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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榆献安,你怎么不说话了? 榆献安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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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三天。
老小区楼与楼之间挤得太近,天光被水泥墙削去大半,一年四季客厅里总像蒙着一层灰。阳台上的衣服晾出去两天都干不透,领口永远潮乎乎地贴在后颈上,带着一股散不掉的霉味。墙皮从去年冬天开始往下掉,角落里那块水渍越洇越大,像一片干枯的苔藓。地砖缝里积着洗不掉的黑垢,拖多少遍都是一个颜色——灰。
这个家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叶招娣结婚时买的,用了十六年,边角磨得发白,沙发弹簧塌了一边,坐上去整个人往右歪。茶几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叶招娣抱着两个刚满周岁的婴儿,笑得很勉强。照片边角起了卷,被翻来覆去地看,指纹印了厚厚一层。
榆献安的房间更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衣柜,衣柜门关不严,里面挂着他爸留下的两件旧衣服——叶招娣舍不得扔,他也不敢动。床头的墙上有他用铅笔画的一道道身高线,从七岁画到十五岁,最上面那道旁边写着"160",是他自己量的,踮着脚。现在他已经一米七八了,那道线低得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的东西很少。校服两套换着穿,鞋只有一双运动鞋,鞋底磨偏了,走路的时候右脚会不自觉地往里扣。书桌抽屉里没有零食,没有玩具,只有一摞摞卷子,成绩永远在班级前十——不是因为他多爱学习,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不会挨骂的方式。
而晓安的房间就不一样了。粉色床单、毛绒玩偶堆了半个枕头、墙上贴满了贴纸。她的书桌比他的大,抽屉里有叶招娣给她买的彩色笔、手账本、一整盒橡皮章。她的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挂着的小裙子、外套、连衣裙,每一件都是叶招娣精挑细选的。
不是叶招娣偏心。是叶招娣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晓安,因为她觉得晓安像她——晓安活着,她就没有输。而榆献安像那个人,他活着,那个人就没有。
这个家,他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歪的。像那张塌了边的沙发,所有人都知道它歪,但没人去修。
周六下午五点四十,车拐进小区。
天色暗了大半,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雨刚停,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榆献安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在锁骨上,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他盯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裂纹从右下角斜着爬上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后座上堆着两个人的衣服——六件T恤、四条长裤、两双运动鞋,全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标签都没拆。左边是晓安的,右边是他的。叶招娣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穿得太寒酸",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关心。榆献安没接话,只是把袋子往两边推了推,让它们不挡住后视镜。
后座角落里,榆晓安安安静静地坐着,校服裙子换成了运动裤,右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
他们俩是双胞胎。十六年前同一天出生,同一天被抱到叶招娣怀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晓安像叶招娣,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单边酒窝。榆献安像他爸——叶招娣说的,眉骨、下颌线、皱眉时眉心那道竖纹,全都是那个人的。他没见过那个人。那个人在他和晓安出生那天下午就没了。生产大出血,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叶招娣在ICU躺了三天,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护士抱过来的两个襁褓。
她自己翻着字典,给儿子取名"献安"——把安全献出来,给这个家。给女儿取名"晓安"——天亮了,就安全了。
十六年。她一个人带大这对双胞胎,没再嫁,没再找。一个人挣钱,一个人半夜起来给发烧的两个孩子换毛巾,一个人开家长会。而榆献安——这面镜子——每一天都在提醒她:你活着,他没活着。
电梯里,叶招娣忽然弯腰看了一眼晓安的膝盖。
"你膝盖怎么了?"
"没什么,体育课摔了一下。"晓安伸手把创可贴按平。
叶招娣没说话。电梯门开了,她快步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关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
"榆献安。"
她盯着他,声音很平,平得可怕。
"你看着她了?"
榆献安把袋子放下,没说话。
"体育课你不在旁边?她摔了你不知道?你们是双胞胎——你比她早出生三分钟,你就不知道多看着她一点?她膝盖都破了你——"
"妈。"晓安开口了,"是我自己跑太快摔的,跟哥哥没关系。他当时在帮老师搬器材。"
叶招娣没理她。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榆献安,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证据来定罪。
"你爸要是还在——"
她忽然停住了。"爸"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回声荡了几下,沉下去。
榆献安的手指蜷了起来。他爸不在。从十六年前那个产房里的下午开始,就不在了。连一面都没见过。晓安也是。双胞胎两个人,从来没有拥有过,连"失去"这个词都用不上。他们只是一直缺着。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叶招娣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你爸连你们一面都没见到——他连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要是能活着看到你们——"
她的声音碎了。不是愤怒。是那种压了十六年的委屈,终于从裂缝里涌出来了。
她走向他。
榆献安没躲。
第一下落在肩膀上。她指甲很长,刮过校服布料,隔着一层棉还是疼。第二下落在背上,力道比上次轻,但他还是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墙上才没倒。
她没再打第三下。手悬在半空,浑身发抖。
"你们是双胞胎……你比她早出生三分钟……你就不能多看着她一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晓安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很小的一个动作。
叶招娣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转过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晓安松开他的袖口,踮起脚,对着他肩膀的方向,认认真真地吹了一口气。
"哥哥不疼。"她说,"我给你吹吹就好了。"
"傻不傻。"他说。
"你才傻。你为什么不躲?"
