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33、妫都（3） “就是傻。

　　太后明锐地转过头去看，只看到两个带着面具的身影在空中闪了一瞬随即不见了。
　　“那个是…”
　　娄二小姐顺着她的视线往那里看，却是什么也没有，疑惑道，“太后在看谁？”
　　“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兴许是哀家看错了。”
　　舒行洛偏过头问方喻，“刚才太后边上那位可是娄二小姐？我记得娄大小姐才是最得太后疼爱的吧。”
　　方喻回道，“娄大小姐早就失心疯被关起来了，娄二小姐后来经常入宫陪伴太后，许是因此生出几分情谊。”
　　舒行洛微怔，娄大小姐失心疯了？她这么一个女人会就这样得失心疯吗？
　　方喻道，“大人，皇上吩咐过，您还是住在千佛寺，已经和方丈打过招呼了。”
　　舒行洛弯了嘴角，像是早有预料，“我当然知道，崔家人在昭狱有多久了？”
　　“两日。”
　　“城门口今日值日的是谁？”
　　“是五军营的蒙乔。”
　　“他是哪来的？”
　　“青州守备军调过来的。”
　　“今日锦衣卫当值在哪儿的是谁？”
　　方喻感觉自己就像在被审问一般，他轻吐一口气，回道，“回大人，是千户张坪山。此人以听记见长，妫都内外大小事儿几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舒行洛嗯了一声，方喻却出了一身的汗。舒行洛每次腐心之毒的解药都是方喻去送的，他那种带着仇恨和克制的眼神每次都让他有些不寒而栗。即使知道在腐心之毒的剧痛下舒行洛根本没有办法对他做什么，而且他的背后还有宣泰。但是他总觉得如果没有毒与解药的牵制，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所有人然后自己逃离妫都。
　　“那大人出宫之后要直接去昭狱吗？”
　　西门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看守的锦衣卫早就注意到越来越近的两人，为首的人并没有见过舒行洛，但是认出了方喻腰间系着红穗的燕雀刀。恭恭敬敬地行礼目送二人出了宫门。
　　“不，先去千佛寺。”舒行洛上了宣泰早就给他准备好的马车，闭着眼睛。方喻也跳上去，驱使着马车奔向千佛寺的方向。

　　沈怿言看到万人祈愿的场景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回头的时候那个僧人还在离他七步之远处看着他，眼里似有悲悯与怜惜。
　　“大师，这样子祈愿，真的灵吗？”
　　那老僧人眉角一弯，“若是真心实意自然是灵的，若是愿意手穿红绳的话就更能保佑施主心中之人。”
　　“手穿红绳？”
　　老僧人给他看了自己手腕上系着的红绳，“一两银子一条，佛前求过的。上面的翡翠都是老夫游离四海时淘来的，可以打成长命锁。不过这个会贵一点，二十两银子一颗。”
　　沈怿言本来有些心动的意思，闻言瞬间拉下脸，原来是个骗子。
　　他转过头并不愿意再搭理他，余光瞅见远处缓缓停下一辆马车。下来的人带着鎏金面具，微风把他空荡荡的袍子吹起来，更显瘦削。莹润的佛珠在捻在手里，上面是缠满了绷带的手臂。
　　沈怿言只是打眼一扫就知道那个是舒行洛，老僧人顺着他的视线也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走来的两人。他又看了一眼沈怿言，又看看舒行洛。
　　“怎么在这站着？”舒行洛随手把面具摘下来，方喻在后面却不敢说些什么，只是也不敢和宣泰说罢了。
　　针对于戴面具的事情，因为舒行洛五年前刚回到妫都，宣泰怕世家官员会认出舒行洛的人，就特意给他佩里这个鎏金面具，还叫一些品阶高的近卫也带上面具。舒行洛一开始也都戴着，只是现在毕竟也已经是五年后他觉得自己容颜大改，也就对此无所谓了。
　　“没什么，和这位大师聊了两句而已。”沈怿言嘴上说着，打量着方喻。
　　“这个是锦衣卫佥事方喻，陛下派来保护我安全的。”舒行洛给沈怿言介绍道，“这位是......沈，沈余，是我雇来的打手。”
　　沈怿言闻言一挑眉，但舒行洛好像没看到，“大师，澶京之前战事紧张，我就叫慧空先去见谢秉业了，后来他回千佛寺了吗？”
　　“他第二天就跑回来了，还绕着我说了一天谢秉业将军是如何地坚强，中了毒还坚持处理军务。”大师笑着摇摇头，“我觉得东海就没有人会不喜欢谢将军。”
　　舒行洛碍于方喻在场，不愿意过多地提及谢秉业，忙转移话题：“还是我以前的房间吗？”
　　“对。”
　　“方喻，我这里有沈余在，你可以先自己去转转，不用一直跟着我。”舒行洛想着先支开方喻，随口说，“妫都南巷的酸梅糖味道不错，你去买一些吧。”
　　“是，大人。”舒行洛之前在妫都也是方喻跟着，他一旦想要自己待着就会叫方喻去南巷买，方喻当然知道舒行洛这是在支开他。
　　他其实对于舒行洛从察古之后的事情都知道，所以对这位大人心存了几分同情，在允许的范围内总是给他最大的自由。
　　等到这里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舒行洛刚要开口却被沈怿言带着面具的样子逗笑了，见了宣泰之后的紧绷与不安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檀香和沈怿言身上的味道总是能迅速让他安定下来。
