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烬》十笔则天

62、因为我们缘分未尽啊 我们一同睡

　　“先生也有枷锁吗？”清仪面上无悲无喜地问道。

　　听闻此言，老者不禁失笑一声，只是握紧手中拐杖缓缓转身离去。

　　“我此生的苦行也尚未出个结果。”

　　他的声音沙哑，像飘散在风中的沙砾，细细碎碎地浮在耳边。

　　背后静默而立的清仪与陈执生二人彼此相顾一眼，面上皆是了无喜色，沉寂的眸色中浮上了一层又一层雾气，余下的唯有迷茫……

　　“那老者对你所言乃是何意？”陈执生靠在马车边，眉头紧锁着，半晌才问出这么一句话。

　　“其实我也并非全然知晓，”清仪略一努嘴，轻轻摆了摆头道，“许是说我不应该留在陈府吧。”

　　陈执生漫不经心地在车壁上划了一下，只觉指尖有些微微发热，他又抬眸将目光在清仪脸上捻过，可对面之人却始终都未看向自己。

　　那么你留在陈府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呢？

　　他在心中悄然发问，阿胡所言随即攀上脑中，陈执生的面色蓦然一凛，事到如今，他也已然发觉大哥做了几年的假账，背负着秘密之人并非仅有阿檀。

　　马车幽幽轻晃，坐在对面的阿檀面容清瘦，眉宇间恍若有几分拘束之感，她正转过脸看向前方，好似若有所思。

　　就是面前的她，在入府两年之际便觉察了在府中隐秘的问题。

　　陈执生悄悄收回目光，忽觉一种悲怆之感侵入车厢，那种悲怆像是一个不速之客在老者的话和袖中的账簿间悄然流动。

　　“阿檀，”陈执生轻声问道，“你觉得那老者所算可会应验？”

　　这话正中清仪心中所想。

　　那个老者竟然知晓自己正在一条不归路上踽踽独行，又看透了自己不肯放下执念。

　　而他预言此行将会令自己与陈执生缘分殆尽，此话究竟是何意呢？

　　难不成此次治洪会有人再也无法回来吗？

　　她顺着这声轻唤将目光缓缓移到陈执生脸上，他眸中闪烁着期待的神采，正在一动不动地看向自己，清仪一凝眸，便见那张双眼凹陷的苍老面容在陈执生脸上乍现。

　　“途有尽时，理应善自珍重。”

　　他的话登时入耳，令清仪心中陡然一惊，他还说自己与陈执生本非同类，强行同路只会自食恶果。

　　一阵冷意自足底窜上头顶，那个无法在治洪中回来的人会是你吗？

　　清仪倏然想到。

　　见面前之人愣愣地看着自己，却始终未发一言，陈执生有些愕然：“你怎么了？”

　　他的话将清仪的思绪骤然拉回，清仪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摇了下头：“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他所说的话是否会应验——”

　　“我觉得不会。”陈执生温声一笑，言辞肯定道。

　　清仪面色一转凑上去问道：“少爷，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们缘分未尽啊。”只见陈执生朗然一笑又漫不经心地张口道。

　　清仪一时有些犯难，张了张嘴想追问什么，最终只得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知道我们缘分未尽吧？”面前之人骤然张口。

　　清仪面上微微一惊，点了点头应下。

　　蹄声在耳边此起彼伏，车厢内本是十分平稳，少有颠簸，却似是行到了障碍物上，刹那间，车厢陡然一震。

　　伴随着“哐啷”一声巨响，车内剧烈晃动几下，二人都被颠得有些愕然。

　　清仪不小心朝身前猛地一晃，半个上身骤然扑了出去，便下意识地伸手拽住车座，却又不慎扑了个空。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托住了她悬在空中的手腕，她随即一抬头，正对上陈执生那双莹莹的眸子。

　　“多谢少爷。”

　　她赶忙把手抽回去，却发觉面前之人似乎尚未准备松手。

　　“因为缘分靠的不是天意，而在人为，”陈执生忽然开口道，“就像现在，只要我始终不松手，我们之间的缘分便不会走到尽头。”

　　说着，他轻轻晃了晃清仪的手腕。

　　清仪哑然一笑，那个不以为意的笑颜将她对此话的不屑展露无遗，陈执生目光扫过她的脸颊，却并未急着澄清。

　　他也随着一笑，带着一丝沉重的语气问道：“阿檀来到陈府难道是因为跟随了天意？”

　　清仪的心头骤然一紧，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那双惊讶的瞳孔与陈执生正好对上，马车所行之路愈加颠簸，车厢内开始轻晃，二人四目相对。

　　她眸光一沉，佯装淡然地将眸子瞥向他处，许久才幽幽地张口：“不是——”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正是因为不信天意，才会来到此处。”

