心往头顶慢慢捋了两下,阿福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乖,同爸爸返去啦。”
阿福的耳朵动了动,显然是接收到了那句话里的指令。它睁开眼睛,抬起头,把脑袋从温晞桐膝盖上移开。站起来的过程分了三个步骤:先翻身翻回来,再抖了抖全身的毛,最后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来,尾巴高高翘起。站起身之后,它并没有走向荣昉翊,而是绕到了温晞桐的另一条腿旁边。它开始以那条腿为中心,缓慢地绕圈移动,一边走一边用身体蹭她的小腿,尾巴时不时拍在她的膝盖上。移动的轨迹几乎是一个标准的圆形,圆心是她的小腿,半径大概十厘米。
温晞桐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有些发软,她扶着旁边的鸡蛋花树干稳住身体。站稳后,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狗毛。阿福的毛发在夕阳下金灿灿的,粘在她深色的阔腿裤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她抬头看向荣昉翊,嘴角弯得根本压不住。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的颧骨和眉骨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本就带着冷感的面部线条在这片光影里显得更加凌厉:下颌收紧,颧骨突出,眼窝深邃。他拽紧了狗绳,手指在皮质握柄上收紧了两次,指节泛白,又松开。
“我先加班完落嚟,刚好顺路同你哋一齐行。”
温晞桐弯着腰,慢慢蹲下身捡起掉落在青石板路上皱巴巴的便利店塑料袋,重新把滚出去的饭团和牛奶慢慢塞回袋子里。整理东西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放在外侧的凉牛奶盒,带着晚风吹出来的凉意,她也没放在心上,只随意拍了拍袋口,抬眼对着站在阴影里的荣昉翊弯了弯眼睛,眼尾带着一点自然上翘的弧度,看起来比山风里的夕阳还要软。
“计起身,我差唔多整整三个月冇见过阿福,估唔到佢竟然仲记得我。”
荣昉翊握着皮质牵引绳的手悄悄松了松,视线不自觉落在温晞桐还微微泛红的左脸颊上。那里还清清楚楚留着一点阿福扑上来蹭出来的湿痕,带着淡淡的金毛毛发的香气,傍晚的山风吹过,几缕细碎的额发软软贴在湿痕边缘,看得他喉结不自觉地悄悄滚动了一下,连原本绷紧的肩线都跟着松了半分。
“临时加嘅手术?”
荣昉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催阿福走的时候柔和了不少,带着傍晚半山风里特有的清冽微凉,没有了刚才那点对着阿福的生硬劲儿。
“系啊,本来呢台种植牙手术排到下星期,病人突然话今日得闲可以过嚟,主任就叫我顶上做。出嚟嘅时候已经过咗医院饭堂开饭时间,唯有兜去山脚便利店买个饭团将就当晚饭。”
温晞桐说着,腾出另一只手,又伸出指尖轻轻挠了挠凑到脚边的阿福的下巴,金毛立刻舒服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的哼唧,粗重的尾巴甩得又快又用力,拍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啪啪”响,震得落在地上的鸡蛋花瓣都轻轻抖了两下。
“你睇佢啊,比我第一次见佢嘅时候亲好多,?阵时佢仲匿喺你身后唔肯出嚟添。”
荣昉翊的目光一直悄悄落在温晞桐身上,从刚才阿福扑过去撞得她后退开始,他就一直提着心,此刻早就留意到她刚刚弯腰走去捡散落东西的时候,右脚站立受力的姿势有些不对劲,落脚轻轻的,看着像是不敢太用力承住全身重量的样子。
于是他没多想,下意识就往温晞桐的右侧走了半步,伸出手轻轻虚扶在她胳膊肘外侧,指尖隔着薄薄的棉麻衬衫都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他开口问道:“你只脚系唔系头先畀撞到嘅时候整亲咗?而家痛唔痛?”
温晞桐顺着他的话轻轻动了动右脚踝,转了小半圈试着受力,没察觉到骨头里传来明显的刺痛,只抬起头笑着晃了晃被虚扶着的胳膊:“应该冇整亲,就系头先畀阿福扑到企唔稳,向后退嘅时候鞋踫蹭到石板路嘅罅隙边,最多就系少少擦伤啫,唔碍事嘅。”
荣昉翊却没因为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放下心,即便温晞桐语气轻松地说着只是小擦伤,他眉眼间还凝着一丝没散去的担忧,浓长的眉峰轻轻蹙着,半点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他脚步微微往前挪了半步,轻轻倾了倾身,顺着温晞桐弯曲的腿边慢慢弯下腰,原本带着几分沉冷的声音,此刻特意放得比往常低软了几分,甚至还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睇睇?”
