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隐形序曲》风起飞腾

14、请客风波 方案通过后

　　方案通过后的第三天，晨会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时，缪璇合上文件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半分，把文件夹放稳妥后才站起身来。
　　市场部所有人都早已习惯她晨会结束后立刻离场的节奏，好几个人的手已经搭在笔记本电脑边缘，准备起身离开。可缪璇没有走，她站在会议桌主位，一只手搭在合上的文件夹上，另一只手理了理西装袖口，开口说道：“今日中午我请大家食饭。”
　　张明手里的笔顺着指缝滑了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后停在了键盘边。周妍握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杯口离嘴唇刚好五厘米，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管威强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露着一只耳朵，好确认自己没听错。米启帆整理文件的动作戛然而止，举在半空中的文件夹也忘了放下。
　　就连坐在角落工位的荣翀都从手机屏幕前抬起了眼睛，听到这句话后手指瞬间停住，微微挑起眉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的上沿，直直落在缪璇脸上。
　　“缪总监……请食饭？”
　　张明率先打破沉默。他的语气不像提问，更像在求证世界末日是否即将来临，“我喺IS做咗三年，缪总监请食饭嘅次数——”
　　“零。”
　　周妍下意识替他接上，迅速捂住嘴，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旁边的白佳青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缪璇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抱在胸前：“方案通过，大家都有功。唔想食就算。”
　　“食食食！”
　　官嘉浩已经站起身来，作为市场部主管，这种时候由他代表大家表态最合适，既合适又不会显得刻意阿谀奉承：“梗系食！缪总监请客，天落刀都去！”
　　官嘉浩转头朝管威强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确：快接话，别让总监反悔。
　　管威强心领神会问道：“我哋去边度食？”
　　管威强已经在关电脑了，动作快得像是怕缪璇改主意：老地方啦，公司隔篱嗰间茶餐厅——”
　　管威强冲荣翀扬了扬下巴道：“你上次话嗰间嘅菠萝油正到飞起。”
　　“你地除咗菠萝油仲识咩？”
　　周妍白了管威强和荣翀一眼。
　　经过锋盛方案这一场事，周妍早已摸透了荣翀的脾气——这个人根本不会因为被怼就动气，只会拿出更歪的歪理怼回来。
　　果然，荣翀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理直气壮地答道：“仲识食。”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憋笑，管威强做了个“你赢咗”的手势，缩回电脑后面。
　　“今次唔去茶餐厅。”
　　缪璇忽然开口道：“去街角嗰间法式小馆。上个月同客户去过一次，环境唔错。十二个人，May你帮我订位。”
　　作为缪璇的秘书，May对这位上司的消费习惯早已了如指掌：缪璇平时中午要么在办公室吃三明治，要么去茶餐厅点一碗云吞面，向来速战速决，只有偶尔应酬客户才会去档次稍高的餐厅。
　　‘主动请整个部门去法式小馆？’
　　这种级别的破例，在May她跟着缪璇工作的三年里，从未发生过。
　　“好，我即刻预定。”May拿起座机，按下了餐厅号码。
　　张明和管威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间法式小餐室？就系街角嗰间，佢哋日日行过，只敢隔住块玻璃窗望下嘅 Bistro？’、‘米白色遮阳棚、铜造门牌，食晚餐人均起码五百蚊起嗰间？’
　　周妍已经开始翻手机看那家店的菜单图片，实习生程向宇一脸茫然地问叶小桐：“贵唔贵?”，换来叶小桐一个“你话呢”的眼神。
　　荣翀只是嘴角微微一勾，什么也没说。他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着屏幕，那抹笑意始终挂在嘴角。
