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归期》沈项逢

35、故人远去，各自安生 久坐长椅，

　　久坐长椅，周身浸着暖阳的暖意，耳边是枝叶摩挲的轻响，世间万事都慢了下来。我靠在谢忱肩头放空心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几个早已淡出生活的名字——刘知夏、谢晚，那些曾陪我熬过至暗时刻、与我互为微光的故人。

　　曾经很长一段日子里，我总揪着别离不肯释怀。我会反复回想我们并肩熬过的艰难岁月，回想那些互相慰藉、彼此搀扶的日夜，会执拗地觉得，本该一路同行的人，不该半路走散。无数个独处的夜晚，我会翻着旧日的聊天记录，暗自怅惘，惋惜一场相逢终究抵不过世事变迁，遗憾曾经紧紧相依的人，最后只剩遥遥相望。我甚至一度生出偏执的念头，若是当初多挽留几分，是不是就能留住一段不散的缘分。

　　从前的我，太害怕失去，太执念圆满。不论是恋人、友人，但凡曾赠予我一丝暖意，我都想死死攥在手心，生怕松手之后，仅剩自己孤身一人重回泥潭。我把离别视作背叛，把渐行渐远归结为自己不够好，反复在心底苛责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才留不住身边的人。这份执念，也曾化作细碎的枷锁，缠在心底许久不散。

　　谢忱似是察觉到我骤然沉静的神色，轻轻拢了拢我的肩，掌心温热的力道安抚着我微漾的心绪。“在想从前的朋友？”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温润，不带半分评判。

　　我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来往的行人，语气淡了几分怅然。“以前总舍不得他们走，总觉得一起熬过苦难的人，理应相伴到老。后来才慢慢发觉，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不断相逢、不断别离的旅途。”

　　年少深陷低谷时，是刘知夏看穿我的脆弱，愿意耐着性子听我诉说满心委屈；是谢晚隔着距离送来安慰，在我自我否定的时候，告诉我我并非一无是处。她们是我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偶然照进来的两束微光，陪我走过了最难熬的一程。这份相伴，真切温暖，无可替代，我始终心怀感念。

　　只是人与人的归途，从来不由旁人左右。我们有着各自的人生轨迹，各自要奔赴的前路，各自要解开的心结。当我慢慢走出阴霾，学着与自己和解、拥抱新生活的时候，她们也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奔赴独属于她们的烟火与远方。三观渐远，境遇不同，圈子错开，慢慢变少的寒暄，渐渐拉长的距离，从来不是谁的过错，只是缘分刚好走到了分叉路口。

　　我从前总把离别当成遗憾，如今终于懂得，相遇一程，救赎一程，便已是莫大的缘分。她们陪我熬过了泥泞岁月，拉着我从崩溃的边缘多撑了一程，这份恩情与暖意，早已刻在过往的时光里，不必强求朝夕相伴，不必执着岁岁相守。

　　“我不再怪离别，也不再惋惜走散了。”我转头看向谢忱，眼底只剩释然，“山水一程，各有归途。我只盼她们往后平安顺遂，没有烦恼，岁岁无忧，万事皆得圆满。”

　　不必互通近况，不必时时联络，不必刻意维系。只要知晓她们在看不见的远方，过得安稳喜乐，便足够了。那些共度黑暗的回忆，会妥帖封存在心底，化作过往岁月里温柔的印记，不必反复翻阅，只需静静珍藏。

　　谢忱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扣住我的手，缓缓摩挲着我的指节。“相逢是缘，别离亦是常态。不必困在过往的人情里，好好过当下的日子，珍惜眼前人，便是对所有相遇最好的答复。”

　　一语戳中我心底所有残存的纠结。是啊，我执着于逝去的情谊，却忽略了身边稳稳陪着我的人。那些远去的故人，是过往的风景；而身旁的谢忱，是余生的归宿。旧人奔赴山海，自有前路可期；我守着眼前温柔，自有岁岁安稳。

　　风掠过树梢，卷走最后一丝淡淡的怅然。那些因离别而生的难过、因走散而起的纠结，尽数随风散去。我不再沉溺于旧日的羁绊，不再为已经走远的人内耗自己。

　　人生一路，有人擦肩而过，有人短暂同行，有人相守余生。走散的故人，祝其前路坦荡，岁岁平安；留在身边的良人，惜其朝夕相伴，不负深情。

　　故人自此远去，从此各自安生。
　　我收起过往牵绊，满心欢喜，奔赴只属于我和谢忱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