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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海月(2) 谢秉业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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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户人家是我拉进来的。”老杨是个车夫,平时不少有来寻崔晚惊医治的行动不便的人由他拉进来,“其实这户人家是昨晚到的,我见他们抱着个孩子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崔大夫,那女人给了我一支簪子当作车费,我告诉他您明日还出诊,就把他们带到了老李的民宿去。”
“都把发红疹的地方露出来给我看看。”
崔晚惊一一验过,确实都在手臂,肩后或者其他部位出现红疹,并不显眼。就像是蚊虫叮咬过一般,只是中间一点胭脂红惹人心惊。用不了几日就会有脓液在这个小点堆积演变为水泡。
“大家先进来。”崔晚惊打开用藤条缠起来的篱笆门,待所有人进来以后再关上,绕紧。
转身时看到那一双双眼里的恐惧、惊慌,他只觉得喉间艰涩:“诸位,有些事情瞒不了大家,我们可能,要经历一场大疫病。”
众人惊呼,继而立马有人跳出来问:“大夫!是什么疫病,我们还能治好吗?”
“是海月毒,目前,还没有找到治疗的办法。”崔晚惊如实相告,“但诸位请相信我,我会拼尽毕生所学救治各位。而且我已经叫我的同伴上山去找琨山找我师父,我们一定可以一起挺过去的。”
众人本听见治不好时便骚乱起来,但知道江随流会来后才略略安定下来。
“诸位,义诊处屋内有食物、水和被褥,大家先找地方休息一下,我一会儿会先来检查一下具体情况。”崔晚惊 稳住局面后抬脚便要去先查看发热妇人的情况。
“如果是疫病,那就是这个孩子带来的!”
一瞬间,崔晚惊感受到背后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树下的那对夫妻。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苛责也无意义。”崔晚惊回身对众人道,眼底带上一点严厉,“与其发难,不如先安定下来,现在最大的敌人是疫病,而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一日后,孩子的水泡开始流脓,粘稠的液体沾到衣服,只需轻轻一扯就会撕下一块皮,露出鲜红的而混着黄液的肉。而没有长水泡的地方也开始变肿变硬。可那孩子却像是没有痛感一般兀自说着梦话,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继续这样,身体溃烂是必然的。
这个流出的脓水中必然会带有海月毒,与其被动流出,不如主动刺破。
男孩的母亲,那个昨日发了烧的女人此刻正伏在床边,她身上的已经有几个小小的水泡冒出来了。
崔晚惊昨日回忆着书中记载的方法,尝试了好几种草药给男孩煎过都不曾起效,况且男孩目前的身体状态也让他无处施针,一旦不小心挑破了水泡,里面的脓液溅出来势必会增加其他人感染的风险。
殷晁错昨日就已经去琨山了,临走前他叫殷晁错把所有的小船上的船桨都带走,他没有把握能够救好所有人,也不能保证目前没有感染的人今后也一定不会被感染。但是如果有人回到了泊州,整个泊州就完了。
殷晁错自己也包的严严实实,带着崔晚惊做的药包全程急奔,不和任何一个人交流。
希望他能快一些吧,崔晚惊摸着小臂上的红疹想道。
“将军!你没事吧!”安守庆一进书房就看见谢秉业掩着唇在剧烈咳嗽,本就有些伛偻的背弓起来,咳嗽之剧烈就像是要把肺腑都一起咳出来。
安守庆慌忙上前给老人顺着气,看他动作间本藏在发间的白发一点点彻底暴露出来,看他鬓角青筋爆起。
安守庆有些无措,他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什么用都没有。等谢秉业缓过来了抓着他的手,用那苍老的手背抚去他眼角的泪痕。
“煜合,不要难过,我已经老了。”
“听说琨山的崔晚惊现下在泊州义诊,我去找他!”安守庆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谢秉业一把拉住。
“崔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皇上现在还没有对崔晚惊下手是因为他从小就离开了崔家,行医济世,牵扯到的天下百姓的心。你现在去找他,把他带回来,不是要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吗?”
谢秉业紧了紧自己那双也是满是硬茧的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安守庆反握住谢秉业的手,摇摇头,“将军,东海还需要你,你千万要保重自己。”
“我不可能一直保护东海,一定会有一个新的将军来接替我的位子。”谢秉业缓缓说道,刚才的咳嗽让他的咽喉有些疼痛,“与其等到妫都派一位世家将军或者一位并不熟悉东海的将军那才是对这片土地真正的打击,你我想必都不太愿意看到这个场面。”
安守庆感受到捏着的那只手,它和十年前第一次握住的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了,“将军......”
