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9、晚惊（1） 他心里的位

　　舒行洛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像是要散架了，从察古回来以后他的身子便一直亏空着，在妫都就算是宣泰赏赐的补品流水一般地送进千佛寺还是没有见好。
　　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房顶没有在晃了，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是十分僵硬。
　　舒行洛手肘撑着床榻要坐起来，恶心的感觉一阵一阵攀上来要将他碾碎。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人裹挟着一点点冷风进来。
　　那点料峭的寒意反而将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舒行洛才察觉到是手被木棍固定着才会如此僵硬。
　　“你刚醒，还是不要急着起来。”来人长发未束，只是草草地系了一根天青色的发带且穿着朴素，却无端生出一种清风明月之感，可能是眼睛过于明亮，好像什么情感也无法在他面前隐瞒，但是又愿意去接纳一切、包容一切。
　　“今天早上的雪崩是你做的吧，”那人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给他，“你成功了，瀛渌今天早上轰炸翎州，也只是雪花飞溅而已。他们与沈将军交手不过一会，青州后援就到了。瀛渌放弃对于翎州的侵略了。”
　　舒行洛听完他说的一席话心中稍稍安定，翎州的百姓没事，沈怿言也没事。
　　见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汤药一饮而尽后男子接过空碗，递给他一颗糖，笑着说：“督察大人倒是相信我，这枇杷糖是今年新做的，可以缓解口中苦涩。”
　　“大夫于我，是救命之恩。”舒行洛感受着枇杷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大夫如何称呼？”
　　“在下崔晚惊。”
　　崔晚惊拿了膏药要替他再次处理手指的伤口：“大人身上多处受伤，指尖的切口若是再进一点，此生便再难握剑了。”
　　“可是琨山温远崔晚惊？青州知府崔承庆嫡长子？”
　　“是。”崔晚惊细细替他解了纱布，又叮嘱他，“大人一个月内最好不要提重物，不然这双手可就是神仙难救了。”
　　他似乎对于青州知府嫡长子这个称谓无动于衷。
　　门又一次被推开，殷晁错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温远，粥熬好了我给你端过来了。”殷晁错把东西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桌子上整整齐齐地堆着许多书卷。
　　“我给你挖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失去意识了。”殷晁错走到塌边蹲下来，看着崔晚惊给他上药，时不时给他递东西，拿着纱布，“我就把你带到温远这里了。”
　　“多谢。”舒行洛看着手指间的伤口深可见骨，心中却没有泛起一点涟漪，“我，我要下山。”
　　崔晚惊小心地给他包扎好，点点头：“喝完粥，我就叫子叙送你下山。最近几日手不要沾水，现在已经是暮春了，天气渐热，身上的伤口最好不要闷着。”
　　他和舒行洛见过的大多数医者一样对于病人的嘱咐总是絮絮叨叨的，这倒是和他清风明月般的外表微微有些出入，但更显平和。
　　“不过，”他话锋一转，还是斟酌着开口，“大人似乎，心脉不太稳当。”
　　按照舒行洛的身份，自然是有妫都的太医为他诊治，再者就算有什么事情那也是皇家密辛，不是他可以随意指摘的。
　　“我知道。”
　　两人无言。
　　“吃点东西吧。”崔晚惊刚要去拿粥，殷晁错率先起身去拿。
　　“多谢。”舒行洛接过，碗接触到指尖的时候剧痛传来，但他脸上并未显出异样。
　　崔晚惊站起身，微微颔首：“那我们先不打扰大人了，子叙，走吧。”
　　殷晁错拿起舒行洛刚喝完的药碗和用过的纱布等跟在崔晚惊身后出去。
　　一踏出房门呢寒风就打在两个人身上，崔晚惊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子叙，你等一下送他下山后不要和澶京军队有过多的接触。”崔晚惊把他手上的东西搁置在一旁，“等你上来了我们去找师父。”
　　殷晁错点点头，看向身旁的人。这一次回来他已经比崔晚惊高了半个头，当年仰望着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妫都什么情况？”崔晚惊看向山下休整的澶京军队问道。
　　“他们刚开始调查青州的官盐，还没有查到什么。”殷晁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是杨铭传大人在查。”
　　“杨铭传，当今皇后杨雨霖胞弟，锦衣卫复都指挥使。”