　　“你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一下戴着面具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沈怿言的声音因为面具的阻隔有一点沉闷，但是他的眼睛很专注地盯着舒行洛。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不管戴没戴面具，看到的都是你。”
　　舒行洛愣住了，觉得心里细细密密地被温暖一点点填满，又有一点酸涩的感觉涌上来。他偏过头，咬了一下唇。
　　“怎么了？”沈怿言忙摘下面具，却见他眼底薄红，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他揽过怀里的人，低下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太高兴了夸你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沈怿言觉得自己抱着的人是那么瘦削，“予怀，好好吃饭。”
　　“咳咳，予怀，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一间。陛下前些日子吩咐过了给你打扫出来，那老衲先去处理一些事情了。”老僧人转着佛珠尽可能悄悄地离开。
　　两人在漫天飞舞的红飘带下相拥，舒行洛觉得五年的孤寂都在这个拥抱里消散。
　　“这个老头是谁？”沈怿言揉了揉他的后心。
　　“什么老头，是千佛寺首座定慈大师。”舒行洛以前便知道他不信神佛，“我五年来在妫都都是定慈大师在照顾我。”
　　沈怿言看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上面的红飘带不断探下身子去触碰舒行洛的发丝。
　　“见到陛下了？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舒行洛拉着沈怿言绕过层层佛像殿堂，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没事，就是希望我先处理青州的事情。”舒行洛一边走一边解释，“当年李忠轱的事情陛下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处理好，是没有借此把青州彻底攥在自己手里，环海道也因此废弃。这一次泊州私盐和奸细的事情查出来，刚好和青州一起对整个东海进行彻底盘查。”
　　“皇上这是想要拿捏东海。”
　　“皇上近年来逐渐形成自己的势力，想要将大元在实权上彻底掌握也是可以预见的。世家近年来愈加猖狂，皇上也只能徐徐图之。”
　　“原明回来和我说你原来在北镇抚司干过啊。”
　　舒行洛闻言一顿，转过琥珀色的眼眸看着他，“觉得我......”
　　“那你也要穿锦衣卫的衣服吗？”
　　“什么？”舒行洛时常觉得自己的思维跟不上沈怿言，但还是回答道，“那倒没有，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飞鱼服你穿应该也挺好看的。”
　　“沈清宴，你的关注点都在哪里？”
　　两人走到一处山壁旁，只有几处简陋的房屋。
　　“这里只有我和定慈大师住在这，你尽可以随意。”舒行洛扫去石凳上的桂花花瓣。
　　“这时节了居然有桂花。”沈怿言惊奇道。
　　“妫都天气多变，而丹桂心思单纯，只要到了一定温度就会开花。”
　　“就是傻。”沈怿言在舒行洛身边坐下，抬手弹走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明日一早我就要去昭狱了。”舒行洛告诉他自己的打算，“你呢？打算在妫都做什么？”
　　“我不陪你去吗？”
　　眼前人看似散漫，但是舒行洛知道沈怿言此番来到妫都不止是陪他，他也有自己想要调查的东西。
　　“我们在翎州就说过要好好谈谈的。”舒行洛把手放在沈怿言的膝盖上，想了很久，“之前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后来发生了什么。”
　　沈怿言把目光从桂花转移到他身上，看着舒行洛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没有催他，任由微风慢慢吹散他的顾虑。
　　“我以前和你说，我是跟随者我父亲来到察古。因为我母亲是察古人，所以我父亲陪我，母亲来到察古的是吗？”
　　“但我的父亲是昭德第七子舒清延，我的母亲是格木雅。”
　　沈怿言愣住了，察古八帐十二营，塔浑儿是整个察古的那颜，也就是他们的统帅。
　　“察古人对于祭祀有着很狂热的情感，而整个草原最美的人是他们的神女，也叫察罕斯琴，负责主持每一次祭祀仪式。我的母亲格木雅就是察古的上上任察罕斯琴。以前察古和大元的关系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在昭德举国欢庆的一次中秋宴会上，塔浑儿带着格木雅来皇宫之中。当时皇位之争异常激烈，我父亲本无意于储位之争，而远调泊州的宣泰也是不受宠。席间可谓是君臣尽欢，我父亲被推着上去舞剑庆贺。格木雅一见钟情便想要昭德赐婚。为巩固北部边疆，先皇自然不会推辞。格木雅和我父亲在三个月后成婚。”
　　“六王夺位，宣泰胜出，其余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只有我父亲因为从未参与立储之争而幸免于难。在宣泰立储之后我母亲说思念故土，要父亲陪同她去。昭德皇帝同意了，所以我其实就是在察古长大的。”
　　“除了妫都有时候盛大宴会才会回去一趟，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一次战争后毁灭了。”