　　May放下电话：“订好咗，十二点半，拼咗两张长枱。”
　　“两张长枱？”
　　程向宇小声问叶小桐：“十二个人要拼两张？”
　　“梗系啦，”
　　叶小桐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兴奋，“嗰间嘢嘅枱细到放两碟菜就满。我听人讲佢哋嘅烤鸡同焦糖布丁好出名——”
　　“你哋两个，”
　　缪璇的声音从会议室前方传来，“有嘢等阵再倾。而家先散会。十二点十分公司门口集合，唔好迟到。”
　　众人应声，起身收拾东西。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响、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咔嗒声、笔记本塞进包里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张明和管威强已经凑在一起用气声讨论：“要唔要着返件正式啲嘅衫”，被周妍一句话怼回去：“你而家返屋企换都嚟唔切啦。”
　　缪璇率先走出会议室，文件夹夹在臂弯里，高跟鞋的声响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她没有回头，走到拐角处时，脚步微微放慢了半拍。余光中，荣翀正慢吞吞地从角落的工位上站起来，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红茶，对实习生程向宇说了句什么。程向宇听完愣了一下，随即便笑得前仰后合。她在拐角处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中午十二点十分，公司大门口，市场部全员准时到齐。
　　难得的是，今天没有一个人迟到。就连荣翀也比平时早了三十秒靠在门柱上，手里那杯红茶换成了便利店的柠檬茶，西装外套的扣子破天荒地扣上了两颗。
　　缪璇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出来时换了一双鞋，从办公室穿的尖头细跟换成了圆头粗跟，鞋跟高度降了一些，走路的姿态也随之柔和了几分。西装外套脱掉了，只穿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极简的银色胸针。口红补过了，色号比晨会时浅了半个色阶，是豆沙玫瑰色。
　　May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缪总监今天换了鞋才去吃饭。这个细节大概只有她注意到了，她觉得这很重要。
　　“人齐？走。”
　　缪璇扫了一眼人群，干脆利落地转身出发。
　　十二个人浩浩荡荡穿过两条街，午间的中环人潮如织，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从写字楼里涌出来，挤满了整个人行道。张明和管威强走在队伍中间，经过街角那间搭着米白色遮阳棚的小酒馆时，张明用手肘撞了撞管威强，下巴朝店门口一抬示意。
　　推门进店，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还混着香草与红酒的微甜气息。深色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踩上去能听到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黑白旧照片，内容分别是巴黎街头的咖啡店、塞纳河畔的书摊、蒙马特的石阶小巷。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瓶新鲜雏菊，白色花瓣在午间阳光里透着半透明的质感。
　　午间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在白色桌布上，餐具是银质的，摆在深蓝色餐巾旁，刀叉握柄上刻着细小的藤蔓花纹。这里比茶餐厅安静了整整十倍。
　　缪璇走在最前面，May则与服务生确认了预订信息。拼好的长桌被安排在靠窗位置，十二把胡桃木色的椅子分列两侧，服务员将推拉板拼合起来，隔出一间小包间。窗外是街角的凤凰木，树影婆娑，在桌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大家随意坐。”
　　May招呼大家入座，自己习惯性地坐到了缪璇的右手边。
　　官嘉浩则坐在了缪璇的左手边。白佳青和张明并排坐在May的对面，周妍、管威强、米启帆依次坐下。贺新挨着管威强坐下，叶小桐坐到白佳青身旁，程向宇被安排在了靠墙的角落位置。