温晞桐愣了一下,看着他微弯的脊背落在青石板上浸了树荫的影子,指尖轻轻攥了攥身侧帆布包的背带,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脚方便他查看,声音比刚才放软了些:“咁就麻烦你啦,其实真系好细嘅伤口咋。”
确认温晞桐只是轻微擦伤,确实没有伤到骨头后,荣昉翊的眉头仍没有舒展,紧紧拧成了一个打不开的结,翻涌在心底的担忧始终没能彻底放下。他实在不放心让脚踝已经受伤的温晞桐就这样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硬撑着走回荣宅,生怕她重心不稳稍不留意就再次平白多受许多不必要的罪。
在反复确认没有伤到筋骨后,他脸上的神色依旧紧绷,没有半点放松的痕迹,一边抬高声音抬手招呼不远处待命的随行保镖,吩咐他把停在山脚开阔处的车开上来,一边半扶半搀着温晞桐,放慢脚步慢慢走到路边平整处等候。
保镖来得很快,没两分钟就把黑色保姆车稳稳停在了步道入口的开阔坪地,司机提前下车拉开了车门,还特意调整了第二排座椅的靠背,方便温晞桐伸展摆放伤腿。荣昉翊先让阿福跳上后座,自己伸手虚虚扶着温晞桐的胳膊,陪着她一步步慢慢往停车处走,特意把脚步放得极缓,贴合她伤后走路的节奏,一路上还时刻留意,避开了路面上凸起的石块和深浅凹坑。
阿福乖乖趴在最后第三排座位的柔软脚垫上,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牢牢看着温晞桐,蓬松大尾巴的尾巴尖一直没停下,隔着车厢里铺的针织地毯轻轻扫动,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
车载空调吹着温度适中的暖风,不燥也不冷,温晞桐斜斜靠在第二排座椅靠背上,把受伤的右脚稳稳搭在提前备好的柔软踏板上,微微歪着头,看着窗外墨绿色的树影和山脚的灯火一点点向后退去,整座平鼎山的夜景在车窗上缓缓流动。
“对啦,你最近医院?边仲忙吗?之前听你话科里面嚟咗新嘅规培医生,而家上手顺唔顺利啊?”
荣昉翊坐在温晞桐身旁的相邻座位上,自上车起目光就一直轻轻落在她身上,时刻留意着路况变化,就怕车身忽然遇到起伏颠簸,牵扯到她受伤的脚踝让她觉得不舒服。开口找话题聊天的时候,他特意把声音放得轻缓又温和,音量调整得刚好,正好盖过车窗外面山风卷过树林传进来的细碎声响,既不会吵得让人心烦,也不会轻到让人听不清楚内容。
“几顺利嘅,而家科室入面基础嘅种植一期手术,新人已经可以稳稳当当做助手配合主刀医生,操作够规范,心态亦都好快稳定落嚟,再过两个月估计就可以自己独立处理简单嘅临床个案。”
温晞桐听见问话,顺着声音慢慢转过头来,脸上自然而然带着柔和的笑意,就靠着座椅靠背,慢悠悠跟他聊起了科室里最近发生的新鲜小事。
“就系初初上台嘅时候,新人心里绷得太紧,太过紧张,企喺手术台旁边只手都有啲震,帮病人铺无菌巾?阵,差啲将镊子跌落手术台上面。佢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嘅样,同我啱入临床实习第一次上台嘅时候一模一样,就连出错嘅地方都差唔多。”
车子一路平稳驶回荣宅,等两人进门的时候,早就接到通知的家庭医生已经在主院的偏厅里等候许久。医生拿出专业器材仔细消毒处理过温晞桐脚踝上的伤口,又仔细跟管家程叔交代好了后续换药的注意事项、用药的剂量频次,确认没有其他问题之后才离开。
温晞桐脚踝进入恢复期的这段日子里,荣昉翊一直把她的伤口恢复情况牢牢记在心上,半点都不敢疏忽大意,特意找到管家程叔,翻来覆去反复细致地嘱咐他,要求专门安排一辆配好专职司机的车,每天定点准时接送温晞桐上下班,从荣宅到医院的往返全程都安排妥当,绝不能让她多走一步不方便的路,半点委屈都不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