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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清仪彻夜未眠 陈执生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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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仪半回过身子立在门口,笑眼盈盈地看着付薪,眸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沉色。
付薪面上无甚表情,可唯独鼻尖有些泛红,这点泛红在他白皙的脸上分外明显,只听得他轻咳一声:“姑娘快些进去吧,外面有些冷。”
与此同时,门扉大开,迎面扑来了一阵暖风,那是自房内透出的温暖。
清仪向内迈了几步,略一回头便只见付薪与于长贵关门的背影,门扉合上的一刻是悄无声息的,两个人的身影就这样登时被一扇门隔绝在暖室外。
耳边皆是嘈杂的应和声,她缓缓转过头,尚未观察此处的情景便被眼前的场景一惊。
那双乌黑的眸中好像被混上了墨汁,在她的瞳孔中晕开,遍及她的整片眼球,清仪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唯有迎面刮起的一阵微风细细掀动着她的面纱。
面纱的对面的大堂中,朱漆梁柱屹立其中,华灯璀璨使得大堂亮如白昼,一张张花梨、乌木长桌依次排开,那青绒桌布上堆着大把的银锭铜钱作为筹码。
“我押小!”
“大!大!”
桌边围满了人,吆喝声此起彼伏,来来回回穿梭温酒的伙计身上也弥漫着花雕酒独有的香气。
清仪已经无心去看二楼设了多少雅间,她的目光全然被斜对面的那方赌桌吸引——赌桌周围亦是满载不安起伏的表情,激动、焦急、亢奋在一张张脸间流转不绝,一双双因紧张而颤动的手围绕着这小小的台桌。
这样的一群人中有一个是陈执生。
他半偏着身子倚在一把红木椅子上,伙计端着温酒走到桌边,几盏酒倒上,一旁白纱宫灯环绕着落下,陈执生的半张脸便都融在虚虚实实的雾气当中。
“将酒倒满吧。”
不知道为何,跨过了重重人声,清仪还是清楚地识别出他的声音,只见他那修长白皙的双手搭在面前的一堆筹码上,指尖颤动着扬手一推,几摞筹码便纷纷扬扬地倒下。
倒下的筹码像是轰然落下的青峰,终于在这片刻间唤回清仪的心神。
她一寸一寸将目光收回,暗自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朝着大堂后方走去。
耳边沸腾的人声像是滚滚海浪将她裹挟,这如此富丽堂皇的处所能让来者皆染上花雕酒气,却也让人不知不觉间卸下防备,清仪直视着前方,眸子里却是空空淡淡的,只觉这片海的深处,有更为危险的礁石。
“你要去哪儿?”
有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与此同时,一柄匕首也架在了清仪脖颈上。
叫住她的是一男子,看上去像是三十有余,嘴角边的纹路无声地耷拉着,肤色蜡黄,眼下泛着些许乌青,可却留得一对细长的眉毛。
他的语气沉冷,声音却有些尖利:“姑娘不是此处的客人吧。”
清仪扫过他的面颊,注意到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面上又现出伤色。
“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丈夫还是父亲?家中的钱被他卷走了?”
面前之人平静地抛下两个问句。
见状,她只得低头拭了拭眼角若有若无的泪珠,将方才告知门口二人的话一五一十地重复给了此人。
清仪本就瘦削,整个人此刻像是被风吹的摇晃不止的细草,那人身后的二个仆从看到她颤抖着的肩头,皆是皱着眉心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我方才在大堂中没能看见他,边想着到堂后寻一寻……”她怯声道。
“雅间是为贵人准备的,姑娘既然在大堂中没能寻到你的长兄,便不必再寻了,”面前之人最后缓缓张开了口,语气中无悲无喜,只有如同死水一般的沉静,“依你所言他来时既然完好无损,初入堂后——”
他顿了顿,忽而面上覆上几分戏谑之意幽幽地说道:“想必没多久也便回去了。”
清仪只觉一阵冷意顺着她的袖口飞快地窜上来,她旋即紧紧攥住袖口,轻轻地将头垂了下去。
“既如此,姑娘便先回去吧。”
……
清仪彻夜未眠。
陈执生也一夜未归。
整夜,她坐在铺着上好被褥的床边,听着风过庭院,灯花落了,腿渐渐发僵,东方泛起了白,整间屋子一寸一寸亮了起来,她的眼睛被这漫漫长夜打磨得有些发红。
清仪一推开门便听到远处传来了赵普乾与胡赏的声音。
“眼下淮县的灾民大都已经安置完毕,不日我们便要启程了,这段时日多有叨扰。”
赵普乾的声音温和地飘过。
清仪遥遥地看见二人分别,赵普乾转过身便注意到了自己,他大步走了过来:“阿檀姑娘也早些收拾好行李吧,最晚后日,我们便要启程了。”
“好,多谢赵公子提点。”她温声应下。
面前的人身子却怔了怔,并未转身离去,悄声问道:“昨日我一直没见到陈兄,你可知他去哪里了?”