　　荣翀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扫了一眼剩下的空位，整张长桌就只剩一个位置还空着：就在缪璇正对面，长桌的另一端。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柠檬茶放到桌上，又拿起餐巾抖开，铺在了膝盖上。
　　“你坐咁远做咩？”
　　张明小声发问，两人中间隔了周妍、管威强和米启帆三个人。
　　荣翀一本正经地回答：“风水好。够光，食得多。”
　　缪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过荣翀的脸，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官嘉浩用菜单挡着脸，侧头对着身旁的白佳青低声说：你赌唔赌佢今日会话几多次歪理？”
　　“起码五次。”白佳青翻开菜单，眼皮都没抬。
　　“我赌八次。一餐饭一个钟，差唔多十分钟一次。”
　　“你输硬。”
　　白佳青嘴角微微一弯，“佢食嘢嗰阵讲歪理嘅频率系平日嘅一点五倍。上次锋盛赶方案嗰晚，我计时过。”
　　官嘉浩用全新的眼神扫了白佳青一眼，暗忖这个人做数据分析做魔怔了，连同事讲歪理都要拿数据量化。
　　服务生递上菜单，菜单是深蓝色封面配烫金法文字体，内页用的是米黄色厚纸，菜品名称列在左侧，右侧留着整整齐齐的大片空白，连一张菜品配图都没有。
　　张明翻开看了三秒就立刻合上了，他求助地看向周妍。
　　周妍耸耸肩，把自己面前的菜单推过去一半：“我都睇唔明，不过呢啲词大概估到：‘saumon’应该系三文鱼啩？”
　　米启帆盯着‘confit de canard’这个词看了半天，表情像在做阅读理解。
　　程向宇干脆把菜单放在桌上，决定等别人先点。
　　叶小桐翻得津津有味，她已经看到了甜品页，手指点在‘crème br?lée’上，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缪璇翻开菜单，语气如常：“想食咩自己叫。唔识睇就问。”
　　“我识！”
　　荣翀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他把菜单从头翻到尾，花了不到十秒。
　　“呢个系洋葱汤soupe à l‘oignon，呢个系油封鸭confit de canard，呢个系红酒炖牛肉boeuf bourguignon。”
　　荣翀指着菜单，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报菜名像报天气预报一样随意。他的法语发音虽不算标准，每个词的重音都念对了：“前菜页喺最前面，主菜中间，甜品喺最后：焦糖布丁、巧克力熔岩、苹果挞。仲有是日特选，写喺黑板上面：烤鲈鱼配柠檬黄油汁。”
　　全桌安静了两秒。
　　“你真系识定系扮识？”管威强半信半疑问道。
　　荣翀合上菜单放在桌边，拿起柠檬茶喝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我以前喺外国读书嗰阵，楼下有间法国餐厅。唔够钱入去食，净系睇餐牌，靠呢样去熟悉当地嘅饮食习惯同风俗。”
　　缪璇从菜单后抬眼扫了荣翀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一秒半，又垂下去继续看菜单。May合上菜单放在桌上，点了三文鱼。
　　荣翀当起临时翻译，帮张明和管威强讲解每道菜是什么。May和周妍合看一份菜单，两个人对着“escargots”这个词纠结许久，周妍觉得是蜗牛，May觉得是田螺，最后问了服务生才确认是蜗牛，周妍当即放弃点这道菜。白佳青用手机查完单词，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叶小桐。贺新和米启帆合看一份，程向宇趁乱溜到窗边拍了一张街景。
　　张明和管威强干脆放弃了点餐自主权，直接按荣翀的建议点单。荣翀帮他们选了洋葱汤、油封鸭和焦糖布丁，三道菜都是菜单上性价比最高的选项，味道不错，又不会让请客的人太过破费。
　　缪璇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正在和服务生确认自己点的餐。她点了前菜尼斯沙拉和主菜香煎鲈鱼，没有要甜品，只点了一杯黑咖啡。听到荣翀帮张明选的这些菜，她的笔尖在菜单上顿了一下。
　　前菜陆续上桌：色彩鲜亮的尼斯沙拉里，金枪鱼、水煮蛋、黑橄榄、樱桃番茄、四季豆码在白色椭圆形瓷盘里，淋着油醋汁；金黄酥脆的芝士焗青口，壳上铺满烤化的格吕耶尔芝士，边缘微微发焦；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三文鱼切得极薄，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盘的摆盘都精致得像杂志上的照片。
