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归期》沈项逢

6、那年懵懂，我也伤过最亲的人 和哥哥聊完

　　和哥哥聊完的那个深夜，胡砚久久无法平静。

　　心口那一块压了十几年的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丝，却也连带翻出了更多沉在最底、最不敢碰的旧账。

　　哥哥的愧疚是绵长的、温柔的刺。

　　而对妹妹胡柠的亏欠，是尖锐的、赤裸裸、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错。

　　人最遗憾的从来不是被别人伤害，而是自己亲手伤害过最亲的人。

　　胡砚闭上眼，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年纪小，心智不成熟，极易跟风，极易盲从。

　　小孩子的世界很狭隘，也很残忍。没有绝对的善恶，只知道跟着人群起哄，跟着别人做，就不算异类。

　　那群玩伴起哄、闹闹嚷嚷，他一时糊涂，跟着凑热闹。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场景。

　　妹妹小小的，怯生生站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攥着书包。

　　那一刻的胡柠，眼里带着慌张、带着无助，薄薄的肩膀绷得很紧。

　　可年幼的自己，没有心疼，没有阻拦，任由从众的恶意支配自己。

　　他跟着旁人上前，伸手扯过妹妹的书包，狠狠扔在地上。

　　书包重重摔在地上，磕碰得发出闷响。

　　书本、文具散落一地。

　　那一幕，是胡砚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污点。

　　他现在想起来，只想狠狠骂当年的自己自私、幼稚、混账。

　　妹妹那么小、那么乖、那么无辜。

　　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他。

　　可他作为哥哥，非但没有护着她，反而跟着外人一起欺负她，让她当众难堪、当众委屈、当众无助。

　　长大之后无数个夜里，悔恨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将他淹没。

　　别人的童年是无忧无虑、打闹嬉笑。

　　他的童年，满是自己犯下的过错。

　　亏欠兄长，伤害妹妹，弄丢自己，误入歧途。

　　件件桩桩，都是遗憾。

　　胡砚指尖冰凉，心口酸涩得发疼。

　　他甚至，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从来没有认真对胡柠说过。

　　小时候不懂事，不知道伤害有多深。

　　长大了懂了，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兄妹之间，日常平淡相处，看似无事，看似岁月平和。

　　可只有胡砚自己知道——

　　他心里永远横着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欠妹妹一句对不起，欠一份迟来的保护，欠一次真心的弥补。

　　年少的无知，不能当做借口。

　　无知造成的伤害，同样真实、同样疼痛、同样留在对方记忆里。

　　他太害怕妹妹还记得。

　　太害怕妹妹心里悄悄怨过他。

　　太害怕那些年的委屈，悄悄在妹妹心里留下伤疤。

　　可他不敢问，不敢提，不敢坦白。

　　越亏欠，越胆怯。

　　越愧疚，越逃避。

　　他握着手机，指尖停留在和胡柠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干干净净，寥寥无几。

　　兄妹之间，客气、疏离、平淡，少了本该有的亲昵。

　　从前他总以为是性格不合。

　　长大之后才明白——

　　是他自己不配做一个好哥哥。

　　是他年少做错事，亲手拉开了距离。

　　如果当初他懂事一点。

　　如果当初他护住她。

　　如果当初不跟风、不胡闹、不伤害。

　　他们兄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淡淡相处。

　　心里堵得喘不过气，胡砚忽然很想哭。

　　别人的遗憾来自别人的伤害。

　　他的遗憾，全部来自曾经糟糕的自己。

　　他想起谢忱说的那句：你本性是善良的。

　　可他看着过往的自己，真的很难原谅。

　　善良的人，怎么会亲手伤害自己的妹妹？

　　善良的人，怎么会让兄长替自己背锅受罚？

　　善良的人，怎么会一路懒散堕落，把自己的人生毁得一塌糊涂？

　　他越想越否定自己。

　　越回忆，越深陷内耗。

　　情绪又一次往下沉。

　　黑暗、自责、悔恨、无力，层层裹上来。

　　就在他快要崩不住的时候。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谢忱发来的消息。
　　【谢忱：还没睡？是不是又难受了？】

　　胡砚鼻尖一酸。

　　全世界都睡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放下年少琐事。

　　只有谢忱，永远精准捕捉他的低落。

　　胡砚眼眶泛红，指尖颤抖，敲下一句话。
　　【我不仅对不起我哥。】
　　【我也对不起我妹。】
　　【我以前真的太差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