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上声》林灼泽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
　　周一上午十一点半，陈象左顾右盼的在地铁口踱来踱去。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和黑色休闲短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发型重新用发蜡打理过——这次用量终于控制在了一个正常范围内，喷了徐家仁的香水，但控制在了两下以内。整体效果看起来介于“精心打扮过”和“我本来就这么帅”之间，他对自己的状态相当满意。
　　没一会，许世海从地铁口出来。他穿了件白色T恤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背了一个帆布小挎包。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蓬松柔软，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许世海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陈象，毕竟185cm的身高挺扎眼的。
　　许世海轻快的小步跑向他，出站口那棵大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了他一身。
　　“早。”许世海到陈象身前，仰头看着陈象笑了一下。
　　“你饿吗？”陈象不自觉的又开始紧张，明明聊微信都还很正常。
　　“我一点也不饿耶。你饿了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吃点午饭，就当早餐了。”
　　“嗯！那就它吧！”陈象指了指地铁口边上的KFC。
　　“好呀！”许世海今天看起来很开心，笑起来时候那个酒窝更加明显。
　　两人进店，陈象直接扫码点了个双人套餐，结果基本上都是陈象一个人干完。许世海只喝了几口自己那杯饮料，出门时候还是满的。真的全程陪坐。
　　出店打两个出租车后，两人直接杀到龙之谷。许世海看到售票处，刚想往那走，陈象一把拉住他，挥挥手机：“我已经在网上团购两张票了。”
　　“那怎么好意思！刚才吃饭也是你出钱！”
　　“你压根就没吃好不好！”
　　“那这个票钱我出一半！”
　　“没事！小钱！我约你出来玩，肯定我请客啦！”
　　“那真不好意思！”
　　两人进了园区，周一的游乐场人不算多，大部分项目都不用排长队。龙之谷是个大型室内主题乐园，分了好几个主题区，有溶洞探险、热带雨林、星际穿越之类的，每个区域的灯光和布景都不一样，有的地方暗得像地底洞穴，有的地方又亮得像外太空。
　　陈象原本的计划是“带许世海玩遍所有刺激项目，展示一下自己的大男人气概”，结果计划在第一个项目就出了岔子。
　　那个项目叫“星际穿梭”，是个室内过山车，全程在黑暗的隧道里急转直下，只有偶尔闪过的荧光灯带照亮轨道。陈象坐上去的时候信心满满，心想自己在球场上连高速飞来的足球都能用头去顶，区区一个过山车算什么。结果车子第一个俯冲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就死死抓住了面前的扶手，眼睛眯成一条线，嘴里发出了一种介于“我去”和“妈呀”之间的含糊音节。
　　而坐在他旁边的许世海，全程睁着眼睛，在黑暗的隧道里安静地笑了一下。过山车结束的时候，陈象扶着栏杆从车厢里走出来，脚步有点飘。许世海跟在他后面，表情平静得像刚坐完一趟公交车。
　　“你还好吗？”许世海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挺好的，挺好。”陈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发抖，“就是有点刺激，挺刺激的。你一点都不怕？”
　　“不怕。”
　　陈象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表情确实完全没有任何惊恐的痕迹，反而嘴角那个酒窝比平时更深了一点——一看就是在憋笑。陈象放弃了逞强，决定下一个项目选温和一点的。
　　他们去坐了旋转木马。陈象觉得旋转木马总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结果他发现自己一米八五的个子挤在一匹小木马上，两条长腿蜷缩着，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而许世海坐在旁边那匹木马上，腰背挺直，一只手轻轻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姿态优美得像一个精美的MV画面。周围的小朋友都在嘻嘻哈哈地转圈，一个小朋友骑着木马经过陈象身边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句“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好高呀”，陈象冲小朋友挤出一个笑容，许世海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陈象不满的嘟囔了一句，怎么周一这些小孩不去上课。许世海笑的回他一句，他们好像放暑假了，陈象摸出手机一看，没注意到今天是七月一号，还真是小学生放暑假第一天。
　　他们又去玩了溶洞漂流。两个人坐在一个圆形的橡皮艇里，顺着水道在黑暗的溶洞里漂。溶洞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远处滴答的钟乳石水滴声。灯光很暗，只有偶尔几盏彩色射灯打在水面上，映出粼粼的光。