“我也不太知晓,许是去哪里慰问灾民了……”
闻言,赵普乾轻声一笑:“原是如此啊,他安然无恙便好,若是他不见踪迹了,这江南之处,我还当真是没什么认识的人能够帮我去调查呢。”
“赵公子放心,少爷他无恙。”
清仪扯了扯嘴角,低声回应道,又默默地看着赵普乾离去的身影,眸中渐渐蓄上一团灰色——赵普乾在江南毫无帮手,可自己并不是。
李盛的话再次映入心中:他们一般是当地当铺的伙计,指间戴着黑色指环。
赌场的大堂后面究竟站着何人,那不能被人窥见的一方天地里,究竟蓄着什么?
淮县比不得漳宁城那般大,城内只有三家当铺,其中一家已经关门许久,另一家店面是最大的,可清仪上下寻找一番,却始终没有寻到带有黑色指环之人。
日影高悬,却被片片乌云遮了个干净,天地间都被染上了墨色,天气肃杀,街上行人已是少之又少,冷风潇潇地搜刮周身,清仪只得以臂挡住迎面吹来的阴风,艰难地向前挪步。
她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所有些陈旧的老房子,上面的牌匾也有几分摇摇欲坠,上面的“当铺”二字倒是清晰。
清仪走到门前,抬首敲了敲门,无人回应,她却由此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她立在原处有几分踟蹰,尚未等她反应过来门便被滋拉一声打开。
探出头的是一张略显稚嫩的男孩的面庞,约莫着只有五六岁,他看向清仪的眼睛,顿时向后一顿,紧紧地皱起眉头。
许是自己风尘仆仆的模样吓到了孩子,她心想着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蹲了下来问道:“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那个小男孩脸上有些惊恐,双眼蓦然猩红,竟粗喘了几口气,哇地一下大哭了起来。
屋里终于传来声音:“请您进来吧。”
那是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子的声音。
清仪温声推门而入,眼前是一个弓着背头发花白的老人,他面上堆积着大大小小的浅褐色斑点,蓦然对上清仪的面孔,眼白浑浊的眸子微微一亮,伸出一双有些干枯的手。
那手上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就在他动作的一张一弛间被拉伸。
但是指尖是没有黑色指环的。
她的目光滞涩在那指尖,片刻间,心底便生出了几分失望,耳边适时响起一声:“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好像是一个朗然有力的男子的声音,清仪神色空茫,垂着眸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尚没来得及思索,眼前便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递过来一盏茶,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镶着银边的墨黑色指环。
清仪的眸睫微微一颤:“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看向此人,只见他与自己年纪相仿,生得一双三角眼,面颊微微圆润,一笑起来便憨态可掬,此刻他正笑着地注视自己的眸子,听见此话也没有半分怔忪,只是点了点头应下。
“方才那位是我外公,年轻时他便以占卜算卦为生,现在已是上了年纪,偶尔有糊涂之时,若是他一会儿向你说了什么,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面前之人缓缓讲到,说着猛地一拍脑门笑道:“忘了向你介绍了,大家都叫我阿铭,这家当铺是我父亲开的,现在主要是我在管着。”
清仪心中汹涌不止,自是无心详听阿铭的家里事,双眸时不时地从阿铭的脸上脱离开,落到他边说边比划的手上,落到那枚黑色的扳指上。
阿铭的话音渐渐落下,嘴角便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他看着清仪若有所思的脸,收起了方才恭敬微笑的神采,正了正色,沉声开口道:“姑娘来此,所为何事啊?”
“所求的正是你手中这枚扳指——”
二人立于当铺里间,光线晦暗,都只被照得半张面庞,话语也皆是轻悄,纵使有人驻足门外,也是一字都不可闻。
萧萧北风吹了又吹,街上的行人也渐渐被风吹散,只留下遍地新旧交叠的落叶,红日自黑压压的云层中探出头来,只留下一道斜倾的光芒,像是一条通往骄阳的隧道。
清仪坐在里间的藤椅上,手中端着阿铭递来的茶水,阿铭的话语依旧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她轻轻勾起一抹笑,点了点头,举起茶水仰首饮下——茶已经凉了。
“此事便如此吧。”
她站起身,面色沉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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