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女神每天都在想离婚[希腊神话]》皎然明月光

5、宙斯之女 我的新娘在

　　月亮从云朵后露出脸来，篝火熊熊燃烧。
　　姿貌秀美的新郎并不向婚姻的守护神祝祷，转而将神山未有的深红酒浆奠给了彼奥提亚的古老大地与森林。
　　地母孕育众生的子/宫就在此间。再北去不远，便是大地的肚脐，德尔斐。
　　他的新娘站在他身边，面纱后美丽的脸上看不出几分情愿，因她的双脚双腿皆被藤蔓紧紧缠缚，只能被他带着动作，随他一道向地母起誓，宣称他们此后将合而为一，共享命运，无分时地。
　　新娘做出祝祷的手势，娇嫩纤长的手指拢成花蕾，在火光下颤颤。
　　誓言说罢，他一握她纤细的腰身，带她坐到祭火之后的黄金宽椅上，头纱掀起，橘红色的裙摆垂落，掩住攀爬在新娘腿间的常春藤。萨提尔和狂女们逐一来向他们道贺，高呼胜利，将鲜花和欢笑纷洒向这一对新婚的夫妻。
　　天花乱坠中，新郎打量成为自己妻子的年轻女神，用着余光，唇角含笑。
　　似是终于认命，新娘叹气，柔声呼唤他：“狄俄尼索斯，我的新郎，把你的手给我，答应我，以后要好好待我，顺从我，爱敬我。这样我才能放心地为你斟上新婚的酒浆，用我的那只金杯。”
　　“这是当然。”狄俄尼索斯握住新婚妻子的手，举到唇边亲吻。新娘的手一颤，低下头，仿佛娇羞不胜，任他动作。
　　“我要为你调上一盏美酒，亲爱的。”片刻后，新娘温柔微笑，“让他们把调酒缸抬过来，在里面注入蜂蜜与清泉。”待白银的调酒缸放置到身前，她起身去够，却“哎呀”一声跌回坐椅，她有些埋怨：“你还不解开我腿脚上的绳索？”
　　青年笑笑，常春藤将她的腿脚捆缚更紧，他柔和地拒绝：“不行。”他抬手示意萨提尔们把调酒缸抬得更近，递了一柄长杓与她。
　　新娘子有些泄气，恨恨地夺过杓柄，从调酒缸中舀出所需的份额，到一只光亮的酒盏里，又取出自己的金杯，倾倒琼浆甘露相调和。
　　山林的萨提尔与狂女们第一次见识这不朽神明的饮料，闻到那馨香甜蜜的芬芳，越发闹得欢腾，欧嗬高呼，绕火跳跃，耍出种种杂技。连狄俄尼索斯也分神去看了几眼，等他移回目光，新娘已将酒浆调好，捧在手中奉到他面前，深深垂首，秀发与面纱倾垂脸侧，映着婚礼的篝火，真是妩媚可爱。
　　他用这神明的饮料解除了心中泛着的强烈干渴，旋即另外一种渴望升起。他拉起新娘，她一个踉跄，靠入他怀中，他抱起她站到狮子与花豹拖拽的花车上，绕行祭火，再缓缓驶向今夜的婚房。
　　“别害怕，我的新娘，我的女神。”他注视她嫣红的唇瓣，低语微笑：“基泰戎山有你父母当年共寝的洞穴，正合适到那里。现在，你该说出你的名字了。”
　　做了新娘的小女神只是一味脸颊晕红，含羞不语，宛如彻底认命。
　　莫非真要到同卧时才肯交出名字？如他的母亲与宙斯那般。
　　他还在思忖，下一刻，黑暗攫住了双眼。麻痹从胃部升起。女神抬起脚踝，把他从花车上狠狠地踹进火堆，悍烈如雷。
　　蝰蛇惊恐地爬离他的头冠。火光升腾，他最后知觉到的，是萨提尔与狂女们的尖叫与咒骂。