　　“当年李忠轱的事情不就是杨铭传的父亲查办的。”
　　“是的。”崔晚惊拢了一下外袍，“此人并不好对付，我对青州的生意了解仅限于父亲早些年偶尔提及，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可能还要问他。”
　　“罢了，我到时候修书一封，叫父亲注意点就是了。”崔晚惊感受着风在他身上胡乱拍打着，但又觉得这样子很自由。
　　两个人其实都明白，皇帝想要查谁，最后必然不可能全身而退。况且青州的官盐私盐生意一直是青州有绝对的话语权，妫都早就想把茶盐生意收归国有了。
　　“要不要，问一下督察大人？”
　　崔晚惊抬手止了一下：“不必。”
　　他的矜贵自持不允许他为了自己的家族徇私，哪怕只是问一句。
　　“大人？”舒行洛端着空碗走出来，殷晁错见状接过碗，又把一旁的软剑递给他。
　　“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拿下来的。”
　　舒行洛颔首致谢。
　　“那我先送你下山吧。”殷晁错提议道。
　　舒行洛点点头，再一次对崔晚惊行礼道：“还是多谢崔公子了。”
　　“崔公子不必，晚惊很小就跟随师父出来学医救人了。”
　　虽然说是送舒行洛下山，但是他们半山腰就分开了。舒行洛坚持自己没什么事，让殷晁错回琨山上去。
　　临走前殷晁错还是没忍住问：“督察大人，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
　　舒行洛刚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他。
　　少年的热烈的眼睛里似乎有犹豫之色，映衬着眼角的黑痣更深了。
　　“温远对于我是很重要的人，我没有办法不考虑他的事情。”殷晁错的手指尖一圈圈地绕着暗红色的刀穗，“我知道杨铭传大人正在调查崔大人的生意，就是不知大人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属下是太后身边的人，对于政事并不甚关注，只是一个保护皇城安危的人罢了。”殷晁错解释道，“温远虽然很早就离开青州，但是我知道他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没有办法置自己的亲人于不顾，置青州于不顾。属下只是想要问一下。”
　　“其实你应该也隐约有些猜到，皇上设立了四位大人前往四京督察，不过是要监察各地财政军备、民生政事。至于东海一片，皇上却是对我提到了青州私盐贸易，只是这件事他是吩咐杨铭传大人在查，妫都直办，我只有知情权但是没有调查权。”舒行洛回答道，“但是你也不用担心，此事并非是杨铭传大人一手，还有锦衣卫的几个大人一同去。”
　　殷晁错虽然应了一声，但是眼中的担忧并没有褪下。
　　“还是多谢督察大人了，告辞。”
　　*
　　殷晁错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崔晚惊正躺在竹编的小躺椅上一晃一晃地翻着书卷，面前是很清淡的清粥和几碟小菜。
　　“回来啦。”他放下书卷，身上盖着的袍子垂落到腿间，外头的雪光映衬着人更加如雪，“我前些日子在青州诊治的时候看到一对老夫妻在卖纸人，想着师娘以前最喜欢，就买了几个等下带去。”
　　殷晁错点点头，拉过小凳在他面前坐下，燕雀刀被随意搁在一旁。
　　“怎么这次来没给我带枇杷？”崔晚惊笑着看他的衣领处浮出一点点薄红，有心逗他。
　　“带了的。”殷晁错解释道，“我在半山腰那里看到他，就先放下篮子了，后来给他带路到雪崩，早就找不到在哪了。”
　　崔晚惊忍不住笑出声：“没说你，快吃吧，暖暖手。”
　　殷晁错端起碗，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垂着眼睛只盯着清淡的粥。
　　崔晚惊夹了一筷子春笋给他，道：“真没怪你，我们见完师父下山去买好了。说不定你带回来的那篮枇杷现在恐怕都冻硬了。”
　　“嗯。”殷晁错咬了一口春笋，温远的手艺其实很一般，因为他对生活琐事都抱着不是很重视的态度。他思考着该怎么开口和他说青州的事情。
　　“你要是想要说青州的事情，就不必说了。”崔晚惊总是能看透他在想什么，“此事我已经对父亲点明一二，他自己处理。”
　　从殷晁错跟着崔晚惊开始他就没有回去见过他的父母，青州知府的嫡长子不过是一个名头而已。这些年来跟着他在琨山生活，在四处行医，他觉得崔晚惊活得反而没有以前通透了，江随流上一次就劝说过他留在琨山明湖。但是他没有听，还是去了冀州义诊了近一个月才回来。
　　“我们下山？”殷晁错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他掩去了刚才提到青州时的冷漠，又变成了那个清风明月的琨山温远，“你上次不是说要带我去泊州吃杨梅荔枝饮吗？我还想吃芡实糕。”
　　殷晁错觉得心里像是有一万朵花盛开般高兴，“行啊，我都带你去！”
　　殷晁错一直都是少年心性，他心里的位置很小，装不下大元，只能装下一个崔晚惊。

作者有话说

副线-崔晚惊*殷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