　　陈执生一时有些讶然，静静地注视着面前之人那副语重心长的神情，他感到心尖似乎在毫无缘由地暗暗触动。

　　“这算命之言向来是这般令人没由来地忧心，可若是算的不准，便又白担心了一场，”陈执生温声道，“我的命运还不是在我一次又一次的抉择间被创造的，命运啊——是算不过人的。”

　　清仪眉梢微微一挑：“我还从未听人说起过如此想法。”

　　“可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即使马车隐隐有颠簸之声，陈执生的话还是清晰地传进清仪耳朵。

　　她颔首一笑，却是未发一言，只是转过头去掀起了车帘，马车早已驶出京城地界，呈现在眼前的已经是连绵的土黄色山丘，山丘间还有一片片冒着炊烟的小房子。

　　已是日薄西山之际，殷红的夕阳照耀大地，为眼前驼色的世界盖上了一层红光。

　　陈执生静悄悄地看着面前那张侧过去的容颜，有金光拂照在她脸上，像是刻意而为之一般点亮她泛红的耳垂。

　　清仪轻快地张口道：“好像快到驿站了。”

　　“是啊，”陈执生应声道，“大抵在天黑前便能够到达。”

　　他眸光忽而一闪，咧出一个笑容问道：“在陌生的房间里你可会睡得不踏实？”

　　“啊？”清仪下意识地反问一声，言罢不由得轻笑：“当然不会了，少爷莫要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陈执生喃喃应道……

　　到达驿站时已是暮色将近，赵普乾与陈执生并肩而行，清仪便颔首跟在二人身后。

　　福安与赵普乾的贴身小厮则在前方，各从袖中掏出一文书，摆到店家面前。

　　店家一见二人手中之物立即眉开眼笑，为一众行人指引方向。

　　用过晚膳后，清仪依照着店家指示走到一间房前，推开屋门，身形却猛然一怔，她一时踟蹰地看向房间内，脑中霎时间像炸开了一样，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她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桌案、矮凳、茶具……还有一张大床……

　　床上坐着的正是陈执生。

　　此去江南途中，自己便要与陈执生共住一室了……清仪愣在原地，心中陡然想起此事。

　　“二……二少爷……”她略一躬身，朝着陈执生尴尬一笑。

　　“店家说没有余房了……”陈执生温声道，“今日你便与我凑合一晚，等到了下个驿站，我便为你安排一间房。”

　　清仪连连点头：“只是与奴婢同住一间，实在委屈二少爷了。”

　　“我可算不得委屈，但是委屈阿檀你了。”

　　陈执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面色也颇有些拘谨，只听他接着缓声道：“不如今日你睡床上，我打个地铺。”

　　“这怎么可以！”清仪面色一凛，“要打地铺也是我打——”

　　“你是女子，我断然不能让你睡在地上。”

　　“少爷千金之躯——”

　　“阿檀，我乃男子，皮糙肉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愈来愈大，像两只喋喋不休的蜜蜂一般嗡嗡个不停。

　　时已进秋，今日这夜里已然初现几分凉意，驿站亦有些老旧，房间内也不算十分温暖。

　　清仪静默而立，而对面的陈执生坐在床上，二人面面相觑，皆是伸出食指放到嘴边。

　　“嘘——”

　　二人几乎同步张口轻声道：“小点声音，莫要让其他人听到了。”

　　“那要不——”陈执生吞吞吐吐地张口看向清仪，伸手指了指床。

　　清仪连着眨了眨眼睛：“我们一同睡在床上？”

　　眼见陈执生重重地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毕竟明天恐怕还要舟车劳顿，还是睡床更安稳些。”清仪见状也点了点头开口温声道……

　　片刻后，二人一同躺在床上，驿站的床不算大，刚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平躺。

　　二人如同砧板上的死鱼一般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向头顶一言不发，空气中却又好似凝固着丝丝暖意。

　　“阿檀。”良久，陈执生轻轻唤道。

　　“嗯？”

　　“你困了吗？”

　　“现在还不困。”

　　“你也睡不着吗？”

　　陈执生的低语在清仪耳边轻轻飘过，她忽而想起白日里陈执生曾经问过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间里可会睡得不踏实。

　　一阵轻笑从她唇边悄然飘过。

　　“少爷？”她轻呼一声。

　　“怎么了？”

　　“睡在陌生的房间里，你可会睡得不踏实？”

　　清仪依旧双目滚圆地看着床顶，头也没转地低声问道。

　　耳边却传来一声唇齿间的轻笑——是陈执生。

　　“有一点吧。”

　　只听他轻轻说道。

　　清仪感觉耳边有点痒，好像是有人在话语间对着她的耳朵吹气，她并未声张，只是悄悄闭上眼睛装作入睡。

　　“对了——”陈执生又开口道。

　　清仪感觉耳边又有点痒痒的。

　　“怎么啦？”她温声问道。

　　“那算命的老者说这一卦是他欠你的，你们可是旧相识？”

　　清仪顿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