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的第十一年》柳桥雪

78、恳求 听

　　听到那声呼喊，林叙的脖颈像被什么拽了一下，脑袋慢慢抬起来，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偏过头，眼底浮着一层朦胧的雾，“叔叔？你怎么来了……”

　　被喊做叔叔的那人眉眼温和，手里拎着几袋盒饭，晃了晃，“刚刚去买饭，忘记了？”话说到一半，他带了几分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两人，语气倒是自然，“这孩子是……你女朋友吗？”

　　女朋友三个字砸过来，林叙整个人像被烫着了，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尺。

　　他抬起手捂住嘴巴，手指压着下唇，目光先瞥了瞥徐晚清，又飞快地移开，声音从指缝后面漏出来，含混又慌张，“不……不是，是我朋友。”

　　“噢，这样啊。”那人倒也不追问，转头看向徐晚清，脸上挂着一个和蔼的笑，“小同学你好，我是林叙的叔叔，喊我张叔叔就行。”

　　徐晚清的脸烧得厉害，耳根到脸颊那一大片都在发烫。林叙那声“不是”说得很轻，可还是扎进她耳朵里了。

　　他说的是实话，她当然知道。

　　徐晚清强迫自己把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接住张叔叔的话头，“张叔叔你好，我叫徐晚清，是林叙的……好朋友。”那个“好”字咬得重了些。

　　“小叙，我忘记买水了，你先把饭提上去吧，爷爷奶奶等那么久该饿坏了。”张叔叔把五盒盒饭递过去，塑料袋勒着指节，沉甸甸地坠着。林叙接过袋子，脑子似乎还是乱的，动作有些机械，拎着就走。

　　刚迈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那张脸上还带着红，眼神被风吹得有些散，看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徐晚清的目光又移开，“我先走了，回头再见，你好好休息。”

　　“好，拜拜。”徐晚清垂下眼，冲他挥了挥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刚要站起来，张叔叔却抬手示意她别动，在她身旁坐下，她的手指下意识绞住了衣角。

　　张叔叔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晚清，你的脚怎么了？”

　　“啊……不小心被钉子扎了，不严重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脚，声调比刚才高了半个音。

　　气氛松下来了一些。

　　张叔叔没有再追问脚的事，目光顺着林叙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她身上，表情郑重了些，“晚清，谢谢你。”

　　这声道谢来得突然，跟方才林叙说的那句一模一样，像两片回声叠在了一起。徐晚清被这两个“谢谢”堵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张叔叔轻轻笑了一下，斟酌了片刻才问，“你知道小叙家里的事吗？”

　　徐晚清心头动了一下。

　　她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林叙没说过的她也没追问。她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林叙和我说得不多，我只知道一点。”

　　“我是他的养父。”张叔叔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可徐晚清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三个字的分量，他已经继续说下去了，“小叙的妈妈生病了，这段时间他一直费心费力地照顾她，太累了，时不时会出现幻觉，记忆力也有点下降。”

　　林叙刚才那些极端反应，那声嘶哑的“走”，那个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拥抱，还有那句闷在肩窝里的“对不起”，此刻全部对上了号。

　　“他反应有些过激了，对吧？”张叔叔偏过头看她。

　　过激？

　　这两个字让徐晚清不舒服，她眉心微微蹙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替他辩驳，“他只是太难过了。”

　　张叔叔没有反驳，安静了一瞬，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指责小叙。”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低垂下去，声音也沉了几分，“你说得对，他太难过了。可寻常人就算难过，很少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小叙他……是真的对这个状况应激。”

　　徐晚清坐在那里，后背还残留着林叙胸膛的温度，掌心还留着他指节的触感，此刻这些话一句一句砸下来，她有些消化不动了。

　　张叔叔先没说话，把脸别过去看了一会儿那排玉兰树，转回来的时候眼睛带有红色。

　　“他爸爸走的那天，他六岁。”他顿了一下。“小孩子其实不太懂什么是死。他以为他爸只是睡着了，他妈后来说的，那天在医院，他摸他爸的脸，说爸爸你手凉。”

　　他停下来，“后来火化的时候，他抱着那件警服不撒手。他妈把他抱走的，再后来他就不记得这些事了，全忘了。”

　　“全忘了？”徐晚清问。

　　“对。”张叔叔点了下头，“脑子把它包起来了，医生是这么说的，太疼了，自己盖住了。”

　　他又停了一阵，“他妈妈后来生了他弟。那孩子一开始特别喜欢他弟，天天抱着。有一天，他妈就出去买了个菜的工夫，回来发现他把他弟压在床上掐着，脸都紫了。”

　　“他自己完全不记得，他妈问他，他说没有。但他从那以后就不敢靠近他弟了，后来他弟被送走，他也同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妈妈这次住院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病房门口不进去。我喊他，他走过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差点摔了。他坐下来握他妈的手，说了句妈我来了，就这一句，然后坐在那儿一晚上没合眼。”

　　他擦了把脸，嘴角扯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说。我能怎么办？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说你睡一会儿，他说不用。他妈妈病倒之前，他还在电话里跟我讲他考了第一，他说先别告诉我妈，等我妈好了我亲口跟她说。”

　　他停住了，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后来他妈就倒下了，他没来得及说。”

　　张叔叔没能继续说下去，呜咽声代替一切。

　　徐晚清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中年男人，把包里的纸巾递过去，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掌心触到他的肩胛骨，薄薄的衣料下面是瘦削的骨骼，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她没有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很久张叔叔才慢慢稳住呼吸，他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捏成一团攥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让你见笑了，一个大人在孩子面前哭成这样……”

　　“没事的张叔叔。”徐晚清摇头，声音还是哑的。

　　他深吸了几口气，眼眶里又蓄起新的水光，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小叙真的很懂事，成绩好，不让人操心，可就是太懂事了，才让我和他妈妈心疼。”

　　张叔叔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湿漉漉的，里面装着很沉的东西，“小叙上高中后交到的朋友，对他而言很重要。叔叔再和你说声谢谢，或许你会觉得压力太大，但叔叔恳求你，以后可以继续和小叙做朋友吗？”

　　徐晚清用力点头，泪珠从下巴上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我会的，我会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