"躲了。躲了一次,她追着打了第二次。后来就不躲了。"
晓安没再说话。她把创可贴的边角重新按平,然后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拎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妈的衣服放你桌上了。明天记得穿新的。她挑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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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榆献安在客厅坐了一整天。
没开电视,没玩手机。就那么坐在那张塌了边的沙发上,看着阳台外面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深。肩膀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拿指甲刮他的骨头。他没碰它。
晓安趴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出来看一眼他。中午她出来倒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哥,你饿不饿?"
"不饿。"
下午三点多,晓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回自己的粉色房间,就那么挨着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那头塌得更厉害,她整个人微微往他这边滑。
"哥。"她叫了一声。
"嗯。"
"妈打你,其实……是在对你好。"
榆献安转过头看她。
晓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很轻:"她不打你,她就没地方去发泄了。她要是憋着,会生病的。你扛得住,所以她打你。她不打我,是因为她怕打坏了——我像她,她舍不得。但你不一样。你像他。她打你的时候,其实是在打……"
她没说完。
"打什么?"
"打命。"晓安说,"她恨命。你替她扛了。"
榆献安没说话。他转过头,重新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灰色的,没有光。
过了很久,他说:"晓安。"
"嗯?"
"你不用替她解释。"
"我不是替她解释。"晓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掉泪,"我是怕你以为她真的讨厌你。"
"我知道她不讨厌我。"
"那你不恨她?"
榆献安想了很久。
"不恨。"他说,"她一个人带了十六年。我替她扛一下,不算什么。"
晓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运动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榆献安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他哄她那样。
"别哭了。明天还要上学。"
晓安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掉,然后靠过来,把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那个肩膀还是疼的,但他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下午。电视没开,冰箱嗡嗡响,阳台上的衣服终于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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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五十,榆献安出门了。
他穿了一件长袖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肩膀上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淡紫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叶招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说话。他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
公交车上,他靠着窗,闭着眼睛。车摇晃着往前开,像这十六年一样,晃晃悠悠,没有方向但一直在走。
七点四十分,他走进教室。
江念楠已经在座位上了,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榆献安的时候顿了一下。
平时这个时候,榆献安会大步走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链拉开的声音很大,然后一屁股坐下,开口就是一句——有时候是"你猜昨天那个数学老师说什么了",有时候是"我昨晚梦见我吃了一整个榴莲",有时候什么前因后果都没有,就是一句"今天风好大"。他话很多。像一口被堵了太久的井,一打开盖子就咕噜咕噜往外冒。
但今天没有。
榆献安走进来,放书包,坐下。全程没有一句话。拉链是慢慢拉开的,动作很轻。坐下之后,他把胳膊叠在桌上,趴了下去。
江念楠放下笔,看着他的背影。校服领子竖着,遮住了后颈,但左边肩膀的线条比平时僵。
江念楠平时话就少。他习惯了听榆献安说,自己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榆献安的话像一层壳,把他也裹在里面,让他觉得安全。现在那层壳不见了。
江念楠站起来,走到榆献安旁边。伸手,轻轻拨开了一点校服领子——一小片淡紫色的痕迹露出来,边缘已经发黄了。
江念楠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很实。
他没问"你怎么了"。他回到自己座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盒创可贴——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小小的樱花。他把创可贴放在榆献安的桌角,然后坐回去,没出声。
过了几分钟。教室里陆续来了几个同学,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笑。江念楠一直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不是江念楠。是叶招娣。那些话不在教室里,不在空气里,而在榆献安的脑子里——周末她吼出来的每一句,此刻全部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按在桌面上。
"你爸要是还在——"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你比她早出生三分钟——你就不能多看着她一点?"
榆献安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江念楠看着他的手指。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里: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榆献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平时话那么多。"江念楠又说,声音更低了,"今天一个字都没有。你从来不会这样。"
教室里远处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两张课桌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单独隔开了。
榆献安慢慢翻过身来,仰面靠在椅背上。他的脸色不好,不是受伤的那种不好,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一盏灯被调暗了,人还是那个人,但光没了。
"……累了。"他说。
就两个字。
平时这两个字会被他自己的话淹没——他会在说完"累了"之后立刻补一句别的,把那个"累"盖过去。但今天没有。今天这两个字就这么悬在空气里,很重,很空。
江念楠没追问。他转过身,翻开数学课本,把练习册推到两人桌子中间,拿起笔,在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里。"他说,"你应该连左边。"
榆献安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嗯。"他说。
江念楠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张课桌之间的那条缝隙上。榆献安低头看着那道阳光,忽然觉得,肩膀上那个被晓安吹过的地方,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窗外,天很好。初夏那种柔和的、带着湿气的亮。像晓安的名字。
天亮了,就安全了。
而今天,也许他可以不用一个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