　　跑！快跑！
　　赫柏发足狂奔，常春藤和葡萄蔓如僵死的蛇般从腿上凋落，压制她的力量消失了。她招来水流泼向狂女和萨提尔，跳下花车转身就跑。
　　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随便跑到哪个神明的圣所都好，所有天神都会庇护她，除了那可恨的阿波罗！
　　身后逼近一阵凄厉叫喊，是那个半神狄俄尼索斯的随从萨提尔和狂女们。
　　她恨恨地想，老森林神西勒诺斯在做什么，怎能把自己的萨提尔们交给这癫子做随从！
　　又跳过一丛金雀花，烂熟葡萄与常春藤汁的气息再次逼来，藤蔓窸窣，意欲再次捉住她的脚踝。她忍不住侧头一看，狄俄尼索斯竟已醒来，正在追索她的行迹。花冠歪斜，花叶枯焦，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多了几分恼怒，阴沉沉的黑色树影落在上面，眼睛瞬也不瞬地将她遥遥盯住，前身倾伏，那是花豹捕猎的姿态。
　　被他再次捆缚会怎样？
　　莫非真要做这疯子的新娘，助他登上奥林波斯？
　　也顾不得被神山的亲族发现了，她蓦地转身停步，举起手掌，高声喊道：“我是——宙斯之女赫柏！青春不老的化身，天神不朽的源泉！彼奥提亚的大地、天空、还有群山啊，若你们仍记得由我父亲分派的尊荣，便伸出援手保护我吧！”
　　那清甜娇嫩的声音变得高亢而明锐。基泰戎山有一瞬间万籁俱寂，而后嘈杂。周遭的树林里翅楞楞飞出一群鸟儿，它们尖叫着，腾空四逃。泥土与岩石咯吱咯吱，天幕抖动，轰隆一声，雷光如金色榉树般在空中展开，飞电急落，劈到那人周身，烈火升起，瞬间环抱住他。
　　他脸上的一切神情都消失了，瞳孔睁大，容颜苍白，站在烈火与黑暗中瞪视她。
　　她冷冷地回视，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入基泰戎山森林内更深浓的黑夜中。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委屈，这样的狼狈！
　　赫柏一个趔趄，被一只慌不择路的野兔绊倒。应她请求，山壁在她背后合拢，作为屏障。山摇地动，群兽惊起，窸窸窣窣四下逃窜，与她撞了个正着。
　　她跌入泥土中，手掌划过石块，发辫散落，新娘的头纱与裙袍被树枝挂得一条一条。
　　此处的大地和森林都对她生气，因她违背了适才立下的誓言，对承诺命运共享的半身大打出手。
　　但她们毕竟又很爱她，见她要逃，不仅不拦，还对她有应必求。
　　小女神一跤摔得脱了力，又或许是跑得，也不起身，就俯卧在落叶与泥土间喘气，后脑勺一起一伏，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在酒浆中加入了足以麻痹身体的曼德拉草，那是从还作为医药神的阿波罗处得来的。篝火前众目睽睽，调酒放药，她做得提心吊胆，生怕被瞧出端倪。
　　也确如她所想，这药酒放倒了狄俄尼索斯。却没想到，这半神竟那样快就挣脱了草药的压制，那可是阿波罗的药。
　　医药神这样没用？她喘匀气息，忿忿抬头，对上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一只白渡鸦在苹果树的枝梢俯瞰她。树荫黑影之下，羽色曜白，眼珠湛蓝，鸟喙与脚爪泛着淡淡的金黄。姿态舒展，他栖停在哪处的枝头，哪处的枝头就是天界的王座。
　　那是阿波罗。
　　白渡鸦飞下枝头，变回人形。阿波罗居高临下，欣赏她伏地不起的姿态：“怎么，你在这里捉迷藏？”他的语气似笑似嘲，也不知看了多久热闹。