　　在这种安静又昏暗的环境里，陈象看着近在咫尺的许世海，他趴在橡皮艇边上，低头伸出修长的手指撩了几下水面，侧颜当真秀色可餐。陈象觉得那种缺氧的眩晕感又要袭来，感觉稳住自己的心神。提醒自己别瞎想！
　　“陈象，遇到你真好。”许世海忽然开了口。
　　陈象划船的船桨僵了一僵，他觉得这话说的有点奇怪，但是奇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因为他并没有感觉这几天相处，他有表现的有多好。
　　“我以为你不会记得我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那天跳的舞是真的很好看……怎么会不记得……”陈象本来想说些惊鸿一瞥般的赞美之词，奈何不像徐家仁，各类雅致辞藻于他皆是信手拈来，斟酌半响还是回了句不是很流畅的大白话。
　　“啊？你看过我跳舞？”许世海吃惊的回过身来，“你？”
　　“在After Nine。”陈象觉得许世海的表情有点奇怪，“是你吧！难道不是你？”
　　许世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分钟，才回了一句，“那是我！”他垂下眼睑，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橡皮艇继续向前漂，又绕过一个弯道，前面出现了一片人造星空——天花板上的光纤灯密密麻麻，像是把整个银河系塞进了一个地下洞穴。
　　两个人仰头看着星空，都没有再说话。
　　陈象心理忐忑不安揣摩了一阵，觉得许世海应该是在意，别人对反串演员这个身份的态度。
　　“我觉得你穿上那个演出服，真的是好看极了！”陈象试着装着极其不在意的语调打趣道，“真的看我都想试试了！”
　　许世海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两秒钟的对视比昨天商场里那次更长，长到陈象能看清许世海眼睛里映着的每一颗人造星星。
　　“你穿？”许世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是想象到陈象穿那件旗袍的样子，“后台演出服好像就没有你能穿的号。”
　　陈象看有效果，赶紧陪笑起来。“我是说跟你学跳那个舞！”
　　从溶洞漂流出来，两个人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之前虽然也聊天，但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客套隔着，像两个人隔着一层毛玻璃说话，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表情。现在那层玻璃被刚才那段对话敲碎了。
　　他们去玩了碰碰车。陈象开车横冲直撞，把许世海的车堵在角落里连撞了五次，许世海也不甘示弱，方向盘一打从侧面溜出来，绕到陈象背后撞了一下。两个人从碰碰车上下来的时候都在笑，许世海笑得脸颊微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又去玩了射击游戏。陈象自信满满地端起枪——结果十发只中了四个气球，成绩惨不忍睹。许世海接过枪，安安静静地瞄准，十发中了八个。老板递过来一个奖品——一只毛绒小熊猫公仔钥匙扣，许世海要老板给他换了个毛绒长颈鹿的，转手就塞到了陈象怀里。
　　“给你的。”他说。
　　陈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毛绒长颈鹿，长长的脖子，长长的腿，表情呆滞。
　　时间很快到傍晚了，许世海晚上还有班要上，两人决定最后去坐个摩天轮。
　　龙之谷的摩天轮是室内的小型摩天轮，但每个轿厢都做成了透明球体的样子，缓缓升上去的时候能看到整个游乐场的全景——溶洞区的钟乳石、星际区的激光灯阵、雨林区的人造瀑布，全都在脚下一览无余。
　　就是在摩天轮的透明球体里，在他们缓缓快升到整个园区最高点的时候，陈象忽然开口了，“你快看！”
　　许世海四下俯视了一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景色，才发现陈象指的是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轿厢，这个角度正好和他们的轿厢持平，可以看见轿厢里两个人头靠在一起动作很大的热吻中。
　　“我靠！”陈象脱口而出。他是真的很吃惊，因为前面排队时候，这两个人排在他们前面，其中个子高点的那个，还时不时地回头打量了他们俩几次。所以陈象留意了一下。
　　“你好八卦哦！”许世海明显很尴尬，“你这样看别人不好吧！”
　　“不是！你没注意！”陈象一边兴奋地偷窥观察一边说，“我们前面两个也是男的，他们是那个耶！”
　　“那你是吗？”许世海问道。
　　陈象回过头来看着他，许世海那双眼睛在摩天轮最高点的灯光里亮得像是整个龙之谷的人造星空都被收了进去。他的嘴角保持着微笑，酒窝比任何一次都深。
　　陈象感觉自己心跳开始疯狂加速。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任何思索，“你是我就是！”
　　许世海看着陈象，沉默良久，凑上身前，挽着陈象的脑袋，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
　　等摩天轮缓缓降到了地面。轿厢门打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到两个男生一前一后走出来。前面那个一米八五的傻大个笑得灿烂得像中了邪似的，时不时就一阵一阵抽搐地笑起来。看着挺渗人的。后面那个清秀的少年则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甜甜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