　　叶小彤先拍了照，程向宇也跟着拍了一张，被管威强吐槽：“而家啲后生仔都喺手机先食饭。”
　　荣翀点了洋葱汤，深褐色的牛肉清汤盛在白色陶瓷汤碗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烤得金黄的格吕耶尔芝士。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从汤匙一直连到碗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吸溜声。
　　全桌人都看向他，那碗盖着烤芝士的汤被他吸得哗哗作响，奶油色的汤汁从勺沿滴落到白色桌布上，印出一个淡黄色的圆点。
　　紧接着是第二勺，吸溜声比第一声还要大。
　　整桌人哄的一声笑开，管威强对着荣翀喊道：“荣翀，你可唔可以有少少偶像包袱?！呢单系缪总监请嘅高级法国西餐嚟?！”
　　荣翀把一勺汤咽下去，擦了擦嘴角，一脸理所当然：“饮芝士洋葱汤梗系要饮到沙沙声先够好味啦！芝士唔拉丝，咁仲叫烤芝士咩？”
　　缪璇握着刀叉的手没停，切下一小块尼斯沙拉里的水煮蛋送进嘴里，嘴角却悄悄弯了半分。只有坐在她身边的May瞥见了那点极淡的弧度，低头往嘴里送了块三文鱼，没出声。
　　叶小桐举着手机偷偷把这幕拍下来，凑到白佳青耳边小声说：“我第一次见荣翀食饭完全唔顾形象?。”
　　白佳青扫了一眼长桌那头，慢悠悠开口：“佢本身就唔在意呢啲花巧虚浮嘅规矩，你又唔系第一日识佢。”
　　众人说话间，主菜陆续端上桌来。荣翀点的油封鸭最先被放到桌上，鸭皮脆得一刀下去就能听见咔嚓一声，鸭腿肉焖得酥烂脱骨，油香顺着肌理浸得满满当当。缪璇点的香煎鲈鱼很快也摆到她面前，鱼皮煎得均匀酥脆，鱼肉嫩得一叉就能分开，搭配的柠檬黄油汁酸度刚好，压去了鱼肉的腥气，只留满口鲜醇。
　　整桌人边吃边聊，从最近的项目进度聊到中环新开的商场，又扯到上个月部门团建时，荣翀把钓鱼竿甩到树上的糗事，引得靠窗这一片区域满是笑声。荣翀也不恼，叼着鸭腿争辩说那是鱼竿自己滑了手，一桌人没人信他，又笑作一团。
　　只有缪璇话不多，大多时候都安静听着，有人搭话才随口应两句，指尖转着咖啡杯的杯柄，目光时不时越过杯沿，往长桌对面扫一眼。
　　吃到一半，缪璇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抬眼扫过整桌人，开口打破了喧闹：“同大家讲件事。”
　　所有人立刻静了下来，纷纷放下刀叉看向主位的她。缪璇迎着十几道目光，语气平稳地开口：“今次锋盛呢个项目，大家捱咗成个月，所有人都加咗唔少嘅班。”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项目顺利通过审核，公司批咗我哋部门嘅季度奖金，每个人额外再多补半个月人工。”
　　缪璇话音刚落，整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程向宇直接吹了一声口哨，管威强拍着桌子喊缪总监万岁，连一向沉稳的张明都笑着跟着点头。荣翀靠在椅背上，看着缪璇弯起眼睛笑，这是整场饭吃下来，她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豆沙色口红衬得她的脸颊都明亮了几分，他握着柠檬茶杯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等欢呼声落下去，缪璇接着说：“另外，下星期部门集体放三日假，之前储低嘅调休可以一齐用，大家自己安排好时间就得。”
　　这下连一向内敛的白佳青都忍不住跟着笑了，官嘉浩直接掏出手机翻找周边的酒店，打算约同事去海边露营。闹了好一阵，荣翀才开口说话，声音穿过半张桌子，清清楚楚落到缪璇耳朵里：“缪总监都咁豪爽，食完正餐，甜品畀我埋单啦？”
　　缪璇挑了挑眉，看向他：“你请？”
　　“对啊，”
　　荣翀拿起菜单晃了晃，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缪总监埋主菜单，甜品我嚟请各位，就当沾下单项目顺利批咗嘅好运，点样？”
　　没等缪璇开口，管威强就第一个举手赞成：“正啊正啊！我一直都好想食佢哋嘅焦糖布丁！”
　　大家纷纷附和，缪璇笑着点了点头，将菜单推到桌子中间：“冇问题，今日就等荣翀大出血一次。”
　　荣翀拿起笔，对着甜品页挨个勾选，嘴里念叨着：“焦糖布丁每人整一份，巧克力熔岩要两份，苹果挞切八块大家分住食……”
　　阳光透过凤凰木的枝叶晃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也落在缪璇含笑的眼睛里，整间包间里，全是满当当的烟火气和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