　　对着这张俊美到毫无瑕疵的脸，她心里的火苗又蹿起来了。
　　诚然，是我逃婚在先，但你这个要为人夫君的，竟然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未婚妻疲于奔命？
　　这很体面？
　　她翻身坐起，理直气壮地发问：“福玻斯·阿波罗，有人要抢你的新娘，你管不管？”
　　“哦？我的新娘在奥林波斯雪岭上，这儿的又是谁？”阿波罗似笑非笑地说。
　　“你——”赫柏气结，索性坐向另外一边，不再理他。抬手招来雾水为自己洗去泥尘，洁净伤口，又抹去灵液，涂上药膏。
　　阿波罗只旁立树下，好整以暇地看她忙忙碌碌。
　　赫柏一壁上药，一壁心想：难道你阿波罗还真能眼睁睁看着狄俄尼索斯把我抢走不成？这事传出去也不知道被笑的会是谁哦。
　　这样一琢磨，她鼓起的脸颊慢慢平复了下去，眼波闪动，嘴角甚至露出了酒窝。
　　一念未完，阿波罗提步走来，俯身握起她的手。她一惊之下，就要挣扎。他轻轻地吻在她的掌心，被划破的地方愈合如初。
　　“在阿波罗面前，还用得着你自己涂药？”他漫不经心地说。

　　掌心的余温与触感未散。赫柏一把抽离自己的手，不客气地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要送给爸爸妈妈的聘礼都送上了？”
　　“一切就绪，只缺新娘。”阿波罗懒洋洋地说道。他后退了一步，抱臂倚到苹果树干上。
　　赫柏摆头拒绝：“我不要跟你回去。”
　　他没说话，继续靠着树懒洋洋地等下一句。果然下一句她说：“你不是说不管我吗？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反正这桩婚事我们都不乐意。”
　　她碧绿的明眸在森林盖覆下的黑夜中闪动。
　　“我还没尝过爱情的趣味，我要去找那个与我天生契合的人。妈妈能被爸爸追逐三百年，我为什么也不能？”
　　她是认真地想过的，她辛苦下凡为的就是这个。
　　埃拉托在情诗中唱诵过的，阿芙洛狄忒在闲谈中提到过的，那完美的爱人，甜蜜的爱情。
　　那讨厌的预言之神听罢，嗤笑了一声。“哦？爱情的趣味，天生契合的人，你指的是刚才那位吗？青春的赫柏，你的品味还真不怎么样。”
　　“或者我换个问题。”他稍稍倾身，含笑问道，“你觉得你的父母是什么天生契合的爱侣吗？若真正天生契合，何来代达拉节。”
　　好刻薄的嘴！就知道这坏东西说不出好话！难怪别人总骂那群占卜师乌鸦嘴只报凶，因为他们传授预言的主子就这样。
　　赫柏气得说不出话，念及父母争吵的模样，又觉不好反驳。把脸撇开，咬唇生起闷气。
　　“不过你怎么想，无所谓。今晚神山上的婚礼必须有新娘。”
　　说罢，他把目光从她的怒容上移开了，投向她来时的路径。山峦与森林因她的请求而改变了形貌，群兽飞鸟又要开始寻找划分新的领地，进行新一轮的征战厮杀。
　　再往外瞧，年迈蹒跚的老者从金牛背上接下蓬头垢面的女儿和断臂的外孙，痛哭不已。啊，那是卡德摩斯的母牛停驻的所在。此人以龙牙种出武士，建起城邦。当年诸神降临此处，与其共宴，贺其新婚，墨科涅平原后头一遭。以后这城邦还会筑起七道城门的墙垣，令大地上的一半英雄倒在这七重高门之下，为了那脚踝肿胀之人。
　　那另外一半呢？又该是一场怎样的婚宴。
　　天神的唇角衔起冷漠的微笑，为这人神乱/伦之地。

作者有话说

彼奥提亚：希腊中部的一个地区，北部为科派斯湖，南部为基泰戎山，西部为赫利孔山与科林斯湾。该地区以忒拜（现在的卡德墨亚）为主导城邦。PS.号称世界中心、大地之脐的德尔斐就在该地区以北。肚脐下方是子/宫嘛，基于此，产生了一个关于大地子/宫的联想。该联想为本文私设。<br>墨科涅平原：普罗米修斯分牛所在，亦是人神分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