最后一声几乎是带上了哭腔,也带着无数东海子民的哭腔。
“煜合,我是希望你来接替我的位子。”谢秉业专注又认真地看着他,想要从他的眼底看到责任和东海的未来,“交给其他人我都不放心,煜合,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你对澶京的依赖和担当我也看在心里。你也知道我之前让清宴和你一起管理澶京是在磨练你,接下来我会慢慢让你去处理澶京的事务。煜合,快快长大。”
谢秉业的一字一句几乎要扎进安守庆的心里,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没有了谢秉业的澶京会变成什么样子,也根本就不敢想。但是看到老将军眼底的期许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有一点点后退,必须带着整个东海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
但是他心底还是有些犹豫和自卑,“将军,沈......”
“我就知道你早已知晓了。”谢秉业叹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搭上安守庆的肩膀,“你知道清宴是前任北陇王唯一的孩子,他是不可能待在澶京的,他迟早有一天是要回家的,洛京是他的心血、是他的责任。”
“何况你自己不也早就把澶京当作自己的责任了吗?”
安守庆握着谢秉业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已然是坚定之色。
是啊,澶京是他的家,是他的责任,他们会携手继续走下去!
三日后,崔晚惊虚弱地靠在树荫下。
院子里感染的人已经都或高或低地发起了烧,全身脓水溃烂,偶尔还会有几声呻吟,是陷入幻境的人。
虽然他自己身上除了红疹还没有其他的症状,但是连日的低烧和照顾一整个岛上的人让他连休息都变成了奢侈。
泊州岛上几乎没有什么药材,崔晚惊自己来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个情况,琨山的草药早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海月毒偏偏会在这座小岛上爆发,是刻意投毒还是把他们都当做了自己的试验品。
其实崔晚惊以前研究海月毒的时候也思考过它的解药,但都没有头绪,只能根据一些表症暂时缓解痛苦,但这对于海月毒强劲的毒性来说并不会有什么用。而且因为中毒时间的加长,陷入幻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现在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隔离措施,因为整座岛上的人都已经感染了。
如果再没有想出解毒之法,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多年前的惨案会再次上演。
不知道殷晁错有没有找到江随流,其实对于师父他不是很确定江随流是否会来,以前的事情对他伤害太深,以至于对救人这件事情都变得有些排斥。
如果我死了,谁还能来照顾殷晁错?
他当年带着殷晁错从那个吃人的家里逃出来,教他读书习字、教他为人处事,后来狠心把他赶走去妫都谋得一份差事,原以为再也不复相见,原以为殷晁错会恨他。
结果他在妫都站稳脚跟后就来琨山找他了,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等崔晚惊早上起来看到他的时候人已经落落满身的雪。
“你别不要我了。”这是他看到崔晚惊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昏过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殷子叙,不要回来了。”
或许是感觉到自己发烫的脸颊,他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念头。
“崔大夫!”
听到西南方向凄厉的喊声,崔晚惊扶着粗粝的树干站起来,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沾满泥土的白袍被绊了一下,手腕内侧在树皮上蹭了一下。
“大夫你快帮我看看我的孩子吧,他的身上全是脓疱,从早上就开始说胡话,但是就在刚才他身上流出的脓水就变成黑色的,而且越来越冰。”
崔晚惊抬手要搭脉查探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蹭到树皮的手腕处已经流出了脓水,原来是早就长了一个脓包,蹭破了皮流出来的。
上面的红绳晃了一下被崔晚惊合袖遮住,指腹下的脉象紊乱无章,而且体温确实在降低,崔晚惊掀开孩子的眼皮,却见他瞳孔不断地扩散,中央却是诡异的彩色,这倒是书中从未有过的表症记载。
崔晚惊抽出几根针,用烛火烧过,刺入几处穴位。
那孩子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然睁开眼睛:“爹、娘......”
“儿啊!”女人不顾孩子身上黑色的脓水把他抱在怀里。
“对不起,我救不了他。”崔晚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只能暂时吊住他的心脉,你们再说几句吧。”
“你不是天下神医江随流的徒弟吗?你不是自诩医术高超吗?你为什么救不了他!你为什么救不了他!他本来心脏不好我们千里迢迢来找你琨山温远,结果呢?害的他中了这个什么海月毒!是你害死了他!”
孩子无力地想要拉住母亲的衣袖,但是却没有力气。
“琨山温远!到底有什么用啊你!”
女人还在淌着眼泪指着崔晚惊骂道,“我看你这个救天下人的名号就是你自己取的吧!你们这些医者最是假惺惺!我呸!”
“娘......”男孩突然瞪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女人并没有注意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您......”崔晚惊刚想上前提醒那名女子,却被她狠狠推开。摔在地上的时候红绳的平安锁撞到砂石,肮脏的地面轻而易举地染脏了他的白袍。
男孩艰难地从口中发出最后一阵声响,难耐地弓起身子,那是生命最后的挣扎,在长长地吐气之后彻底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在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孩他娘,娃是不是......”那个男人从始至终冷眼看着女子谩骂着崔晚惊,偶然一转头就被女人怀里的这个诡异笑着的孩子吓到了。
女人看到自己怀里的尸体尖锐大叫,“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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